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十赌九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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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十月底,冰城上了冻。十字街两边的白杨树掉光了叶子,枝杈黑黢黢地伸在路灯底下,风一过,整棵树嗡嗡地响。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街边卖烤地瓜的铁炉子就红了,白汽顶着一股甜味,顺着墙根往上爬。

全牛蒸饺的门脸不大,两扇玻璃门,玻璃上糊着常年擦不净的油烟,门里永远热气腾腾。蒸饺都是现包的,牛肉大葱馅,一屉八个,蘸蒜泥吃。到了饭口,屋里坐不下,人就端着一碟蒸饺站在门口,吃得满嘴流油,热气从领口往上灌。

蒸饺铺子隔壁,是一栋三层小楼。楼不高,在这一片却扎眼。楼顶立着霓虹灯架子,五个大字“七彩娱乐城”,红蓝交替地闪,把地上一滩化了的雪水照得一阵红一阵蓝。

一楼是台球厅,绿绒台面,木头杆子靠着墙摆一排,从早到晚都是“咔哒咔哒”的撞球声,输了的掏钱,赢了的请汽水。二楼是夜总会,包厢里歌声震天,一首《涛声依旧》能从中午唱到后半夜,小姐们的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一串一串地响。

这两样都是幌子。这栋楼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楼上,在地下。

地下那层没有招牌,也不对外。一道铁门,门后铺着化纤地毯,往里走三道弯,拐过第三道弯,才见着一间间包房的门。屋里灯光压得极低,绿罩子台灯把牌桌照出一个亮圈,人的脸都在光圈的边上,看不真切。这里是南岗一带最有名的地下赌场,不挂在明面上,可道上的人都清楚,想玩大的,往七彩娱乐城的地下走。

场子的主人,叫邢彪。

邢彪在南岗说一不二。三十七八岁,一米七的个子,寸头贴着头皮剃,一年到头一身黑色皮夹克,走起路来肩膀不动,眼睛一直在动。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眼神锐利,像一颗钉子往人脸上钉,钉住了,才慢慢挪开。那股子凶戾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生的,隔着牌桌坐着的人,都能觉得后脖子发凉。

这份生意是他跟弟弟邢鹏一起打理的。邢鹏比他小七八岁,个子高些,人却轻浮,头发留得长,一进门先甩头发,说话爱笑,笑得没底。场子里跑腿、招呼客人、拿钱递钱,都是他的活儿;真正拿主意的,从来是邢彪。

这一天,天刚黑透。邢彪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一道玻璃窗,静静看着赌场里面。

办公室在赌场尽头的夹层上,一扇窗对着下面的大厅和两排包房。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烟垢,看出去的东西都发乌。邢彪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皮夹克搭在椅背上,手边一只白瓷缸子,茶早就凉了。

门被推开,邢鹏走了进来。

“哥,曲侠在里面,五十万差不多要输光了。”

邢彪抬眼,扫了一眼墙上的表,神色不动。

“五十万,今天一定要把他套牢。”他把缸子往前推了推,又吩咐,“跟底下人打好招呼,心里有数。”

邢鹏靠在门框上,说底下人早就交代过了,老田他们几个心里都有数。

邢彪没接话,眼睛还盯着窗外。

包房之内,曲侠正不停地擦着额头的冷汗。

曲侠是南岗做装潢批发的正经生意人。店开在装潢市场,两间大门面,库房里堆着板材、龙骨、油漆、五金,从大兴安岭下来的原木,从关里进来的瓷砖,什么都有。家底丰厚,放在九十年代,手里握着七八百万,是实打实的老板。他出门穿的呢子大衣,烫得笔挺,手腕上一块进口表,走亲戚坐主位,在市场里说话有人听。

可此刻他坐在牌桌前,手不停发抖。五十万,眼看就要输得一干二净。

牌桌上一片安静,只有筹码磕在桌面上的脆响。曲侠摸牌的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抬起袖子又擦了一把额头。

邢彪估摸着时机差不多,站起身,笑着推门进去。

“曲哥,今天手气不顺?”

话音刚落,曲侠又输了一把。

对面的人把牌一收,钱往自己跟前一搂。曲侠盯着桌面看了半天,苦着脸看向邢彪。

“彪哥,我今天实在太背了。才玩多久,五十万就没了。”

邢彪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笑着开口。

“先喝口茶歇歇,输了不必硬撑,缓一缓再说。”

旁边立刻有人倒了茶,杯子推到曲侠手边。曲侠没碰,摆了摆手,满心烦躁。

“不玩了,今天运气太差。”

邢彪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别着急,先赢不算赢。要是手头周转不开,我这儿有钱,我借给你。”

曲侠心里反复犹豫。赌桌上的人,输了钱哪里甘心,都想着翻本,只是今天接连失利,他心里也怕越陷越深。他抬眼看了看邢彪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掉的桌面。

邢彪见状,直接开口。

“我借你一百万,接着玩。咱们交情摆在这儿,不用多说。”

听见这话,曲侠心理的防线松动了。

“行,那我再玩一会儿。”

邢彪笑了。

“钱的事不用急,什么时候宽裕什么时候还,放开玩。”

这一局,一直打到后半夜。

包房里换了两回茶水,烟灰缸满了又倒,窗外的街面上早没了车。楼下台球厅的灯熄了,二楼的歌声也断了,整栋楼只剩下地下室这一圈绿光,和筹码磕碰的声响。

拿到那一百万本钱之后,曲侠的牌运忽然就逆转了。

先是几把小牌回本,接着一把大的,他摸到最后一张,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敢翻。翻开之后,桌边一圈人都静了两秒。那一把赢下来,他后背的汗一下子透了衬衫。再往后就顺了,牌像认了人,要什么来什么。

到天快亮的时候,曲侠不仅把之前输掉的本钱全部赢了回来,还额外多赢了十几万,里外算下来,将近七十万落袋。

钱是他自己一张一张数进皮包里的。数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睛发亮,脸上那点颓气一扫而空。

一局结束,赌场散场。曲侠兴致很高,站起来招呼众人。

“别走,一会儿出去吃宵夜,吃完要是想玩,咱们再找地方接着来。”

桌上的人纷纷推辞。

“太晚了,后半夜了,不吃了,回家睡觉,明天再说。”

有人披上外套,有人开始收自己的烟和火机,谁也没打算陪他再坐一会儿。曲侠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看众人都起了身,也就把话咽回去,笑着摆手。

不多时,所有人都散去。

包房里只剩下一桌残牌和一地烟头。邢彪走上前,拍了拍曲侠的肩膀。

“我早就跟你说,赌桌上,胆子要大。你要是中途收手,那五十万就打了水漂,是不是这个道理?”

曲侠连忙道谢。

“彪哥,多谢你肯借钱给我。”

“都是兄弟,不必客气。”

曲侠把皮包抱在怀里,又说了一句。

“以后我常来捧你的场子。”

邢彪摆了摆手。

“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曲侠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走出娱乐城。

外面的天刚泛青,街上结着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咔咔响。环卫工推着车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一下一下。曲侠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皮包夹在腋下,走得很快,走到街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霓虹灯已经关了,五个大字在晨曦里发灰,他却觉得那楼格外亲切。

一夜之间输了五十万,又一夜之间赢回来七十万。这钱来得太容易,容易到让人心里发飘。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算账:这七十万,够再进两车板材,够给店里添一台新切割机,也够他在牌桌上再坐十回。

走到市场门口,他忽然站住,摸了摸皮包。包是硬的,里面的钱一沓一沓硌着手心。他想起昨晚李军他们几个的脸,想起邢彪那句“胆子要大”,觉得自己在人堆里算是站得住的那个。

这边,邢鹏叼着烟走过来,凑到邢彪身边。

“哥,我有点看不懂。他都输了五十万,咱们本该顺势拿下他,怎么反倒让他把本钱赢回去,还多拿十几万走?”

邢彪笑了。

“跟我这么久,怎么不动脑子?不让他尝一点甜头,他怎么肯下更大的注?要不做,要做,就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邢鹏这才明白,眼底露出阴笑,嘴唇动了动,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邢彪没再看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那点天光,像在等一件已经算好结果的事。

第二天,邢彪主动拨通了曲侠的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腿搭在桌沿上,大哥大立在耳朵边,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窗外是白天的十字街,卖冻梨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的叫卖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曲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曲侠在那头笑着回话。

“彪哥,还算顺利,店里客人多,天天忙。”

“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开局。”

这句说完,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曲侠心里有些犹豫,眼睛落在柜台上的账本上,账本摊开着,压着一支笔。

“今天怕是过不去,店里事情多。再说昨天回去晚了,家里人还跟我闹别扭。”

邢彪哈哈大笑,言语间带着几分激将。

“曲老板,谁不知道你在家说了算,还会被家里人管束?怎么,昨天赢了一点钱,今天就不敢来了?”

曲侠本就好赌,又好面子,被这话一激,立刻改口。

“不是不敢。彪哥,我安排一下店里的事,马上过去。都有谁在?”

“还是昨天一起玩的那几位,手头都宽裕,保证玩得尽兴。”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曲侠拿起大衣,朝着屋里喊。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妻子刘娟从厨房走出来,眉头紧锁,手上还沾着面粉。

“曲侠,你又要去赌?昨天赢了钱就该收手,家里生意这么忙。”

曲侠瞪她一眼。

“女人家不懂这些。昨天赢了钱,人家特意喊我,我不去,旁人会笑话我。”

刘娟依旧劝他。

“赢钱只是一时,哪里有尽头?”

曲侠不耐烦地摆手。

“我的事不用你管,看好家里。老于要是过来,你跟他说价格不能再降,账期到了,让他尽快回款。”

刘娟叹气。

“你明明知道老于今天从佳木斯过来,你不留下来陪他吃饭?”

“让小伟陪他就行。”曲侠一边穿鞋一边说道。

老于是佳木斯那边的老客户,一年来两趟,一趟坐一夜的火车。他进的都是大宗的板材,讲价讲到分厘,账期拖到月底。这顿饭本来该曲侠作陪,桌上把价格和回款说清楚,可他这会儿心里只有牌。

鞋提上后跟,他抓起大衣就往外走,门在身后带上,屋里的面案上还留着一小块没擀完的面。刘娟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一直看到院门外面。

一想到赌局,生意上的琐事,曲侠全都抛在了脑后。

装潢市场早市正热闹,三轮车拉着板材进进出出,装卸工喊着号子,木屑的味道混着油漆味,人站在门口说话得往上提嗓门。曲侠从市场东头穿过去,一路有人打招呼,他点着头,脚步没停。

老于的火车九点到站,小伟八点半就该去接了;库房那批龙骨还没卸,账上有一笔款该收;他一边走一边想,想了两步,脑子里就换成了牌。

从市场到十字街,平时要走二十分钟,他今天走了不到一刻钟。

曲侠来到七彩娱乐城,径直走进赌场。

台球厅还没开灯,二楼夜总会的门虚掩着,从缝里飘出一股香水和啤酒混着的味道。他沿着那道铁门往下走,地毯把脚步声吞掉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心跳。

邢彪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他,笑着起身。

“来了,曲侠。”

“彪哥。”曲侠笑着打招呼。

“就等你了,进屋吧。”邢彪侧身引路,推开包房的门。

屋里坐着的,正是昨天一同打牌的老田、李军、黄宝玉、杨保国,一个不少。桌上摆着牌,筹码码成一摞摞,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看得出几人早到了。

众人看见曲侠,纷纷招呼他入座。有人喊了一声曲老板,有人说就等你一个,还有人拍了拍身边那把椅子。

曲侠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回身坐到靠里的位置上,先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

李军先开口。

“等一等,今天咱们把赌注提一提。昨天的局太小,玩着没劲。”

“那玩多大?”

李军思索片刻。

“一万起注,上不封顶,怎么样?”

听见这话,曲侠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赌注超出了他的预想,下意识想拒绝。可满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旁人几句打趣,让他抹不开面子。老田笑着说他昨天手气正旺,杨保国说这才叫玩,黄宝玉把牌往桌上一推,说人齐了就开局。

“行,陪你们玩。”曲侠咬咬牙,“大点干,早点散。”

李军看向他。

“曲老板,没问题吧?”

一旁的老田跟着搭话。

“你这话多余。曲老板是什么家底,别说一万起,十万起他也扛得住。”

曲侠挤出一丝尴尬的笑。

“不是这个意思,这么大的赌注,怕是伤了和气。”

李军嗤笑一声。

“咱们一起玩这么多次,都是愿赌服输。赌的是牌局,不是交情,该是兄弟依旧是兄弟。别再犹豫,直接开局。”

“我这边还有别的事,别耗太久,抓紧。”

牌局就此支起来。

可今天的牌运格外邪门,第一把,曲侠就损失十几万。

那一把牌,他起手就是两张好底,跟了两轮,桌面上钱越堆越高,他心里发热,又加了一注。等最后一张亮出来,对面的牌翻过来,他眼前黑了一下。

从这一把开始,他的手气急转直下,接连输牌。

昨天赢来的十几万很快赔了回去,随身带来的本金也不断往外送。桌上的筹码从他这边一摞摞挪到对面,挪得又稳又快,像有人拿着簸箕在扫。曲侠想换个坐法,椅子挪了半尺;想换副牌,牌拆了封新的;想把烟掐了重新点一根,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赌桌上的人都是这样,越输越心急,越心急越容易输。

包房里安静下来了,先前那些打趣的话一句也没有了,只剩下出牌的声音。墙上的挂钟走得不快不慢,曲侠却觉得每一分钟都在往他兜里伸手。

没过多久,曲侠带来的四十万本金,彻底见底。

他把最后一把筹码推出去,输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放过钱一样。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指头微微抖。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一股烟味先飘进来。

邢彪叼着烟走到曲侠面前站定。

烟夹在手指中间,烧到一半了,烟灰积得老长,他也不弹。

“曲老板,怎么了?这才多久,怎么就停手了?”

曲侠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嗓子有点哑。

“操!今天这牌局邪门,净碰上冤家牌!”

“你去洗手间洗把手,换换手气再回来接着玩,大杀四方,还能赢不过他们?”

曲侠往后挪了挪身子,脸上带着为难。

“算了,彪哥,我今天运气实在不行。一来玩的时间已经不短,二来手气太差,再加上身上带的钱不够,心里没底,不如改天再凑局。跟你说实话,我刚接到电话,我家老客户过来了,人家大老远跑一趟,我总得请人吃饭,我要是不在场,实在说不过去。”

李军在一旁一边数钱,一边抬眼看向他。

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往手里捋,捋平了再压成摞。

“兄弟,你别这样。这局才刚开多久,你擦个手就要走,这不等于拆局吗?咱们还玩不玩了?要是真输够了想走,我们没话说,这刚开局就撂挑子,像话吗?”

旁边老田跟着搭话。

“可不是,曲侠,赌钱本来就是有输有赢,哪能一直顺风顺水。”

曲侠摇了摇头。

“关键我现金就带这么多,真没有多余的了。”

邢彪见他这样,立刻接话。

“差钱啊?差钱没事,你没有,我给你拿。曲老板,凭你的信用,在你彪哥这儿,张嘴要多少都好使,大伙都看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曲侠身上。

有人把烟按灭在缸子里,有人往后靠,把椅子压得吱一声。曲侠脸上挂不住,手在大腿上搓了两下,思索许久,才抬起头。

“那行,哥,我再拿一万。”

邢彪扭头朝角落喊。

“小鹏,过来。”

邢鹏连忙跑过来。

“怎么了哥?”

“给侠哥拿一百万,快去取。”

邢彪摆了摆手,又对曲侠说。

“洗完手回来收拾他们这帮人。”

曲侠点点头,站起身。

“行,我正好上个厕所,憋半天了。”

他刚出门,屋里几个人立刻围到李军身边。

“哥。”

李军把钱压在手掌底下,声音压低。

“今天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拿下他。多留心,别露出破绽,让这小子看出来。听见没有?”

“放心吧,哥,拿捏他还不是稳稳当当的。”

老田点头,黄宝玉和杨保国也应了声,几个人各自坐回去,脸上的神色重新收拾成平常样子。

曲侠洗完手回来,坐到凳子上。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一层水汽,他抹开一道,看见自己的脸,眼白里全是红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冷水冲到手上,手还是抖。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来。

“来吧,谁先开局?”

“曲侠,你刚洗完手。”

“可不是,你这手洗得干干净净,赶紧洗牌开干!”

曲侠没有多说,快速洗牌,洗完码好。

“要下注的抓紧,别磨磨蹭蹭。”

牌桌前一共五个人,说白了就是四个人合伙设局坑他一个,他还想着赢,根本不可能。不管守不守规矩,这群人联手做套,专门算计他。

牌一张张发下来,发牌的人手指头在牌背上点了一下,点给谁,谁心里清楚。

没过多久,曲侠的一百万又输光了。

他转头看向邢彪。

“彪哥,再给我拿一百!”

邢彪眼皮都没抬,朝旁边的邢鹏使了个眼色。

“给他。”

邢鹏赶紧把钱递过去。钱是刚从保险柜里点出来的,捆得齐整,递到桌上时还带着一点柜子里的凉气。曲侠伸手接过来,指头在捆绳上摸了一下,才拆开。

邢彪才慢悠悠开口。

“行,不够就接着拿,放开了玩。”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曲侠越输越多,下注也越来越大。怪事连连,每次眼看就要赢牌,要么被别人截胡,要么自己走神打错牌,几万几万地往里扔,一百万转眼就没了。

有一把他已经摸到最后一张,手抬起来要往桌面上拍,对面的人先亮了牌,他那只手就停在半空;有一把他算错了一门,明明该跟的没跟,明明该停的又加了一注。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错的,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屋里没人再劝他,只有烟一根接一根地续。曲侠自己点烟,火苗对着烟头晃了半天对不准,最后把烟揉进缸里,又抽出一根。桌上的茶水换了三回,凉了三回。

这时曲侠彻底红了眼,一开始的谨慎全都抛到脑后。赌桌上的人输急了大多都是这样。

他拍着桌子骂。

“操!输两百多万,这怎么忍得了!”

桌面上的牌被震得跳了一下,筹码滚倒了两个。老田伸手扶了扶,抬眼和李军对了一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捞回本。

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否极泰来,上半段不顺,下半段一定能翻盘。

输得越多,他越觉得下一把就该赢。钱像被人从兜里一把一把抓走,他连抓手的是谁都看不清,只盯着那张绿台面。台面上一圈光,光外面是四张脸,四张脸都很平静。

可他不知道,这本来就是一个圈套,人家就是专门算计他的。他又起身去找邢彪。

“彪哥,再给我拿两百万。”

邢彪这时开始装模作样,欲擒故纵,心里却早就得意不已。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曲侠的领口——那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圈。

“要不别玩了,都输两百多万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养足精神。实在不行,找地方放松一下,回头再玩也不迟,这才几点?”

曲侠急着说。

“才十二点多,怕什么,咱们说好,干到早上就停。”

旁边老田插了一句。

“干到早上太晚了吧,两点就得了。”

李军瞪了老田一眼,对着曲侠说。

“操,曲侠都开口了,你少说两句,接着玩!”

曲侠连忙接话。

“李哥说得对,就干到早上。”

邢彪缓缓开口。

“行,钱可以拿。但你也知道咱们的交情,利息我先不提。”

曲侠连忙点头。

“彪哥放心,这笔钱我肯定按时还给你,不会出岔子。”

“有你这句话就行,我让人给你拿。”

邢彪一挥手,又让人给曲侠取了两百万。

钱是新票子,成捆的,放在桌上压得桌面一沉。曲侠伸手摸了摸那捆钱的棱角,指尖冰凉。他没敢多看,怕看了心里发虚。

邢鹏退到门口,把门带上,回头看了他哥一眼。邢彪没看他,只把茶缸子往前挪了挪,茶叶在缸底沉下去。

接下来的牌局里,曲侠像疯了一样,一把接一把地下注。

输了就骂,骂牌,骂手气,骂自己,偶尔赢一把就大喊大叫,声音撞在包房四面墙上,又弹回来。

“来了!来了!”

他把赢来的筹码往自己跟前一搂,整个人往前探,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声尖响。下一把又输回去,他往后一仰,骂一句,抓一把自己的头发。

他的头发本来梳得整齐,到后半夜全乱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衬衫的前襟上落着一层烟灰。手越洗越脏,指缝里全是烟渍。

屋子里吵得乌烟瘴气,烟一根接着一根,满屋子都是烟味。

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往一个方向倒,倒了一半又散。坐在窗边的人抱怨一句,把窗又关上。灯罩上蒙了一层黄,越照越暗似的。

桌上堆着七八个空烟盒,地上扔满烟头。

烟头一层压一层,有的还冒着一点红,被鞋底碾过,留下黑印。茶水早就凉透了,缸子边上一圈茶垢。有人出去方便,回来坐下接着玩,门开合之间,外面的走廊静得像另一处世界。

钟点没人报,可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三点,四点,五点。

老田和李军轮着出去透气。出去的那个在走廊里站一会儿,抽半支烟,回来坐下,牌桌上的位置和钱都不动。

墙上的挂钟走得不紧不慢,指针挪过一格,牌桌上的钱就换一次主人。曲侠的手边原本摞着两百万,后来剩一半,再后来剩一小叠,最后连那一小叠也被人推走。桌面上剩下的只有牌、烟和几只空缸子。

他每输一把,就把椅子往后挪半寸,挪到最后,后背贴上了墙。

中间邢彪进来过两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有一回他把手搭在曲侠的椅背上,像要看牌,其实是在看曲侠的脸。曲侠又输了一把,他就轻轻叹一口气,退出去,把门带上。

外面公鸡打鸣,天已经彻底亮了。

第一声鸡叫从街对面的平房院里传过来,隔着两层楼板和一道铁门,闷闷的。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街面上有了扫地的声音,有了自行车铃,有了早起的人推门倒水。

牌桌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起了白霜,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把一屋子的烟照成一团一团的灰。

曲侠也听见了鸡叫,抬头看了一眼钟。钟面上已经五点四十。他说不清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发麻,手心里一层汗,凉的。

曲侠还在摸牌,手指头已经不太听话了。

李军撑着胳膊揉着后腰,低声念叨。

他坐了一整夜,腰早就僵了,起身的时候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在后腰上来回按。

“哎哟,头一回熬一整夜,真是累死了,差不多了,散了吧。”

老田跟着附和。

“行行行,真该走了,累得脑袋发懵。”

一群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把外套从椅背上抽下来抖了抖,有人弯腰捡自己的火机,有人把赢来的钱塞进内兜,拍了拍胸口。

桌上还在收尾。黄宝玉把牌拢成一摞,往桌角一磕,磕齐了塞回盒里;杨保国把没抽完的半盒烟揣进兜,顺手把缸子里的烟头倒了倒。

曲侠伸手拦住他们。

“再玩一会儿呗,这点钱算什么,哪能刚玩一夜就撤?”

他的手拦在半空,五个指头张开,谁也没停。

老田回头看向他。

“你没少输吧?输了多少?”

曲侠闷声回答。

“得有几百万。”

“输这么多?那钱都谁赢走了?我也没赢多少。是不是老黄先走了?他赢得多?说不定吧,没事,想玩咱们再凑局,随叫随到。你今天输了,明天再来就是。”

老田说完还在兜里摸烟,摸出来一根,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

众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走了走了,别磨蹭!”

几个人叮叮当当往外走,曲侠拦不住。人家不想继续玩,再拦也没用。况且之前说好玩到早上,现在都七点了,到了约定的时间,牌局就此散场。

包房的门开着,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门口那一盏。

有人进来收拾桌子,看见他坐着,脚步绕了一下,先把别的椅子收走,等他自己站起来才敢动他那把。

曲侠当场愣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灰,脑子里嗡嗡作响。

桌面上什么都不剩。牌散着,筹码是空的,烟灰缸里的灰堆成了小山。他把手放在桌上,桌子是凉的,凉气顺着胳膊往上走。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的纸屑。

“我这下怎么办?七百多万啊,那是我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全部身家都搭进去了,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他的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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