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头静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打死了？"
"打死了。"高奇说，"不光是他，身边还有一个兄弟，全叫我给打死了。"
"好样的，兄弟。"那头说，"你放心吧，回头调你回香港。大陆那边，你先别露面。账户上，我给你汇过去两百万。"
"大哥......"
"说。"
"那我啥时候回去？"
"你先别着急。"那头的声音沉下来，"陈耀兴一死，香港必然掀起轩然大波。新义安不可能不找十四K。等把这个事儿了了，之后哥让你回来。"
高奇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哥，你别忘了，你还答应给我个堂主呢。"
"你放心吧。"那头答得很干脆，"兄弟，你过来以后，我等你回来。必须给你个堂主。"
车往海边开。
澳门街上的灯一盏一盏退到后面去。高奇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倒。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半只耳朵，缺口的地方有些凉。
这一夜，澳门下了雨，香港还不知道。
阳光酒店的大堂里，两个人躺在地上，血沿着地砖的缝往外流，流到门口，被外面带进来的雨水冲淡了一点，又流回去。
有人跪在旁边，捂着嘴，不敢出声。
澳门警方的电话，是打到香港新义安的。
接电话的是黄俊。
尖东之虎，五虎之首，地位仅次于林江、向华炎，是新义安里最能打、也最镇得住场面的人之一。他跟陈耀兴关系极好，两个人从年轻时就认识，一起扛过事，一起挨过刀。
那天夜里，他正在尖东一间酒楼的包间里吃饭。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
"喂，谁呀？"
"你好，是香港新义安吧？"
"我是。"
"我们这里是澳门警方，有个事通知你一下。有个叫陈耀兴的，你认不认识？"
黄俊握着电话，坐直了："怎么的了？"
"他在我们澳门，阳光酒店一楼大堂，被人给打死了。枪杀，身中三枪。他还有个同伴，也是身中三枪。"
包间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黄俊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俊哥？"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黄俊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耀兴死了。"
那一晚，整个新义安都动了。
黄俊第一个电话，打给向华炎。
"炎哥，我是黄俊。"
"黄俊呐，怎么的了？"
"耀兴出事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谁？耀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死了，哥。"
"你放屁。"
"千真万确。"黄俊的声音有点抖，"澳门警方给我打电话，让咱们过去领人。"
那头呼吸重了两下。
"赶紧叫兄弟过去。快点。"
电话一撂，整个香港像被捅了一下。
尖东、湾仔、铜锣湾、屯门、油麻地，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尖东虎黄俊，大管家林江，屯门虎李志强，还有杜连顺，五虎十杰里能到的，全到了。李泰龙也到了，这个年轻的头目身手极好，是帮里公认最能打的，人称"太子"。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向华炎站在长桌一头，只说了一句话：
"眼下当务之急，赶紧把耀兴的尸体给我运回来。我不管这边怎么回事，落叶得归根。先把咱兄弟的尸体运回来。"
当天夜里开完会，凌晨五点，黄俊和林江带了人出发。
一百五十来号兄弟，全是新义安的。
说白一点，这一趟带这么多人，要的不是打仗，是脸面。人死在澳门，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可新义安的人不能让外人看轻了——湾仔之虎死在外头，接他回家的人，得站满一条街。
一百五十人到了澳门，澳门的警察都愣了。
人都死了，还来这么多人干什么？
两边僵了一阵，最后尸体还是放了。陈耀兴身上有别的案子，可那都是香港的事，轮不到澳门来查。人被抬上车，运回香港。
消息传回去，整个香港的江湖都震了。
和胜和、东星、义安堂、和胜堂、十四K，全都听说了。
新义安湾仔之虎，死了。
可是新义安没有立刻动。
人死为大，先办后事。
灵堂设在香港的殡仪馆。九几年的香港，殡仪馆的排场已经做得很讲究了，白花、挽联、长明灯，一样不少。陈耀兴的灵堂，是那一年香港最大的一场。
来的人太多了。
向华炎亲自到场，五虎十杰几乎全到，各堂口的话事人一个接一个进来上香。花圈从灵堂门口排到街上，白得刺眼。
跪在灵前的人里，有两个最让人看不下去。
一个是陈耀康。
他没有父母，哥哥就是他的一切。他披麻戴孝，跪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抬头。
另一个是陈耀东。
他也披麻戴孝，跪在灵柩旁边，哭得像个泪人。
他这个人在外头从来不哭。挨了刀不哭，赔了钱不哭，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哭。可这几天，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完。
他怀里揣着一块表。
那是陈耀兴在澳门给他买的，江诗丹顿，皮带的一款，七十来万。表送到他手里的时候，表面玻璃碎了，表盘上穿了一个洞，是从陈耀兴胸口带出来的。
他把表一直揣在心口的位置，不戴。
他跪在那儿，脑子里全是那一天。
那一天，大哥在电话里说："耀东啊，哥。"
那一天，大哥说："你喜不喜欢手表？"
那一天，大哥说："你不是我弟弟吗？"
那一天，大哥还说："等哥回来，再陪你喝酒。"
他想起前天的那顿饭。大哥说香港的社会不好玩，说赚够了钱就别混江湖了，说咱们这伙人没有什么好下场。
当时他只当是酒话。
现在他明白了。大哥不是酒话，大哥是在交代。
他跪在灵前，肩膀一抖一抖，手攥着那块碎了的表，攥得指节发白。
三天。
三天的追悼会，三天的葬礼。
出殡那天，香港下了小雨。送葬的队伍从殡仪馆一直排出去，白茫茫的一片。铜锣湾那边，有些店铺自己关了门，老板站在门口，低着头。
火化之后是捡骨。
按老规矩，捡骨得由亲人来。陈耀康进去，陈耀东也进去了。
有人在背后小声说：他也不是亲弟弟，怎么也去捡骨？
陈耀康回过头，眼睛红的："他怎么就不是亲弟弟？他就是我哥。"
那人不敢再说。
陈耀东没有说话，跟着耀康走进去了。
骨灰装好，灵位安好，一切办完，湾仔之虎算是真的走了。
而另一边，新义安这三天，一天都没有停。
向华炎、黄俊他们去参加悼念，林江却把自己八成的精力都投到了一件事上——查。
查谁打死了陈耀兴。
九三年的新义安，是什么规模？
不只是香港。澳门、东南亚几个城市，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新义安的分支。骨干是骨干，编外还有编外，编外的外头还挂着一层。全部算起来，一万来人。真正在册的，三千上下。
一万人的帮会，撒出去找人，是什么概念？
别说在香港找一个人，在东南亚找一个人，都不算太难。
四天。
四天以后，消息回来了。
林江连夜赶去汇报。
"大哥，查着了。"
"说。"
"这个人是十四K的。"林江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姓高，叫高奇。是旺角和油麻地这两个区的红棍。"
向华炎看着那张纸。
"而且据我们打听，"林江继续说，"十四K给他许诺了。因为黄浪维的死，谁要是能把陈耀兴给干了，赏一个堂主做。"
屋里静下来。
"消息确定吗？"
"九成吧，哥。"林江说，"这个你放一万个心。咱们很多兄弟都已经出去确认了，包括还有哥们从澳门那边打听。当天在阳光酒店楼下，最少发现四五个十四K的成员，其中有两个是高奇的兄弟。"
向华炎把纸放下。
"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林江没有立刻把这口气撒出去。
这个人跟五虎不一样。五虎是刀，他是鞘。帮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五虎想的是找谁，他想的是找完之后怎么收。
他先去找向华炎。
"炎哥，事查得怎么样了？"
"大哥，我已经查清了。"林江坐下，"但是有个事，我也得跟你请示一下。"
"你说。"
"耀兴毕竟不在了。"林江说得很慢，"咱们现在，香港这边还在严查。自打上次黄浪维那个事以后，咱们这边的阿sir，对于新义安和十四K，一直属于盯着的阶段。而且每一天，都有大量的精力盯着咱们。"
向华炎没有说话。
"大哥，我不建议咱们两帮之间，因为这个事闹出太大的动静。而且，不起什么大作用。"
向华炎抬起眼睛："林江啊，这耀兴毕竟是没了。如果不打不杀的话，这弟兄不得寒心呐。"
"炎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寻思着，"林江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咱们倒不如让湾仔这帮弟兄，他们自个去办。咱们这些高层呢，不介入。这样一来，十四K找不到咱们。即使说这个人不管是出来与否，跟咱没有啥直接关系。让湾仔底下这帮弟兄去办，警方呢，他们也没有办法。"
"这帮弟兄能办了吗？"
"哥，最起码得让他这帮兄弟去办。"林江说，"咱们这帮高层骨干一旦介入的话，这一关，咱不好过呀。"
向华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那行，那你通知吧。"
"还有个事儿，炎哥。"
"说。"
"如果说我通知的话，咱们得拿出相应的说法。"林江说，"我是这么想的，这件事了了以后，湾仔这个堂口，总得有个主。按咱们的规矩，谁替大哥把这口气接过来，谁就该坐这个位子。"
向华炎回过头。
"这样吧，"他说，"你让耀康去。耀康如果能把这事给办了，他哥的位置，让他接。"
林江点头："炎哥，那你要说好，我就通知他。"
"好了，去办吧。"
"好，炎哥，就这样。"
林江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静。他站在电梯口，把领带松了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步棋，他想了整整一夜。
大张旗鼓地打，是痛快，可打完了，十四K咬着不放，警方顺着查，新义安要被拖进泥里。让湾仔自己人去办，办成了，是替兄报仇；办不成，也是堂口之间的私怨，高层干干净净。
至于那个位子，更是一步明棋。江湖上的人，认的就是这个——你替我扛事，我不能亏你。这口气，不能只靠道理去接，还得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先给耀康打了电话。
"小康啊。"
"林哥。"
"怎么样？心里边……"
那头没说话，只听见一声很重的呼吸。
"哥呀，"耀康的声音哑了，"剜了我的心呐。"
"别说了。"林江停了一下，"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
"你说吧。"
"我过来一趟，当面说。"
"行，那我等着你，哥。"
林江把电话放下，叫司机备车。
那个年代，大管家出行，已经是宾利了。车停在湾仔一栋楼下，他上楼，敲门。
屋里，陈耀康和陈耀东正坐着。
墙上挂着陈耀兴的照片，黑框，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林哥。"
"林哥。"
两个人站起来。
林江摆摆手："坐。"
他自己也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才开口。
"耀康啊，人我已经查到了。这小子姓高，叫高奇。是十四K旺角和油麻地这个地方的红棍。也不怕你知道，十四K给了他一个说法，只要办成了这件事，就许他一个堂主。而且这个人，我已经查到他的去向了。"
"林哥，在哪？"
林江看着他。
"在深圳。"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陈耀康愣在那里，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陈耀东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
"我跟炎哥也说好了。"林江继续说，"我告诉你，如果你能把这事给办了，大哥也说了，让你接替你大哥的位置。以后，湾仔这个堂口，就是你的了。"
耀康的嘴唇动了动。
"兄弟，努力去做去吧。"林江拍了拍他的膝盖，"这个事儿，咱们高层不太方便介入。你也知道，现在香港这帮阿sir盯咱们盯得挺严。十四K呢，现在是尽力在推脱，我也和他们交涉了，十四K不承认，他不承认这事是他们干的。"
"行，我知道了，林哥。"
"行，那我就回去了。努力吧。"
"走了？"
"走了。"
林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耀东。
那个年轻人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吭声，脸上的表情很平。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了很久。
"深圳。"陈耀康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那什么地方，哥？他们这帮香港人不敢去深圳，你当哪的呢？你当这帮人随便进去的？你当谁都是张子强？"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了两圈，一拳砸在桌上。
"耀东啊，我哥的仇，完了。报不了了。"
"为啥报不了？"耀东问。
耀康苦笑，"深圳，深圳咱咋进呢？那是大陆啊。咱们进去的话，很少有活着回来的，康哥。"
陈耀东坐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康哥。"
"嗯。"
"你在家坐着。"耀东说，"你就在家坐着吧。"
"你什么意思？"
"兴哥对我好一回。"耀东的声音很轻，"在我心里边，他是我亲哥哥一样。这事，我去办。"
"不行。"耀康一下子转过身，"不是，耀东，咱别意气用事啊。我大哥也跟你说了，让你好好去做，以后咱们让你洗白。是不是？这事不能让你去。我派人。"
"派谁呀？"耀东问，"派谁能把握呀？"
"你别管了。"
陈耀东没有再说话。
他把外套拎起来，往门口走。
"耀东！"
耀康在后面追了两步，"你等等，你等等！"
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路下去，没有停。
耀康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从陈耀兴家出来，陈耀东回了加宁街。
酒吧里照常亮着灯，楼下坐满了客人，楼上有人在唱歌，跑调的歌声混着酒气，从楼梯口飘下来。兄弟们见他进门，站起来叫"东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他在窗边坐下，看着这条街。
灯还是那些灯，人还是那些人。可他知道，这条街已经不一样了。护着他的那个人没了，一句话就能镇住整条湾仔的人没了。
他坐了半个小时，然后拿起电话。
拨号的时候，手在抖。
"哥，我是耀东。"
加代一听："耀东？你怎么的了？哭了。"
耀东这才发现，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
"哥呀，弟有个事儿求你了。无论如何，你帮帮我。"
"你说。"加代的声音沉下来，"跟哥俩怎么这么客气呢？什么事？"
"哥，我在香港有个大哥，叫陈耀兴，是咱们这个铜锣湾这边，湾仔之虎的大哥。"
"你跟我说过。"加代说，"怎么的了？"
"一个礼拜之前，被人打死了。"
那头静了。
"耀东啊......"
"哥，我想求你帮我找个人。"耀东的声音哽着，"这个人就是打死我新哥这个人。耀东求求你了，大哥，无论如何你帮帮我。我得把这人抓回来。"
"你说吧，叫啥名？"
"姓高，叫高奇。他有半只耳朵是没有的，就是他的左耳朵，只有半只。"
"跑哪去，知道吗？"
"他应该是在福田区。"
"知道了。"加代答得很快，"你这样吧，耀东。你回来吧，你到深圳，咱们见面再说。"
"哥呀，我这回去，我这个命案……"
"你啥事没有。"加代打断他，"回来吧。哥派人接你去。"
"行，那好嘞，哥。"
电话放下，加代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