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闺女发给我的链接标题。那会儿我正坐在马桶上,第三次起夜,尿完了还觉得没尿干净,站起来又滴了几滴在裤衩上。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丽丽转的,还跟了一句语音:“爸你试试这个,人家底下评论都说管用,你别老不当回事。”
我今年七十一,前列腺增生十五年了,药一直吃着,盐酸坦索罗辛和那个什么非那雄胺,早晚各一粒。大夫说我这增生是中度的,想根治就得手术,但我想着七十多的人了,能拖就拖,谁愿意让人在肚子上打眼儿。
丽丽是我闺女,嫁到咸阳去了,女婿在那边开货车。她一个月回来一两回,每次回来就是给我洗衣服、收拾冰箱,把过期的东西一兜子一兜子往外拎。她哥建国跟我住一个小区,前后楼,抬脚就到,但建国是跑出租的,白班早上五点半出车晚上七点收车,累得跟狗一样,回来倒头就睡。我这点事,说实话,平时都是儿媳妇小芳在管。小芳在小区门口超市做理货员,早班六点半到岗,晚上九点下班。她每天出门前把我中午的饭做好搁锅里温着,晚上回来再给我做晚饭。我这夜里起夜吵得人家睡不好,她从来没当面抱怨过,但我心里有数。
丽丽发的那个视频我点开看了。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看着比我还老,坐在桌子后头说,前列腺增生不用怕,睡前用热水袋敷小腹,再顺时针揉一百下,揉完点按肚脐下三寸那个关元穴,一周见效。底下评论一千多条,有说管用的,有说扯淡的,有个大爷说敷了三天夜里从五回变三回,还有个说揉了一个月没用上医院插管子了。
我没当回事。这种视频太多了,今天说吃绿豆治百病,明天说拍手治癌症。但丽丽认真得很,天天晚上给我打视频,问爸你敷了没,爸你揉够一百下没。我嫌烦,就说敷了敷了。她不信,让我把手机怼到肚子上给她看,我没办法,真拿热水袋敷上了。
敷了五六天,你别说,夜里还真从三四回减到两回。我心里有点嘀咕,可能热水袋热乎着肚子睡觉确实舒服点,人一舒服就睡得沉,睡沉了就不老想着尿。但我没敢停降压药,也没停前列腺的药,就是把热水袋加上了。
坏了事的是小芳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敷完肚子出来上厕所,听见小芳跟建国在厨房小声说话。小芳说:“你爸天天晚上拿热水袋敷肚子,我说那玩意儿治不了病他还不爱听。你妹发个视频他就当圣旨,咱俩说的话他听过没?上次让他去复查他去了没?”建国没吭声。小芳又来一句:“我不是不让他试,我是怕他把药停了。到时候夜里再摔一跤,谁伺候?还不是我。”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热水袋在手里攥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心想我没停药啊,我就多加了个热水袋,咋就成圣旨了。第二天我给丽丽打电话,顺嘴说了这事,说小芳嫌热水袋没用。丽丽那边一下就炸了,说嫂子咋这样,我让爸调理身体她阴阳怪气什么?我说你嫂子没说啥,就是提了一嘴。丽丽不听,挂了电话就给小芳打过去了。
俩人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晚上小芳回来眼圈是红的,饭没吃就说头疼进屋了。建国问我咋回事,我说我不知道。建国进屋问了小芳半天,出来跟我说:“爸,丽丽打电话把小芳骂了一顿,说她虐待你,不让你治病。小芳委屈得不行,她天天伺候你吃喝,到头来成坏人了。”
我赶紧给丽丽打电话,说丽丽你胡闹啥,你嫂子啥时候不让我治病了?丽丽说:“爸你别替她说话,我知道她啥意思。她就是嫌你麻烦,夜里起夜吵她睡觉。我给她打电话说,爸在你家住着,你要是不乐意我现在就接走,我请保姆。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那她啥意思?”我说你嫂子啥意思都没有,就是你哥跑车不在家她一个人上班顾家累得慌。丽丽说:“谁不累?我带孩子不累?我咋没嫌爸麻烦?”
这话我没法接。
接下来一个礼拜,丽丽真没消停。她直接给我买了个电动按摩仪寄过来,说比手揉效果好,一天三回,插电的。小芳看见那快递箱子没说话,晚上做饭多炒了一个我爱吃的西红柿炒蛋。我夹了一筷子说小芳炒得好吃,她嗯了一声。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然后小芳就上了个夜班。她说超市新来的小姑娘请假了,她得顶几天晚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建国说你不能跟人换换?小芳说换不了。建国说那爸夜里谁管?小芳说爸又不是瘫了,起夜自己能起,再说你闺女不是给买了电动按摩仪吗,让按摩仪管。
我知道小芳是赌气。但我没法说,我要是说她,她更觉得我跟丽丽一伙的。那几天夜里我自己起来,有两回摸黑没找着拖鞋,光脚踩地上凉得腿抽筋。我拿手揉揉肚子,热水袋也懒得灌了。药还是吃着。
后来有一天我刷手机,看见丽丽发的那个视频底下多了条评论,一个叫“西安老王”的说:“我爸用了这法子,一周是见效了,从起夜四回变两回,结果第八天憋不住尿裤子上了,到医院一查尿潴留,插的导尿管。大夫说增生到一定程度,物理法子没用,该吃药吃药该手术手术,别耽误。”底下又有人回:“你说的是你爸体质特殊,我家老爷子用着就挺好。”还有人回:“就是个辅助手段,别当药使就行了。”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发给丽丽了。丽丽半天没回,晚上打过来电话,语气软了,说爸你药还吃着没?我说吃着呢,一顿没落。她说那你别光揉肚子,该上医院复查还是得去,我哥忙,让嫂子陪你去。我说你嫂子忙着呢。丽丽说那周末我回来带你去。
周末丽丽真回来了。小芳那天倒休,在家。丽丽进门叫了声嫂子,小芳应了一声,俩人都没多说。丽丽把带的排骨搁厨房,小芳说我来弄吧,丽丽说你歇着我来。俩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话不多,但也没吵。
我在客厅坐着,把热水袋灌上了。丽丽从厨房探出头说爸你等会儿再敷,吃完饭再弄。我说行。小芳接了一句:“爸你那个电动按摩仪用了没?我看搁那落灰呢。”我说用了用了,就是嫌插电线麻烦。小芳说那你就用手揉,手揉不麻烦。丽丽没接话,但我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丽丽没走,住我这儿了。小芳第二天早上上早班,五点半就出门。我听见她在客厅跟丽丽说:“锅里熬了小米粥,爸的药在茶几上,你看着让他吃了。”丽丽说知道了。小芳又说:“那个热水袋别让他灌太满,烫着。”丽丽说行。
小芳走了以后丽丽进屋跟我说:“爸,我嫂子其实挺上心的。”我说我知道。丽丽说:“那你不早说。”我说你也没问啊。丽丽拿枕头砸了我一下,说你这老头真够呛。
我昨天去社区医院复查了,丽丽陪我去的。大夫说增生没见好也没见坏,药继续吃,热水袋敷敷没坏处,但别当万能药。我出来跟丽丽说,听见没,人家大夫说了,当辅助手段。丽丽说听见了听见了,回头我把那视频删了,省得误导别人。
我晚上还敷热水袋,只不过现在换成小芳给我灌了。她下班回来先烧壶水,灌好了搁我床头,说爸你敷完了叫我,我过来把水倒了别烫着你。丽丽现在也不天天查岗了,隔三差五发个微信问问,我回个“敷了”她就完事。昨天她发了个新链接过来,标题是“老年人起夜超过三次,这几种病要警惕”。我点开看了半天,觉得说得还挺有道理。小芳凑过来瞄了一眼说爸这个你发给我,我看看有啥要注意的。
我就转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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