图文/王海
——怀柔驸马庄村名猜想及村史文化举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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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怀柔平原地区,是燕山向平原过渡的起始地带。这片曾起伏在长城与平原之间,散布着丘陵河流的土地,在一代代人们手胼足胝地不懈改造中,地貌早已变成纯粹的平原了。
根据可查碑碣文献记载,在这片土地上曾星散着许多千年古村落。每一个村地名、古迹遗址、出土文物都“镌记”着幽燕大地的岁月沧桑。其中北房镇驸马庄村就是一个既神秘而又历史悠久的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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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庄村坐落于怀柔旧城东七八公里处的古驿道上。自明嘉靖三十三年蓟辽总督由蓟州西迁密云,京师至密云的军政驿传道便日益繁忙。而驸马庄村正位于怀柔至密云驿道的中部地段。此后历经四百多年沧桑,至清中期因村域跨驿道北扩,这条明代驿道,也是后来清代的御道已是穿村而过了。从那时起,驸马庄村街就在常年毂击蹄践中,被历史深刻了丰富的人文印记。现简理如下:
一、村名“驸马”辨析
长期以来,“万历娘娘收义女、招女婿封驸马的”故事,在民间一直被当作驸马庄村得名根由。久之,此传说也是成了这村独特的文化符号。但据明清怀柔旧县志以及朝廷典章和相关文献来看,这个众所周知的故事和全国各地关于“驸马庄”的说辞一样,都是人们据“驸马”一词的浪漫想像,并不是历史真实。
原因可能是民众受古代话本说书或戏曲演绎影响,在难以得到实证的情况下,便以诗意的想象,善意地把一个早已存在的地名“驸马”带入“皇婿”概念之中,为使其合乎情理,再附加一个皇后收义女的故事情节。
1.《怀柔地名志》收录的“驸马”传说
延展怀柔地名志故事:驸马庄村“始建于明初。”相传明万历年间,一位皇家娘娘途经此地,偶然遇见一个容貌秀美、品性善良的民家幼女,心生爱怜之情,便收为义女。待女长大之后,就在当地择婿成婚,安家立户,福禄绵长。由于女子具有皇室义女身份,当地人们便对她的丈夫以”驸马”为称。久之,这对夫妇所在村落也就有了“驸马庄”之名。
这个情节简单的故事,反映的是百姓对皇族施恩底层民众的意愿,毕竟不是真实。因为明万历县志已记驸马庄村名在前,而出现万历娘娘收义女的故事在后。故事流行的时间与史志所记村名逻辑顺序倒置。
2. 从明皇室典制上说,皇家在民间收义女招驸马是不可能的,而在宫内有可能,但不入玉牒,其夫不能称驸马或额驸。
明代皇婿“驸马”,是皇帝赐授的官职,即“驸马都尉”,属于公主夫婿专用名号。作为皇室贵戚必须按等级制度载入典章,记入官职籍册。而封册之外不会另有民间“驸马”。
3. 明万历《怀柔县志》“驸马庄,县东十五里”的明确记载。已证明在民间“万历娘娘收义女”传说出现之前,“驸马庄”已是一个被熟用的定型地名。而且这个村庄很可能是因为从元代沿革至明代,才被收录明代县志的。如是,则可进一步证明先有村庄村名再有传说故事的。
4. 明史•公主表、明清昌平州志、怀柔县志以及碑刻等史料都不见万历朝太后、皇后出京至怀柔、密云的记录。何况明代皇室仪轨极为严格,太后、皇后出京属于重大典仪,只有奉皇帝谒天寿山皇陵时才允许同行谒陵。独自出京巡游不可能,进香也是委托他人代劳。
5. 怀柔驸马庄的传说并非孤例。全国包括同音别字的驸马庄有二十几个,仅北京地区的怀柔、通州、房山就有三四个驸马庄地名。
江苏镇江“驸马庄传说”与怀柔驸马庄近似,相传乾隆下江南认义女,后来义女出嫁,其夫即被乡人奉称驸马,原来所在的白马庄,便由此改称为驸马庄了。还有河北的驸马庄也都是这类传说。
总之,包括怀柔的许多区县地名志在条记这类源于民间故事地名时都标记了“相传”或“传说”。并没肯定这些故事就是村地名真正来源。
二、关于“驸马庄”得名猜想
虽然传说不真,但地名实在。作为地名符号的“驸马庄”必有来源,不可能凭空出现。
可由于方志无载,或镌有相关信息碑碣尚未发现,人们要想弄清那些与地名关联的历史事件或人物确实很难,这个困难既是各种不实传说产生之源,也是当代地名志不得不把传说故事录入之因。尽管如此,笔者仍想以相关历史背景参照周边有迹可循的村地名对其略作推测。
1. 明初,朝廷划出密云西南部四个里社入新建怀柔县前后,同时在驸马庄周边因战乱而荒落的元末村地设置了数个军屯所和分支屯,保留了相对完整的元时村庄,将其编入县属房家里。这其中就包括驸马庄、统军庄、房家庄、安家庄、郑家庄等。除此,朝廷并没在此为明勋臣贵戚划设贵族庄田地。
因而这一带也就不可能存在皇室宗亲、驸马都尉之类的田庄。既然没有明代所设驸马等贵族庄田,那就可以推知,这处驸马庄大概率是元代以前古村落,不一定是地名志所谓的“明代村庄”。
2. 驸马庄村名出现的两个猜想
第一,根据辽时辽南京附近社会状况和存世文物推测,驸马庄可能出现在辽中后期。因为怀柔、顺义、密云等地在辽中期是契丹贵族重要活动和居住区域。如今这些地区不但有中小贵族庄园遗存,也有完整的基层社会管理机构记录。例如:
今顺义旧城区出土“辽顺州怀柔县义井院净光舍利塔铭及助缘功德碑铭”中,就详细记录着怀柔县宗教、行政、军警职官人名和几十个成熟村镇地名。
这些信息基本可以辅证当时京北地区已有许多完整村庄。虽然当时僧教机构“义井院”属于当时顺州怀柔县,而驸马庄稍南也有属于檀州密云“仙圣传院”以及稍西南属于昌平县的“日照院”。
这些僧教寺院近旁都有类似“投下军庄”的中小贵族庄田和庄户聚落分布。半个世纪前,今驸马庄西南约两三公里处南房村发掘的辽石棺墓葬及庄园遗址,即可以印证今南北房一带的”房家庄”就是以辽代中小贵族为庄主而形成的村庄。
据此推想,驸马庄或也属此类村庄。这一时期的“庄”,多出现在宋辽时期。并在水浒传中有文学形式的呈现,书中的祝家庄、扈家庄被表现得十分强大,那是文学作品的艺术需要而已。
第二,元大德八年集贤学士宋勃《白云观张道宽异授记》碑阴记刻着很多当时属于顺州、檀州、东安州、丰润、三河县、平谷的村庄。从这些捐修人所属村庄可见,大部分村名在明初改州设县后都成了顺义、密云、怀柔的属村。至今多数村名仍在使用。
其中包括属于明初新设怀柔县的赵家庄、高家庄、先台(仙台)、年丰、孝德村、东木林、西木林、邵渠里、史家中吴(务)、张家中吴(务)、唐东庄(唐洞庄)太保庄、王家庄、统军庄、康家庄等。但同一地区还应有因没有捐施人,而未能列于碑记的村庄。
碑的首倡人东平王安童是木华黎后裔,世袭王爵。他在大都路顺州、檀州拥有四千户食邑以及相对应的散在各处数万亩庄田。经营管理这些庄田必然设庄,而庄名可用前代旧称,也有以管庄者姓氏或爵号、官职名为庄名的情况。
这类庄户、田庄属于安童王府“投下封地”。其土地、民户、工匠、庄屯均在东平王府名下。投下村户不纳国税,生产所得只供王府。王府对所属民户、工匠、杂役人员可世袭占有,亦可转赠。
元代的“投下”源于辽代“投下军州”,贵族将占领地俘获人口民户统为己有,建屯庄、城堡设官自治,军、政、财自管,半独立于朝廷。
这就是元代中后期今怀柔、密云、顺义、平谷一带州县乡社中“插花”着大量勋贵“投下”封地和“投下”民户的主要原因。
再据其他碑碣文献可知,元初今怀柔“两河村”、“庙城村”就有元代勋臣刘嶷家族食邑封地。而宰相庄、统军庄、疃里、仓头一带则是石抹氏萧拜住家族的爵禄庄田。由此推想,投下村庄近旁出现的“驸马庄”,是否也得名于金元时期,被民众俗称或尊称为驸马都尉的某贵族庄园管理者呢?当然,这是没有文物、文献依据的猜想。
三、驸马庄碧霞元君宫曾满盛着清代御道、宫廷政治、乡俗祈福等多种文化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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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庄碧霞元君宫俗称娘娘庙。由于碑碣尽失,方志缺载,具体创建时间已不可考。但据明万历怀柔县志简单记述和历史背景推测,该宫观疑创建于明正德或嘉靖年。
其背景是,明洪武年出现“碧霞元君”尊号。成化、弘治年间各地大兴“碧霞元君行宫”建设,民间香会骤起。正德、嘉靖时期,朝廷开始加强京北边塞防御,京师通往古北口驿道日渐繁忙,沿途村庄行旅增多。因怀柔至密云段驿道横穿驸马庄村后,人文渐兴,创建观庙当属此时。
清末民初怀柔文人刘庆堂到访驸马庄村碧霞元君宫时,见庙内有“大数围,其心已空”之古槐,从古树沧桑枯朽之态,可知其岁月悠久。时至清初,观庙已近二百年。康熙怀柔县志载:“庙临官道,久已倾颓”。
康熙五十二年,皇帝玄烨六旬寿辰,朝野上下迅速掀起祈福祝寿热潮,当时皇十子、皇十二子以及御前太监魏珠等诸王大臣,络绎东至怀柔丫髻山东岳庙、碧霞宫“赉敕降香”,为皇帝“启建万寿道场”。
期间,魏珠向皇帝转奏,丫髻山住持道士李居祥拟创建“玉皇阁”。皇帝准奏特赐金币,礼部僧录司也布施了五千两白银,转瞬间,丫髻山顶就耸起一座威严的玉皇阁。
既然皇帝如此重视丫髻山寺观建设,皇子亲臣必然积极表现而为之奔走。在如此政治背景下,没能直接参与丫髻山寺庙建设的皇子当然不能不做些相关的事,以迎合父皇心意。
康熙怀柔志载:这年夏月,皇三子和硕诚亲王胤祉奉旨承德办差,经临怀柔驸马庄“遇大雨雹,入庙暂憩,默祷于神,倏晴霁,因发愿捐资修建。”
这事看似是神明显应,实则是皇子为迎合圣意、想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万寿祈福的刻意之举。“途遇雨雹,默祷于神,倏忽晴霁”仅是个说辞。他将父皇历年往返承德必经之地的驸马庄娘娘庙改建一新,并请示道录司使之成为丫髻山碧霞宫之下院。
这次重修并非民间凑钱修缮,而是经过清廷礼部僧录司批准的官方工程。宫观规制较前愈加完备。
此后,重建的驸马庄碧霞元君宫,在康熙、乾隆、嘉庆等皇帝出口或回銮途中,经常作为皇室成员祀神、避雨、歇脚、待渡临时驻足之地,也成了皇后、王妃们祈愿求福的便捷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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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光绪三十四年寺观再度大修,形制更加完善:正殿三楹供奉碧霞元君,东西配殿分设关帝殿、药王殿,前有灵官殿,旁有耳房、云堂,山门巍峨、围墙绵延,并坐拥庙产良田二十七亩,香火盛。
清末民初新式教育始兴,设施完备的驸马庄碧霞元君宫改作小学堂。民国二年,怀柔名儒刘庆堂赴庄协调办学,当年开课。刘庆堂曾作诗咏碧霞元君古槐云:“枯槐老去不葱茏,古干轮圆已半空。日午阴枝疏无美荫,谁云大树易招风。”古庙枯树,世事沧桑,诗意凄凉。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古柏苍劲依然,殿宇坚固依旧。进入八十年代,古庙古树悉数湮灭无痕。
四、御道所经,积淀人文
驸马庄作为明清驿路和御道节点曾见证了数百年的递马疾驰以及銮舆龙幄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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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五年,朝鲜文学家朴趾源随使团赴北京贺乾隆皇帝“七十万寿”,他在往返留宿驸马庄碧霞宫时,曾将晚间所见所思记入《日记》,为后世留存了清中期京热御道驸马庄路段的真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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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朴趾源笔下,紧邻御道的驸马庄车马轮蹄不绝,可谓是京北官道比较繁华的村庄。那天傍晚,夕阳西沉,作家独伫村边环望远方:红螺山苍翠层叠,丫髻山、黍谷山、曹王山人文荟萃、云霞缭绕、烟岚缥缈,燕云山水,气象雄奇。
当夜使团一行息宿驸马庄寺内,是时皇室銮驾自热河返京,御道车马络绎不绝,二三十骑、百余骑的皇家仪仗、侍卫扈从次第疾驰而过,前路悬灯引路,灯火连绵,贵人车马终夜不绝,轰隆之声久久不息。御道繁忙,皇家威仪,山水景致,生动地跃然于朴趾原笔下。外国人的这段身经目见记录,为古村驸马庄留存了二百多年前的历史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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