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0岁绝经7年，逛庙会碰见老情人，当晚就住他家了

我60岁绝经7年，逛庙会碰见老情人，当晚就住他家了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闺女给我买了双运动鞋，说“妈你多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家里”。鞋是粉红色的，鞋底带气垫，穿上跟踩了两团棉花似的。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这颜色太嫩了，闺女说“嫩什么嫩，你六十又不是八十”。我想想也是，就穿上了。

我绝经七年了。五十三岁那年最后一个月没来，我还以为怀上了，偷偷去医院查，大夫说你这是绝经了，正常。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子，忽然觉得这辈子有一大半事儿算是完了。月经完了，生孩子的事儿完了，女人那点事儿全完了。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心想完了就完了呗，谁还不老。

我老伴儿六年前走了，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抢电视遥控器，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我早上做好饭喊他起来吃，喊了三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人已经硬了。大夫说是半夜走的，没受罪。我给他办丧事的时候一滴眼泪没掉，里里外外张罗，亲戚都说我坚强。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屋里，看见茶几上他喝水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底儿一圈茶锈，我拿起来刷了半天刷不掉，坐那儿哭了一下午。

后来闺女说“妈你来北京跟我住吧”，我说“不去，我在县城住惯了”。闺女说“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有啥不放心的，我还没老到动不了”。其实我就是不想离开这个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老伴儿年轻时栽的，每年结一树石榴，酸得倒牙，可我舍不得刨。他栽的，刨了他回来找不着怎么办——明知道找不着，就是那么一想。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起来煮碗挂面，吃完去菜市场转一圈，跟卖菜的刘姐扯会儿闲篇，中午睡一觉，下午看会儿电视，晚上吃完饭在小区里遛两圈，回来洗澡睡觉。一天一天，跟复印似的，复印了六年。

今年三月，县城办庙会。我们这儿有个老习俗，三月三赶庙会，就在城西的玉皇庙那儿，每年搭台唱三天戏，摆几十个摊儿，卖糖人儿的、吹糖画儿的、炸油糕的、套圈儿的，周围十里八乡的老头老太太全来了。我本来不想去，闺女打电话说“妈你去逛逛呗，拍两张照片给我看看”，我说“有啥好拍的，年年那样”。嘴上说不去，三月三那天早上起来，还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庙会上人挤人，我顺着人流往里走，看见炸油糕的摊子前排着队，我也排了二十分钟买了一块，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红糖馅儿流了一手。我正低头舔手指头呢，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李秀芬？”

我一抬头，看见个老头，穿着件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黑红黑红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把韭菜。我愣了一下，认出来了。赵建国。

我说：“赵建国？”

他说：“真是你啊李秀芬！我瞅着背影像，没敢认，你一回头——哎哟，还是那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粉红色运动鞋，黑裤子，花棉袄，头发过年新烫的小卷儿。我说：“哪样啊，都老太太了。”

他嘿嘿笑，牙掉了两颗，没补，说话有点漏风：“老太太也是好看的老太太。”

我拿手打了他胳膊一下：“去你的，老不正经。”

打完我自己也愣了。这个动作太熟了，三十多年前我也这么打过他，那时候他骑车带着我，我坐后座上，他回头跟我说话，我说“你看路”，他说“看你比看路重要”，我就打他胳膊一下。三十多年了，这个动作居然还在手上存着，一拍就出来了。

赵建国是我年轻时候的对象。我们俩一个村的，他大我两岁，我十八岁跟他好的。那时候他长得精神，浓眉大眼的，在公社拖拉机站开拖拉机，十里八乡的姑娘都瞅他。他偏偏看上我了，说我走路好看，甩辫子甩得带劲儿。我爹不同意，说赵家穷，三间破瓦房，嫁过去喝西北风。我不管，偷着跟他见面，夏天晚上在村东头玉米地里说话，他给我带炒瓜子，我给他织了条围巾，灰的，织了一个月，起针起了三回。

后来没成。原因特简单，他娘嫌我矮。我年轻时候一米五八，他娘说我矮，怕影响下一代。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说“矮怎么了，矮又没吃你家饭”。他娘说“你现在没吃，嫁过来就吃了”。为这话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一跺脚说“要不咱算了吧”。我说“算了就算了”。就这么算了。

后来我嫁给了孩子她爸，赵建国娶了邻村一个姑娘，听说个子挺高，一米六五。我孩子她爸一米七二，老实巴交的，在粮站上班，话不多，挣了钱全交给我，就是看电视老跟我抢遥控器——我爱看《渴望》，他爱看《水浒传》。为这事儿吵了半辈子，可他走那天晚上，电视还开着，放的《水浒传》重播，武松打虎那集。他躺沙发上，遥控器掉地上，我后来把遥控器捡起来搁他枕头边了，下葬那天一块儿搁棺材里了。

庙会上碰见赵建国，我们俩都挺意外。他说“多少年没见了”，我说“三十多年了”。他说“你算得倒清楚”，我说“我记性好”。他说“你老伴儿呢”，我说“走了六年了”。他“哦”了一声，说“我那个也走了，三年了，癌症”。我说“受罪了没有”，他说“受了，化疗化得头发掉光了，原来一头好头发”。我说“那受大罪了”。他说“可不是”。

站那儿聊了半天，韭菜在他塑料袋里支棱着，我说“你买菜呢”，他说“啊，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买两把韭菜包饺子，能吃三顿”。我说“你还会包饺子？”他说“学呗，老伴儿走了以后学的，头一回包了一锅片汤，第二回就成形了”。我笑了，说“你以前可不做饭，在玉米地里跟我说以后结婚了天天给我烙饼”。他挠挠头，说“年轻时候吹牛呗”。

庙会上有唱戏的，唱的是《打金枝》，梆子戏，锣鼓敲得震天响。赵建国说“去听会儿戏？”我说“行”。俩人找了个土坡坐下，戏台子前面坐了一片老头老太太，有嗑瓜子的，有跟着哼的，有打瞌睡的。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说“吃”。我接过来剥了一颗，说“你还随身带花生”。他说“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不香，揣把花生没事嚼两颗”。

听了会儿戏，他忽然说：“李秀芬，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在玉米地里那回，你说你想吃炒花生，我第二天偷了我爹半袋子花生，在锅里炒了，给你送去，你嫌炒糊了。”

我说：“没糊，就是有点苦。”

他说：“那是我火候没掌握好。后来我又炒了一回，没糊，你没吃着。”

我说：“后来那回呢？”

他说：“我搁窗台上了，打算第二天给你，结果被我娘发现了，骂了我一顿，花生没收了。”

我嘎嘎乐：“你娘那个老太太，可真是。”

他也乐：“可不是，抠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存折上还有八千块钱，用橡皮筋捆着，一分没花。”

听了两出戏，日头偏西了，庙会上人少了。我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他说“你住哪儿”，我说“还住村里，东头第三家”。他说“那咱顺路，我也回村”。我说“你不是搬镇上住了吗”，他说“搬回去了，镇上楼房住不惯，没院子，养不了鸡。我回去养了十几只鸡，天天捡鸡蛋”。

俩人往村里走，路过村口小卖部，他说“你等会儿”，进去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我喝了一口水，忽然问他：“赵建国，你跟我说实话，当年你娘嫌我矮，你心里咋想的？”

他站住了，想了半天，说：“我那时候怂。”

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我娘一说不行，我就不敢犟了。我要是犟一犟，兴许就成了。”

我说：“你要是犟一犟，我兴许就不嫁别人了。”

他说：“你嫁别人过得咋样？”

我说：“还行，没红过脸，就是老抢遥控器。”

他说：“抢遥控器算啥，我跟我老伴儿抢了一辈子厨房。她做饭不让我进，说我碍事儿，我偏进，她就拿铲子敲我脑袋。”

我说：“敲坏了没有？”

他说：“敲了三十年也没敲坏。”

走到村东头我家门口，我停下来说“到了”。他看了看院子，说“这院子不错，石榴树长得旺”。我说“他栽的”。他“哦”了一声，把韭菜换了个手拎着，说“那我走了”。我说“你走吧”。他走了两步，回头说“李秀芬，明天你还去庙会不？”我说“不去了，没啥逛的”。他说“那我去你家串门行不？”我说“行啊，你来呗，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他举了举塑料袋：“我这儿有韭菜。”我说：“那你拿来，我出鸡蛋。”

他第二天真来了。上午十点，拎着那两把韭菜，还多拎了一兜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红皮，个儿大。我接了鸡蛋，说“你这鸡喂啥了，蛋这么大”。他说“喂玉米，还喂菜叶子，鸡爱吃白菜帮子”。我说“比我养得好，我养那几只鸡，光吃不下蛋”。他说“你那是母鸡太胖了，你得让它们多跑跑”。我说“鸡跑什么跑，跑了蛋下哪儿”。他嘿嘿乐，说“你还是那个脾气”。

我包饺子，他和面。他手上全是面粉，和完了面盆底儿粘了一层，我说“你和面跟打仗似的”，他说“我老伴儿以前也这么说”。我擀皮儿他包，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站不住，搁案板上就倒。我说“你这饺子下锅准破”，他说“破了就吃片汤呗”。我拿手指头戳了他脑门一下：“一辈子就学会个片汤。”他嘿嘿笑，脸上沾着面粉，跟个老花猫似的。

吃了饺子，他帮我刷碗，俩人站灶台前头，他刷我冲，配合得还挺顺当。刷完碗他说“你这灶台搁得矮，弯腰累”，我说“我用了半辈子了，没觉着累”。他说“回头我给你垫两块砖”，我说“你拉倒吧，再给我垫塌了”。

下午他走了，我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晒着太阳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看见石榴树发了新芽，红嫩嫩的，跟小孩指甲盖似的。我想起赵建国当年在玉米地里跟我说的话，他说“等咱俩结婚了，院子里也栽棵石榴树，多子多福”。后来我没嫁给他，石榴树是老伴儿栽的，种了二十年，一个福也没多，就结了一树酸石榴。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拎了条鱼，说在镇上买的，活的，让我炖。我说“你咋又来了”，他说“你不是说让我来嘛”。我说“我说让你来一回，没让你天天来”。他说“那我就天天来，你烦了再说”。我说“那你天天拎东西，我管不起饭”。他说“我拎东西我管饭，你做就行”。

他这么天天来，来了就找活儿干。头一天把我后院那堆劈柴码了，码得整整齐齐，跟墙似的。第二天把院墙根儿底下那溜砖起了，重新铺了，说“你这砖都活动了，下雨往里渗水”。第三天把厨房的灯泡换了，换了个亮的，说我那个灯泡瓦数太小，切菜看不清。我说“你歇会儿行不行”，他说“歇什么歇，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刘姐在菜市场碰见我，挤眉弄眼地说“秀芬，那老头是谁啊，天天往你家跑”。我说“老邻居，帮着干点活儿”。刘姐说“老邻居？我看是老相好吧”。我说“你少胡咧咧”。刘姐说“我胡咧咧？全村人都看见了，赵建国天天上你家，中午还在你家吃饭，不是你相好是什么”。我说“你爱说啥说啥”。刘姐说“我不说啥，我就是觉得挺好，你一个人过了这些年，该有个伴儿了”。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想我跟赵建国这事儿，三十多年前没成，如今俩人都六十了，一个绝经了，一个牙掉了，还整这出，让村里人笑话不笑话？可我转念一想，笑话啥？我又没偷人，又没抢人，俩孤老头子老太太搭个伙过日子，碍着谁了？我闺女还没说啥呢，轮得着刘姐说？

我闺女是第四天知道的。我给她打电话，说着说着说漏了嘴，说“赵建国今天把灶台给我垫高了”。我闺女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说“妈，赵建国是谁”。我说“就那个，以前跟你提过的，年轻时候处的那个”。我闺女又愣了三秒，说“妈你行啊，逛个庙会逛出个对象来”。我说“什么对象，就是老邻居串门”。我闺女说“串门串到我家灶台都高了？妈你甭瞒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爸走了六年了，你找个伴儿我举双手赞成”。我说“你赞成个屁，我都六十了”。我闺女说“六十怎么了？六十就不能搞对象了？妈你开放点，现在七十岁老太太还找老伴儿呢”。我说“你少跟我没大没小的”。我闺女说“那你到底咋想的”。我说“我还没想好”。我闺女说“没想好你让人家天天上家吃饭？妈你这就是想好了”。我说“你挂了，我做饭呢”。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前头站了半天。灶台确实高了，切菜不用弯腰了。我摸着那两块垫砖，心想赵建国这老头，干活倒实在。

第五天他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赵建国，你坐下，咱俩说说话”。他坐下了，有点紧张，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我说“你天天来我家，村里人说闲话了”。他说“说啥了”。我说“说咱俩是相好”。他想了想，说“那咱俩是吗”。我说“你说呢”。他说“我说是”。我说“你倒不害臊”。他说“害啥臊，我六十了，害臊给谁看”。我说“那你啥意思”。他说“我啥意思你还不明白？我天天来，给你干活，给你买鱼买鸡蛋，我图啥？我图你管我一顿饭？”我说“那你图啥”。他说“图你这个人呗”。

我拿围裙擦手，擦了半天，说“赵建国，我绝经七年了”。他说“我知道，你去年就绝经了”。我说“是七年，不是去年”。他说“那咋了”。我说“不咋了，就是跟你说清楚，我老了，生不了孩子了”。他说“我六十了，我也不要孩子了，我孙子都上小学了”。我说“那你图我啥”。他说“我就图咱俩能搭个伴儿，晚上看电视有人说话，早上一块儿吃个饭，你包饺子我和面，你擀皮儿我包，包完了我刷碗你烧水，就这么点事儿”。我说“就这么点事儿？”他说“就这么点事儿。你还想有啥事儿？”我说“我不想有啥事儿，我就觉得这岁数了，让人家说闲话不好听”。他说“闲话我听了三十多年了，我娘当年嫌你矮，村里人嚼了我好几年舌头，说赵建国让个矮姑娘甩了。我听够了，现在不想听了。谁爱说谁说去，我赵建国六十了，找个相好的还得打报告？”

我憋不住乐了。我说“你这个人，年轻时候怂，老了倒横了”。他说“年轻时候怂，老了再不横，这辈子就过去了”。我说“那你打算咋着”。他说“我打算搬过来住”。我说“你想得美”。他说“那我天天来，晚上再回去”。我说“你来回跑不嫌累”。他说“不累，三里地，我走二十分钟”。我说“那你图啥”。他说“图早上能跟你一块儿吃早饭”。我说“早饭我做，你刷碗”。他说“中”。我说“煤球没了你去买”。他说“中”。我说“院子里的鸡你喂”。他说“中”。我说“电视我看《父母爱情》，你跟着看”。他说“中，我看啥都中”。我说“你以前不是说《父母爱情》磨叽吗”。他说“磨叽就磨叽，我陪你磨叽”。

就这么着，赵建国搬过来了。也没正式搬，就是把他那几件衣裳、一床被子、一个老式刮胡刀拎过来了。他那十几只鸡也赶过来了，圈在我后院，跟我的鸡关一个窝里。头一天关一块儿，他的鸡欺负我的鸡，啄得我那只芦花鸡满院子跑。赵建国拿根棍子站后院里骂：“你们这帮欺生玩意儿！再啄我揍你们！”我说“你骂鸡它们听得懂？”他说“听得懂，鸡聪明着呢”。骂了两天，鸡不打了，合群了，一块儿刨食一块儿下蛋，赵建国的鸡下红皮蛋，我的鸡下白皮蛋，混一块儿捡，分不清谁是谁的。

住一块儿头一晚上，俩人坐沙发上看电视。我调了个《父母爱情》，他看了十分钟，说“这男的太磨叽了”。我说“你刚说陪我磨叽”。他说“我陪，我陪，你看你看”。看了半集，他打呼噜了。我拿遥控器捅了他一下：“你睡觉回屋睡去。”他说“我不困，我看得入迷着呢”。我说“你入迷得都打呼噜了”。他说“那是剧情太感人”。我说“你拉倒吧”。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出屋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煮了锅挂面，卧了俩荷包蛋，荷包蛋煮散了，满锅白沫子。我说“你这煮的啥”，他说“荷包蛋，技术不好，散了”。我说“散了就散了，吃吧”。俩人坐灶台前头吃面，他吃了一口说“淡了”，起身去拿盐，我说“你搁多少”，他说“没数，你尝尝”。我尝了一口，齁咸。我说“你把卖盐的打死了？”他说“手抖了”。我说“下回我来做”。他说“中，你做饭我刷碗，说好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闺女给我打电话，说“妈，我五一回去看看”。我说“你回来呗”。闺女说“我回去住哪儿”。我说“你住你屋啊，你屋床还搁着呢”。闺女说“那赵叔住哪儿”。我说“他住东屋”。闺女说“你俩没住一块儿？”我说“你少管闲事”。闺女嘎嘎乐，说“妈你行，老房子着火烧得还挺旺”。

五一闺女真回来了，带着我外孙女。一进门看见赵建国在院子里给鸡剁菜叶子，闺女喊了声“赵叔好”。赵建国赶紧站起来，手上全是菜汁儿，往裤子上蹭了蹭，说“哎，回来了，快进屋，你妈包了饺子”。我闺女进了屋，悄悄跟我说“妈，赵叔挺精神的，不像六十的”。我说“你啥眼神，他头发都白了”。我闺女说“头发白怕啥，我爸头发也白”。我说“你爸走了六年了”。我闺女说“所以我让你找嘛”。外孙女跑进来喊姥姥，看见赵建国喊了声“姥爷”。赵建国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说“孩子小，喊错了”。赵建国说“没喊错，喊得对”。外孙女说“姥爷你陪我玩”，赵建国说“玩啥”，外孙女说“玩老鹰捉小鸡”。赵建国说“中，我当老鹰”。一老一小在院子里跑了八圈，赵建国跑得直喘，外孙女乐得咯咯的。

晚上闺女跟我说悄悄话：“妈，赵叔这人行，我看他刷碗刷得挺干净。”我说“你挑女婿呢”。闺女说“我给我妈挑老伴儿呢”。我说“你少来”。闺女说“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俩要办就办个简单的，请亲戚吃顿饭，别偷偷摸摸的，村里人反正好歹都得说”。我说“办啥办，都这岁数了”。闺女说“六十就不办酒了？人家八十还办呢”。我说“你甭管了，我跟他商量”。

晚上我跟赵建国说：“我闺女让咱俩办酒。”赵建国说“办呗”。我说“你不嫌麻烦”。他说“麻烦啥，我那头就一个儿子，你这边就一个闺女，凑一块儿两桌人，吃顿饭的事儿”。我说“那村里人呢”。他说“村里人愿意来的就来，咱在院子里支个大锅，炖一锅肉，蒸几屉馒头，愿意随礼的随，不随的管饱”。我说“那你儿子那边咋说”。他说“我打个电话，他早就催我找了，说我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第二天赵建国给他儿子打电话，开的免提。他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爸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说让你找个伴儿，你老说不急，这回行了，李姨我认识，小时候见过，人挺好。你们办酒我出钱。”赵建国说“不用你出钱，我有”。他儿子说“你有是你的，我出是我的，我高兴”。赵建国说“那中，你出酒钱，菜钱我出”。他儿子说“爸你跟我分这么清干啥”。赵建国说“亲父子明算账”。他儿子在电话那头乐了，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酒席定在五月初八，庙会刚过去一个礼拜。头天晚上我跟赵建国在院子里支锅，他垒灶，我切肉。切了十斤五花肉，五斤排骨，三只鸡，一筐土豆，一筐粉条。赵建国垒的灶冒烟，呛得我直咳嗽，我说“你会不会垒”，他说“会，就是风向不对”。挪了个方向不冒了，他得意地说“你看，就是风向的事儿”。我说“你垒个灶还看风水”。他说“过日子不就得看风水嘛”。

初八那天来了五桌人。我闺女一家三口，赵建国儿子一家四口，我娘家兄弟来了俩，他那边亲戚来了几个，村里老邻居来了三桌。刘姐也来了，随了二百块钱礼，进门就说“秀芬我可把你等到了，我就说赵建国天天往你家跑准有事儿”。我说“你少说两句，今儿个我请客”。刘姐说“我说的是好话”。我说“好话你坐那边吃去，少喝点酒”。

赵建国穿了件新衬衫，白的，领子有点紧，他老拽。我说“你拽什么拽”。他说“勒脖子”。我说“你平时不穿衬衫？”他说“平时穿圆领的，这衬衫是我儿子买的，说今儿个得穿正式点”。我说“那你忍着”。他说“忍着呢”。

开席之前他站起来说话，端了杯酒，手有点抖。他说：“各位亲戚，各位邻居，今儿个我跟李秀芬办个简单的酒。我俩三十多年前就认识，没成，各过各的，过了三十多年，老伴儿都走了，庙会上又碰见了。我六十了，她也六十了，我俩搭个伴儿过日子，不图别的，就图个互相有个照应。我赵建国这辈子怂过，年轻时候没犟过我娘，把秀芬丢了。这回我不怂了，谁再说啥我都不听了。秀芬，这杯我敬你。”

他说完了把酒干了，呛得直咳嗽。我站起来说：“我也说两句。赵建国这人，年轻时候怂，老了倒横了。不过这半年我看出来了，他干活实在，刷碗刷得干净，对我外孙女也好，陪她跑老鹰捉小鸡跑得直喘也不歇着。我这人脾气急，嘴厉害，往后他多担待。我也多担待他。就这么着吧，大家吃好喝好。”

底下人起哄，让亲一个。赵建国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说“亲啥亲，六十了”。我说“你过来”。他过来了，我在他脸上嘬了一口。满院子人嗷嗷叫。外孙女在底下喊“姥爷脸红了”。赵建国拿手背擦脸，说“你姥姥抹的啥，嘴上油乎乎的”。我说“口红，闺女给买的”。他说“下回别抹了，蹭我一脸”。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人散了，我跟赵建国收拾桌子。他刷碗我归拢剩菜，剩了半盆红烧肉、一屉馒头、半锅粉条。我说“够吃三天的”。他说“三天吃不完就喂鸡”。我说“鸡不吃肉”。他说“鸡啥都吃，你那鸡连蚂蚱都吃”。我说“那中，喂鸡”。

收拾完了俩人坐院子里歇着，石榴树底下，他搬了两把竹椅。他点了根烟，我说“你不是戒了吗”。他说“今儿个高兴，抽一根”。我说“那你抽”。他抽了半根掐了，说“不抽了，呛”。我说“你这个人，干啥都半截儿”。他说“找对象没半截儿，找了你三十多年，找着了”。我说“你嘴倒甜”。他说“甜啥，实话”。

我靠椅子上闭着眼，太阳照脸上暖洋洋的。我说“赵建国，你说咱俩要是当年成了，现在啥样”。他想了想，说“当年成了，现在也这样，坐院子里晒太阳，你骂我我嘿嘿乐”。我说“那你娘呢”。他说“我娘早没了，她后来也想通了，说秀芬那姑娘其实不赖，就是矮点，矮点咋了，矮点省布票”。我乐了，说“你娘倒会算账”。他说“她算了一辈子账，最后算明白了，人比账重要”。

我说：“赵建国，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说：“你说。”

我说：“我绝经七年了，往后也不能那啥了。”

他说：“我知道，你都说八遍了。”

我说：“我说的是那啥。”

他说：“那啥是啥？”

我说：“你装什么糊涂。”

他嘿嘿乐，说：“李秀芬，我六十了，牙都掉了，那啥不那啥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早上起来有人给我煮碗面，晚上看电视有人跟我抢遥控器，下雨天有人喊我收衣裳。这就够了。你还想那啥，你去找小伙子去。”

我拿鞋底子扔他：“你滚。”

他接住鞋，给我搁脚边，说：“穿上，地上凉。”

昨天我闺女打电话来，说“妈，你跟我赵叔过得咋样”。我说“挺好，早上他煮面我炒菜，中午他刷碗我喂鸡，晚上看电视他打呼噜我拿遥控器捅他”。我闺女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妈你这日子过得跟我爸在的时候差不多”。我说“可不就是差不多，过日子嘛，跟谁过都是这些事儿，就看那人愿不愿意跟你一块儿干”。我闺女说“那你觉得赵叔愿意吗”。我说“愿意，他刷碗刷得可干净了”。

今儿个早上赵建国煮面又煮散了荷包蛋。我说“你煮了半年了还散”。他说“散了就吃片汤呗”。我说“你一辈子就学会个片汤”。他说“片汤咋了，片汤养人”。我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他嘿嘿乐，说“你敲吧，敲了三十年也没敲坏”。

我忽然想起来，他老伴儿敲了他三十年脑袋，也没敲坏。现在换我敲了。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儿，这个人走了，那个人来了，敲敲打打，热热闹闹，一辈子就过去了。

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还是酸。赵建国说“酸的好，酸的开胃”。我摘了几个搁窗台上，看着红彤彤的，挺好看。他问我“你咋不吃”，我说“看着比吃着好”。他说“那你栽它干啥”。我说“老伴儿栽的”。他说“哦”。过了一会儿他说“回头我嫁接一枝甜的上去，明年就能结甜石榴了”。我说“你会嫁接？”他说“不会，学呗”。我说“你学啥都半截儿”。他说“这回不半截儿，给你结一树甜石榴”。

我信他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