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回村,是清明前后。车开到村口,我下来走了一段。路比记忆里宽,也硬了,以前那种一脚下去带泥的感觉没有了。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就是陌生。
迎面过来一个老人,我盯着看了几秒,没认出来。他倒是先开了口,问我是不是谁家的小子。我说是。他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我爹的身体,就走了。走出去十几米我才想起来,那是小时候常带我去河里摸鱼的六叔公。老了,瘦得脱了形,认不出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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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认识你的人,真的在变少。
这话不是我矫情。我掰着指头算过,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能叫出我小名的人,不超过五个了。我妈算一个。她那辈的老姐妹,走得走,搬的搬,剩下的也耳背眼花,见了面要多喊两声。村小学我念过三年的那一所,早撤并了,老师各奔东西,最年轻的那位,听说也退休好几年了。
年轻一辈就更不用提。八零后九零后出去打工、落户,孩子在城里出生城里长大,过年回来待不了几天,缩在屋里刷手机。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有一年一个半大孩子问我找谁,我说我就是本村的,他一脸不信。那一脸,我记到现在。
小卖部还开着,换了老板。以前那位阿婆,收钱用个铁皮盒子,谁家小孩赊了几毛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扫码,滴一声,谁也不多看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买包盐,也想起来小时候替我妈跑腿,半路上偷咬一口冰棍的滋味。盐买到了,那个铁皮盒子,早不知道去哪了。
村里的老房子,十间里有四五间锁着门。有的门头上的春联还剩半张,红褪成了粉白色,看不清写的什么。原先塘边那排泥砖房,塌了两间,没塌的也爬满了藤。村子倒不算死气沉沉,狗还有几条,见了生人叫两声,叫完自己觉得没意思,又趴回去了。以前可不是这样,我放学回来,半条巷子的狗都追着我跑,一路能闹到家门口。
有时候我想,这种变少,怪不到谁头上。人要吃饭,年轻人守着几亩地也过不出什么名堂,出去是应该的。村子空了,人气散了,谁家都会遇到,只是轮到自己头上,才觉出那种钝钝的疼。不锐利,就是一直有点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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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倒想得开。她说,认识你的人少,不是坏事,说明你出去得远。这句是宽我的心。我听了,一半信,一半不信。人出去得远,根还搁在这里,老屋的钥匙我一直带着,门后头落满了灰,过年开一次,擦一遍桌子,再锁上。
前几天我妈来电话,说六叔公走了,就上个月的事。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上一回见面,就是清明那回,他问我是谁家的小子,我答了,他点点头。就这么一面,往后没有了。
她还说,现在村里办白事,都凑不齐几个抬棺的人了,得去邻村请。以前这种事不用喊,各家自己就到了,帮完工吃顿饭,热闹得很。她讲这个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我听着,心里沉了一下。这些事,回不去就是回去了,没有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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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认识你的人,还剩几个?我数不清了。也许哪天连数的人都没了,这个问题就散在风里。可我还是想趁他们认得我,多回去几趟。不为别的,就想让那些喊得出我小名的嘴,再喊几声。趁我听得见,趁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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