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就爱翻点老文艺圈的陈年旧事,不爱追流水线造出来的娱乐热梗,专聊荧幕舞台背后藏着的人间烟火。前阵子刷到消息,79岁的黄梅戏名家黄新德,跑到安徽宿松的万亩竹海里去敲了鼓。我第一反应就是,这老爷子,都快八十了还在忙前忙后折腾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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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上线发布会根本没租剧场,就设在生态广场上,连块LED屏都没装,只摆了一张大海报,堆了几件本地竹编装饰,背后就是绵延的青山。六个人一起抬手击鼓,鼓声落定,全国首部AIGC黄梅戏微短剧《打猪草》就算正式上线了。这部剧是安徽广播电视台出品的,整整四十集每集三分钟,演员全是数字人,身段靠动作捕捉完成,清末宿松的茶山和庙会戏台全靠智能渲染复原,连宿松方言和原生态采茶调都完完整整保留了下来。上线当天全平台播放量直接破了两百万,还拿到了央首屏首页的推荐资源。
没隔几天,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办名家直播,第一期请的嘉宾就是他。彩排的时候他蹲在边上,给年轻演员一句句抠气口和眼神动作,半点不含糊。就这一个月的工夫,他先后掺和了两件事,一件和AI新技术绑定,一件专门扶持年轻后辈。我之前其实对AI唱戏没什么好感,总觉得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少了点活人味儿的精气神,可看见黄新德站在那儿撑场子,我反倒愿意主动点进去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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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也简单,这老爷子这辈子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站在边上把旁人托到更亮的地方。新东西刚出来受众不认,就需要有分量的老艺术家压阵,他往那一站鼓一敲,整个事的分量瞬间就不一样了。很多年轻朋友可能对黄新德不熟,简单说两句,他1947年生在安徽怀宁,唱了六十年黄梅戏小生,拿过戏曲界最高的梅花奖,前后塑造了一百多个经典角色。戏迷有的喊他头牌小生黄梅戏少爷,也有人喊他著名绿叶老梅树桩。后面两个外号听着好像不够响亮,其实是实打实地夸到了点子上。
当年他学戏的初衷根本和艺术热爱不沾边,纯纯是为了吃饱肚子。1960年安徽省艺术学校黄梅戏班到芜湖的小学招人,13岁的他被班主任推上台,唱了段跟着母亲学的《王小六打豆腐》。招生老师说话特别实在,说去了学戏吃饭全免费。那时候正是困难时期,他爹在码头扛包,娘靠给人洗衣服贴补家用,家里孩子多顿顿都吃不饱。他回家跟爹妈一说,两个老人当场就哭了,那时候唱戏不算什么体面营生,老两口怕儿子出去遭人白眼。可他最后还是咬咬牙自己去了合肥,后来他自己回忆,说是饥饿把他直接推进了艺术的大门。这份坦白真的比好多名人张嘴就说从小热爱艺术的漂亮话要实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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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学校他是全班唯一练武生的,教武功的明海亮是和盖叫天同辈的京剧老武生,脾气特别轴。黄新德有阵子嫌基本功太枯燥,练得敷衍了事,差点把老先生气到直接辞职走。他写了好几页保证书递过去,老先生当面直接给撕了,在老先生眼里,底子打不牢,写多少保证全是白扯。可转头老先生自己掏腰包买了个小闹钟送他,专门喊他定好点早起练功。他睡觉都把腿扳到枕头边上压着抻筋,有回母亲来学校看他,见他疼得满头汗,心疼得直接写好了退学申请,要把他带回家。他把母亲送走,自己硬是咬着牙留了下来。你现在回头看他后来拿到的那些奖,塑造的那些角色,全是当年咬着牙熬基本功熬出来的。
1965年他毕业的时候成绩拔尖,直接留校当了老师。安稳日子没两年,全国剧团都改唱样板戏,1969年他被调进安徽京剧团,一演就是十年的杨子荣赵勇刚这类角色。换旁人肯定要觉得憋屈,自己一个黄梅戏好苗子,最好的青春全耗在京剧里太亏了。恰恰是这十年的京剧功底,给他后来的黄梅戏表演打下了旁人比不了的扎实身段基础。1979年他调回安徽省黄梅戏剧院,跟着大师王少舫拍《春草闯堂》。王少舫本来想收他当徒弟,他当时愣是给推了,那时候他一门心思想回学校当老师,怕拜师之后就走不开了。等他终于打定主意要留下,想补行拜师礼的时候,王少舫已经离世了。老先生之前在一张黑白合影上给他题了四句藏字诗,连起来就是黄新德勤奋学习,这个遗憾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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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戏这个剧种历来都是旦角当台柱子,小生大多是陪衬的位置。黄新德偏偏把这个陪衬的位置,愣是当成了一门独门手艺来打磨。他和马兰搭档了整整二十年,《龙女》《风尘女画家》《梁祝》这些经典作品一部接一部往外出。那时候信息流通慢,他本人又特别低调,好多戏迷私下都以为他俩是两口子,实际上他那时候早就成了家。后来戏迷喊他老梅树桩,说的就是他站在旦角背后当最稳托底的那个角色。他自己拿了梅花奖之后,前前后后陪着马兰韩再芬等六位搭档也拿了梅花奖。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小生站得离旦角太远,整场戏就散了,凑太近又容易抢了主角的风头。他能让六位搭档全都站到最亮的舞台C位,靠的就是这份收着劲儿不抢功的分寸感。
1992年他才凭《柯老二入党》拿到第九届梅花奖,圈里好多人见了他都直说,这个奖你早该拿了。晚点拿也不是坏事,至少说明他前面那些年,根本没光顾着挤破头争名夺利。当年两人合作拍《秋千架》之后,外面铺天盖地都是批评的声音,圈里传得最凶的谣言,说那些骂戏的文章全是黄新德写的或者找人发的。马兰一开始根本不信,可说的人多了,难免心里犯嘀咕。俩人情分直接冷了七年,私下连往来都没有。他从头到尾没去主动解释一句,觉得越描越黑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可马兰那边整整等了他七年的一句解释,等不到就只好当默认了。2001年马兰离开剧院去上海发展,他公开在媒体面前说,马兰一走,我直接成瘸子了。俩人事先谁也没说过对方一句坏话,就这么僵着。
直到2008年吴琼在合肥开演唱会,黄梅戏五朵金花全部到场,他唱完《梦会》被主持人白燕升带到后台,刚巧就坐在马兰身边。马兰先开了口,俩人大抱着哭了一场,攒了七年的结当场就全解开了。他台下生活里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妻子王文华和他同岁,是六安人,两人当年是戏校同学,毕业后一起进了省黄梅戏剧团,后来王文华又调去了话剧团,也是一辈子吃舞台饭的演员,名气比他小很多。俩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就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现在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家里所有收入全交给老婆管,他挣多少钱一分不留全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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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参加省里的中年戏曲演员大奖赛,王文华怕打扰他排练,直接带着儿子回了六安老家,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罐头。等比赛前一天她回来打开冰箱,那些罐头一瓶都没动,他这些天全靠泡饭煮面条对付着过日子。王文华当时什么都没说,放下行李直接扎去了菜市场。比赛当天她带着儿子坐在台下,看着老公拿了一等奖,当场就哭成了泪人。2018年他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还说,爱人是实打实的贤妻良母,为了自己牺牲了太多。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艺人能当着外人说出这种掏心窝子的话,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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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总说无徒一身轻,觉得收徒弟是件责任特别重的事,要挑人品还要管徒弟的前途,怕年轻人吃不了苦委屈了人家。结果2013年12月24日,他一下就收了四个徒弟,挑人的标准就看人品,说这几个孩子淳朴善良爱戏,没有端着装着假着浮着的毛病。他还不让徒弟们死抄自己的一招一式,说让他们就学自己当年走过的弯路避坑就行。后来排《大清名相》,整部戏演了近一百场,他自己只上了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场次全让给徒弟演,他自己就站在侧幕条后面把场,盯着徒弟谁出场早了谁下台慢了。一个功成名就的梅花奖得主,甘心躲在幕布后面站七十多场,这份心胸真的没几个人能比。他这辈子从来没把自己往舞台最中间的位置摆,就这么踏踏实实当了一辈子托底的人。
参考资料:安徽卫视 人物专访黄梅戏名家黄新德,光明日报 黄梅戏老艺人黄新德的守正创新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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