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2号案，破了，但抓不到嫌疑人

2026-11-10 09:07·历史其实挺有趣

（光宗登基）

1620年，八月。

京师天气还很热。

紫禁城里刚办完一场国丧，明神宗万历皇帝死了，四十八年的漫长帝王生涯，终于结束了。

神宗的长子朱常洛，也终于御极做了皇帝，称为明光宗。

这个皇位，对朱常洛来说得之不易。

首先说他父亲万历从根儿上就不喜欢他，因为光宗的母亲是宫女出身，万历羞于承认自己和宫女发生关系生下了光宗，区区宫女如何配得上自己九五之尊，再说皇帝和宫女发生关系，会被人说轻浮孟浪，这对万历来说是“黑历史”，是他非常不想要面对的，所以万历对这娘俩非常不好。

万历真正喜欢的，是贵妃郑氏，老皇帝甚至一度想要把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立为储君。

万历有皇后，但皇后无子，明朝的宗法制度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储君只能从庶出的儿子里挑，那光宗就是庶长子，是板上钉钉，毫无疑问的继承人，朱常洵虽然深得万历的喜欢，但却是庶三子，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尽管万历和郑贵妃做了很多努力，想了很多办法，但大臣们坚决反对，就是不允许万历把朱常洵立为储君。

万历死前，皇宫里甚至还爆发过一场梃机案，简单概括就是有一个叫做张差的无业游民，疑似是在郑贵妃的指使下，手持凶器冲入当时还是太子的朱常洛的居所，意欲对太子图谋不轨，当然最后失败了，但是通过这些事情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朱常洛能登基，是真的非常不容易。

因为不容易，所以倍感珍惜。

和老父亲消极怠政截然不同，光宗登基之后大刀阔斧，首先皇帝自己掏钱，把积欠辽东的军饷还了一部分，革除了神宗时期很多害国害民的弊政，还任用了一大批能干的官僚。

文武百官这一看，这是大明之光啊，这大明朝要中兴了这是。

可结果还没高兴太久，登基十天不到，光宗就病倒了。

朱常洛（1582年8月28日—1620年9月26日）

一般皇帝生病，正史都是讳莫如深的，因为这对史官来说也比较为难，清修《明史》，那清朝人怎么可能知道上一个朝代的皇帝长了什么病？时间隔的太久，不是不想写，不敢写，实在是不知道，毕竟那个时候没有监控。

至于本朝正史，史官下笔也很麻烦，万一皇帝是一些奇怪的，不雅的病症，这东西都不好往里写。

包括我们可以看到，我们古代大部分帝王的死，在史料上体现的也很简单，一般都只说什么时候死，而很难有具体的死因。

有关于朱常洛生病，可考证的记载有以下两条：

《国榷》泰昌元年至天启三年：郑贵妃“进侍姬八人，上疾始惫”。

《罪惟录》帝纪卷十五：“及登极，贵妃进美女侍帝。未十日，帝患病。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光宗登基之后，郑贵妃给光宗送了八个美女，光宗笑纳，十天之后光宗就病了。

这个记载，是具有合理性的。

古代皇子，尤其是古代的太子，他们都很能装。

你想要做太子，上边有皇帝父亲，他盯着你呢，要看你是否有优良的品德，出众的能力，能在自己百年之后接班，下边还有一群大臣，大臣也要考察太子的品行，看看太子是否值得大家拥戴。

所以太子必须要时刻摆出仁孝，谦恭，节俭，好学，不争这些特质，以及不近女色。

只有这样，你才能维持住你的储君地位。

光宗就更是这样了，本来万历就不喜欢他，他的储位还长期受到郑贵妃和福王朱常洛的威胁，他只能是长期隐忍，谨小慎微。

有资料统计，朱常洛三十多年的太子生涯中，他东宫所有的女性伴侣只有十三个，包括正妻，才人，淑女等等，结果登基之后一下子就纳了八个美人。

怎么说？

感觉光宗是有点压抑，当太子的时候不敢近女色，现在当皇帝了，他不装了，摊牌了，他开始近女色，甚至说放纵女色，这是一种长期压抑下的反弹，他要把他之前压抑的都补回来。

郑贵妃（1568年—1630年）

您想，十天之内，又是处理诸多政务，工作强度就巨高，又是八个美女，高强度工作的同时还不休息，还纵欲，身体很容易就出现问题。

反正无论如何，光宗病倒了。

当年八月十四日，光宗病倒，按理说皇帝生病，那有太医院，让专业的医生来诊治就行了，但奇怪的是，第一个接触并诊治光宗的，是一个叫崔文升的宦官。

崔文升，时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也算是光宗的内侍了，他给光宗服了一味药，这药吃下去没见好不说，反而导致光宗严重腹泻，皇帝白天吃完，一晚上腹泻四十次，基本就没睡，光拉了，直接拉虚脱了，起不来床了。

八月二十九，光宗感觉自己有点危了，感觉自己不太行了，于是他把内阁大臣们召到乾清宫，开始交代后事，让大臣们好好辅佐儿子朱由校（即明熹宗），又安排规划自己的陵寝。

这已经是托孤加遗言了。

那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做李可灼的官员跳了出来，说皇帝没有必要如此悲观，臣早年间游历名山大川，曾偶遇一位仙长，这仙长赠给我一些丹药，说包治百病，皇帝可以试试。

《明史》卷二百四十：李可灼自谓仙丹，臣等未敢信。

内阁大臣坚决反对，啊，本来你找宦官给你开药，这就够离谱了，结果就吃坏了，现在你又要吃什么“仙丹”，如果再吃坏了，谁能负责？

光宗说我还有吃坏的余地吗？我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我试一试，你们就别管了。

不顾大臣劝阻，光宗服下了李可灼的一粒仙丹。

吃完之后，光宗感觉真不错，有效，他非常高兴，连说两遍李可灼是个大忠臣，内宫里的宦官也传出消息，说吃了李大人的仙丹之后，皇帝周身温暖，还有进食的欲望。

恢复不错，光宗说既然有效，应该再吃一粒，这个时候光宗的身边就已经有太医院的正经医生了，医生劝阻：

《先拨志始》卷上：诸医言不宜骤进。

好用也不能这么吃啊，得慢慢来。

（一些相关史料）

皇帝不听，到傍晚又吃一粒，结果第二天一早就驾崩了，粗略一算，在位只有二十九天。

文章写到这里，我们可以考察一下，光宗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光宗得了什么病，到今天已经不可考证，但我们大概可以猜到症状，因为没病的时候皇帝是这样的：

《颂天胪笔》卷五上：，瞻天颜冲粹，无病容也。

《两朝从信录》卷一：，谓登极之日，共见天颜粹穆，玉履安和......

没病的时候就是非常好的一个人，病了之后就特别虚弱，都起不来床了。

那么发病之后，崔文升给光宗开了什么药呢？是泻药，主要成分是大黄。

这很奇怪，大黄是一味苦寒攻下药，主要作用是通便泻火，体格比较好的人，上火了，便秘了，可以用一用大黄，但史料中有体现，就是朱常洛发病的时候，已经是：

《廿二史札记》卷三十五：光宗即位甫数日，即病痢。

就是当时光宗生病，已经有拉肚子的症状了，已经拉了，你还给皇帝吃泻药，你安的什么心？

一个晚上腹泻四十次，用现在话说就是重度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这种程度的体液流失，可以说光宗当时已经是在生死线的边缘挣扎了。

如果这个时候介入正规治疗，应该吃补药，但是不能补的太急，这就好像是一个饿了很多天的人，你不能上来就给他大鱼大肉，一般都是先喂点米汤，吃点流食，让肠胃慢慢恢复，如果你上来就猛补，很可能适得其反。

李可灼的红丸（仙丹）是不是补药，是补药，但问题是，这药太补了。

红丸是什么？老仙长说能包治百病，那是胡说八道，实际上这类丹药属于三无产品，成分很复杂，有妇人的乳汁，经血，有秋石，辰砂，各类重金属，我们古代的皇帝很多都吃丹，为什么？因为这类药的药性往往是热的，燥的，峻猛的，能不能治病不知道，但指定有催情助性的作用。

严重的腹泻导致了脱水和电解质紊乱，这个时候心脏和肾脏的负担已经很大了，此时再摄入含有重金属或者强烈刺激性成分的丹药，肝肾根本无力代谢，心血管系统也承受不住这个刺激，所以朱常洛的死因，很大概率是脱水基础上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那有读者说了，这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朱常洛有病不看医生，非要相信一些非专业的人，瞎治，他是自己把自己治死的。

（红丸）

这话说的不错，但我们还要看，治死他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崔文升，时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但在成为秉笔太监之前，他曾经在郑贵妃的宫里做内侍。

也就是说，崔文升曾是郑贵妃的亲信。

我们再看李可灼。

李可灼，时任鸿胪寺丞，主要负责朝会，宾客，礼仪等事，这个礼仪，就包括册封礼。

郑贵妃在万历一朝屡次晋封，从淑嫔，德妃，贵妃到皇贵妃，那这每一次册封，都是国家大典，鸿胪寺都会参与，这是否能说明，李可灼和郑贵妃会有公务上的往来呢？

而且，李可灼一个鸿胪寺丞，清水衙门六品官，他是通过什么渠道，让皇帝得知他手里有仙丹的呢？

答案是：

《泽古斋重钞》卷九十一：时有鸿胪寺丞李可灼自云有仙丹，介内阉奏闻。

也是宦官介绍给皇帝的。

崔文升是郑贵妃宫里出来的人，李可灼是在宦官的帮助下献药的，光宗病倒之前，郑贵妃还给光宗进献美女，光宗生病期间，郑贵妃本人就住在乾清宫，名义上是向光宗讨要一个太后的封号，这实际上是不是对光宗的一种监视呢？

郑贵妃太有谋害光宗的动机了。

之前的梃机一案中，就有一些证据显示幕后黑手的郑贵妃，对于这个夺走了自己儿子皇位的人，郑贵妃又无事献殷勤，送什么美女呢？

那么，我们就来“还原”一下郑贵妃的作案过程吧：

第一步，用美女迷惑光宗，让光宗沉迷女色，把身体弄出问题，这叫耗。

第二步，让崔文升给光宗服用泻药，导致光宗身体越来越虚弱，濒临崩溃。

第三步，安排李可灼给光宗服用红丸，水火催逼，一泻一补，直接击垮光宗的身体，导致光宗的死亡。

第四步，光宗前脚一死，郑贵妃仿佛未卜先知一样，反应非常之快，马上她就和光宗的一个选侍扣留了岁数还小的太子朱由校，妄图挟持储君，掌握大权。

当然了，这只是作者的猜想，因为没有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本案的幕后黑手就是郑贵妃。

红丸案在史学家迄今也是一桩谜案。

怪谁？

怪郑贵妃心狠手辣？非要报复朱常洛。

怪大臣们明哲保身，想劝皇帝别吃红丸，可万一因为没吃，皇帝病死了，要摊责任，想劝皇帝吃红丸，又怕皇帝吃了没好，还要摊责任，所以没有一个要臣敢于在光宗病重时出来任事，总揽大局？

恐怕，这第一责任人，还是要落到苦主朱常洛的身上。

《明史纪事本末》募捐六十八：乙卯，上不豫，召医官陈玺等胗视...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就是万历年间出版的，明代有人痘接种术，有外科和解剖，脉诊与辨证，明代的医学技术在当时如此之发达，光宗在发病初期明明已经找了太医院的医生来看，为什么不让御医主导治病的大权，反而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宦官，和一个江湖骗子呢......

参考资料：

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十八

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四十三

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四十

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四十一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八

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一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十五

谈迁《国榷》卷六十九至卷八十

顾秉谦等《三朝要典》

佚名《泽古斋重钞》

朱亦灵《醫療史視野下的晚明“紅丸案”——以醫病關系為中心的探索》

林圣坤《方從哲與晚明政局之研究（1614—1628）》

刘润浩《红丸案与明末党争》

《红丸案新探》

《论红丸案》

故宫博物院《红丸案》

故宫博物院《药之进，使光宗病情恶化、心率衰竭》

樊树志《晚明史（1573—1644年）》

刘德州《〈春秋〉决狱与复仇讨贼——红丸案中的经学与政治》

安艺舟《南明弘光朝重颁〈三朝要典〉的风波及其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