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早上六点半,我推开储藏间的门,脚底下空得差点闪我一个趔趄。
昨天码到天花板的那堆年礼,米面油、烟酒茶、单位发的那两箱带鱼,连个纸箱子都没给我剩。
我站了两秒,转身去摸车钥匙,挂钩上光秃秃的。
给陈俊豪打电话,响到第七声他才接,那头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外面跑。
“东西呢?”
“拉我妈那边去了,她家亲戚多,先摆摆。”
“那我爸妈呢?”
那头顿了一下。“明年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看见厨房垃圾桶里扔着张超市小票,捡起来一看,五粮液两瓶,中华两条。
我给我爸买的那瓶口子窖,压在袋子最底下,压根没往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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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中午,我跟领导请了两个小时假,说去置办年货。
领导老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别耽误下午打卡就行。
我骑电动车先去了趟单位对面的烟酒行,五粮液买了两瓶,刷的信用卡,一千六百八。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礼品袋,我说要,红的那个。
出了门又拐进旁边超市,中华烟两条,车厘子两箱,海参一盒。
海参是给我妈买的,她血压高,听人说吃点海参好。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我眼皮跳了一下,但还是把卡递过去了。
单位发的那两箱带鱼和一袋米一袋面搁在门卫老周那儿。
老周帮我把小推车推出来,说小刘你家那位咋不来接你。
我说他忙。
老周帮我码好车,我用绳子捆了两道,慢慢往家推。
路上碰见隔壁单元的张姐,她瞅了一眼我车上的东西,说今年回谁家过年。
我说回我家。
张姐说那挺好,去年看你一个人在这儿过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去年陈俊豪说工地上赶工期,除夕才回来。
我一个人带着妞妞贴对联包饺子,晚上煮了两袋速冻的。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张姐一提,我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到家把东西一趟一趟往储藏间搬,搬到最后一趟腰都直不起来了。
储藏间本来就小,塞到后来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我蹲在地上把带鱼箱子转了三个方向才塞进去。
直起腰拍了张照片发给陈俊豪,配了句“明天早点起,东西多”。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了个“嗯”。
就一个嗯,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给妞妞收拾行李。
她过年五岁,正是稀罕新衣服的年纪,我把那件红棉袄翻出来给她套上试了试,袖子长了点,得卷两道。
她举着胳膊在我面前转圈,问什么时候去姥姥家。
我说快了,就这两天。
她说姥姥家有小羊吗。
我说有,姥爷养了三只。
她说我能喂吗。
我说能,你喂的时候别揪尾巴。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叠衣服,地上码了三个行李箱。
陈俊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起身去了阳台。
隔着推拉门我看见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大概七八分钟,他拉开门进来,脸色不太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箱子。
“那个,明天……”
“嗯?”
“没事,明天再说。”
他拿了车钥匙下楼。我以为是去车里放东西,没多想,继续叠衣服。后来才琢磨过来,他那是去搬东西了。
02
早上六点半,储藏间空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足有半分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是不是进贼了?
不能啊,门锁好好的。
是不是他单位临时要拉货?
也不对,单位要拉货也不能连我买的年礼一起拉走。
直到看见挂钩上没了车钥匙,我才反应过来。
打电话过去,他说拉他妈那儿了,理由是“亲戚多,先摆摆”。
我问那我爸妈呢,他沉默了几秒,说“明年再说吧”。
明年再说。这话他去年说过,前年也说过。每年都说“明年再说”,可明年永远轮不到我爸妈。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捡起那张小票的时候,手是抖的。
倒不是气,就是觉得没意思透了。
五粮液两瓶,中华两条,进口车厘子两箱,还有一盒海参,小票上打了大半截。
再往下翻,口子窖一瓶,二百零六块,后面跟着“已退货”三个字。
他连那瓶酒都退掉了。
那瓶酒是我下班绕了两站路,去那家老字号专卖店挑的。
我爸喝了一辈子酒,没喝过什么好的,我想着过年回去给他带一瓶稍微像样的。
二百零六块,在我买的所有东西里算最便宜的了。
我把小票折好揣进围裙口袋,把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搁在台面上。
妞妞从卧室跑出来喊饿,我给她热了杯牛奶,煎了个鸡蛋。
她问我爸爸呢。
我说上班去了。
她又问什么时候去姥姥家。
我说快了。
她拿筷子戳着鸡蛋黄,戳得满盘子都是。
陈俊豪中午发了条微信:你差不多行了,大过年的别找事。
我没回。
他又发:我初八去接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妞妞把蛋黄抹在面包上,抹得满手都是。
我抽了张纸给她擦手,擦着擦着鼻子有点酸,赶紧扭头去开冰箱,假装找东西。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自己掏钱重新买了一份年礼。
没买烟酒,就买了两盒点心、一箱奶、一盒蛋白粉。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塑料袋,我说要,大的。
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风刮得脸疼。
路过银行我拐进去取了三千块钱现金,塞进红包里。
一千给我爸,一千给我妈,一千留着给妞妞压岁。
陈俊豪以为我是在赌气。
他从来都觉得我是在赌气。
前年我因为回娘家的事跟他吵,他说“你闹两天就消停了”。
去年我跟他冷战了一礼拜,他说“你气性怎么这么大”。
他不知道,我这次没闹,也没气。
我就是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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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那天下午,陈俊豪开车来接我们娘俩去婆家。
我本来不想去,但妞妞扒着窗户看见她爸的车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我拎着箱子跟下楼,陈俊豪接过去放后备箱,全程没提年礼的事,我也没问。
路上妞妞在后座唱幼儿园学的歌,陈俊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今年俊杰带对象回来,你给个面子,别甩脸子。”
“我什么时候给你甩过脸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大过年的,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车窗外头路边的灯笼红通通的,一个接一个往后闪。
婆家一屋子人,小叔子陈俊杰带了个姑娘回来,说是姓张,在超市当收银员。
婆婆王秀娥围着那姑娘转,嘴上“小张”长“小张”短,又是递瓜子又是剥橘子。
我进门喊了声妈,她应了,转头又去跟小张说话了。
厨房里大姑姐陈俊丽在切菜,看见我进来,递了把蒜让我剥。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年你们可算在家过年了,往年一到三十就剩我妈一个人忙活。”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俊杰这个对象看着还行,就是家里条件一般,我妈不太乐意,但俊杰非要带回来。”
我把剥好的蒜搁案板上,起身洗手。大姑姐说你去哪儿,我说看看妞妞。其实妞妞跟她爷爷在客厅看电视,我就是不想在厨房待着了。
饭桌上坐了十二个人,婆婆站起来给陈俊杰的对象夹菜,说“今年家里热闹,俊杰也懂事了,知道带人回来了”。
说完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怡然今年可算没跑,往年都回娘家,邻居都问是不是俊豪留不住媳妇”。
满桌子人都笑。我捏着筷子没吭声,夹了块排骨搁妞妞碗里。陈俊豪在旁边跟人碰杯,跟没听见似的。
陈俊杰接话:“嫂子明年继续啊,我哥可算把你留住了。”
我笑了一下,说:“明年看吧。”
婆婆又接了一句:“看什么看,就在家过呗,跑来跑去多累。”她说完给小张夹了一筷子鱼,说“小张你多吃点,别客气”。
大姑姐在边上补了句:“就是,怡然你也是,大过年的折腾啥。”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陈俊豪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他偏过头看我,我说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开车回去。
他说没事,住这儿。
我愣了一下,他之前没说过要住这儿。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跟大姑姐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但厨房门没关。
婆婆说:“她那个娘家,回去一趟花多少钱,俊豪挣钱不容易。”大姑姐嗯了一声,说:“今年东西不都拉过来了吗。”婆婆说:“那是我说了才拉的,不然又得往那边搬。”
大姑姐说:“她也不容易,一年到头就盼着回去一趟。”
婆婆哼了一声:“谁不容易?俊豪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容易?她就上个班,坐办公室的,有什么不容易的。”
我把水龙头拧小了,听完了这段话。
手里的碗冲了一遍又一遍,洗洁精的沫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客厅里妞妞跟她爷爷笑出了声,电视里在放春晚的开场歌舞,锣鼓喧天的。
那天晚上我跟妞妞睡在次卧。
床单是旧的,有一股樟脑球味儿。
妞妞翻了个身说妈妈这床硬。
我说凑合一宿,明天就走。
她问去哪儿。
我说去姥姥家。
她睡着了之后,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陈俊豪跟他妈说话。
他妈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俊杰对象头回来……你当哥的不表示表示……怡然那边你哄哄就行……她还能真跟你离?”
陈俊豪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04
大年初一,我四点就醒了。
次卧窗帘薄,外头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妞妞脸上。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把她手挪开,坐起来穿衣服。
陈俊豪在隔壁打呼噜,酒气隔着墙都能闻见。
我轻手轻脚起来,把妞妞的衣服从柜子里一件件拿出来叠好,装进那个红色的小行李箱。
又把我自己的东西收了,两个箱子并排放门口。
卫生间里我的牙刷毛巾,厨房台面上我昨天买的洗洁精,全收了。
五点半,我把妞妞从被窝里抱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哼唧,我小声说去姥姥家,她就不闹了,趴在我肩膀上又睡过去。
我把棉袄给她裹上,围巾绕了两圈,拎着箱子下了楼。
堂屋里黑着,公公的鼾声从主卧传出来。
我摸黑换了鞋,没开灯。
村口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拦到车。
腊月的早上,天还黑着,路边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碎红纸崩了一地,空气里一股硫磺味。
司机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我说高铁站。
路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大年初一就出门啊?”
“回娘家。”
“哦。”他没再多问。广播里在放拜年歌,欢天喜地的调子,跟车里暖气烘得人犯困。
高铁上妞妞醒了,问我:“妈妈我们去哪?”
“去姥姥家。”
“爸爸去吗?”
“爸爸有事。”
她哦了一声,趴窗户上看外面飞过去的电线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爸爸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我愣了一下。五岁的孩子,说出这话,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我说没有,爸爸要陪爷爷奶奶。
她信了,点点头说:“那姥姥家有小羊吗?”
“有,姥爷养了三只。”
“我能喂吗?”
“能,你喂的时候别揪尾巴。”
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响了四声才接。
“妈,我回来住几天。”
那头顿了一下。“你一个人?”
“带着妞妞。”
我妈沉默了两秒。我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穿衣服。“行,妈给你铺床。想吃啥?”
“随便。”
“那就包饺子,你爸昨天剁的馅。猪肉白菜的。”
“行。”
挂了电话我把脸转向窗户。
外面地里的雪还没化透,一块白一块黄的。
妞妞把手伸过来拽我袖子,问姥姥家小羊还在不在。
我说在,姥爷天天喂。
她说那我能住好几天吗。
我说能。
我爸在高铁站出口等着。
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棉帽子耳朵没放下来,冻得鼻尖通红。
看见妞妞就把她抱起来,说姥爷的小羊想你了。
妞妞搂着他脖子说我也想小羊。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问陈俊豪怎么没来。
他把箱子接过去,一手抱孩子一手拎箱子往停车场走。
我跟在后头,看他后脑勺上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到家我妈在厨房忙活,案板上摆着饺子皮和馅。她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瘦了。我说哪有。她没再问,递了张饺子皮让我包。
我站在厨房包饺子的时候,听见我爸在院子里跟妞妞说话,问她爸爸怎么没来。
妞妞说爸爸要陪爷爷奶奶。
我爸哦了一声,说那妞妞陪姥爷放鞭炮好不好。
妞妞说好。
我妈把饺子下锅,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二舅前天还问你们啥时候回来,说想跟俊豪喝两杯。”
我说:“二舅在家吗?”
“在。你初几请他来坐坐?”
“初八吧。”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笊篱把饺子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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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一到初四,陈俊豪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数着,一个没接。
他发微信:你闹够了没有。
又发:女儿呢?
我说在我旁边。
他说你赶紧回来,亲戚都问。
我说那你跟他们说我回娘家了。
他没再回。
初二晚上他发了一条长的:怡然,我知道你生气,但大过年的你让我面子往哪搁?
我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年俊杰带对象回来,家里东西少了不像话。
你爸妈那边我回头补上,行不行?
我看完了,回了一个字:行。然后补了一句:你说的回头补,我记着了。
初五晚上他又发一条:你爱回不回,别指望我去接。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回:你说的,别来。然后把消息免打扰打开了。
杨安然那天晚上来我家送药,她是我高中同学,在镇上药店上班,隔三差五给我妈送降压药。
她坐我旁边翻我手机,翻完了说:“你别删,截图发我一份。”
我说你要这干啥。
她说:“你留着,有用。他这条‘别指望我去接’,白纸黑字,回头他赖都赖不掉。”
她又问我:“他真不来接?”
我说他说了不来。
杨安然嗤了一声:“他要是不来,我跟你姓。”
我说你拉倒吧,你姓杨挺好。
她说:“那你打算咋办?就这么耗着?”
我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嚼完了说:“初八我请他过来坐坐。我二舅在,我堂哥在,你把你也叫上。”
杨安然眼睛一亮:“你要摊牌?”
“不算摊牌。就是把这些年的事摆桌面上说说。四年了,我连他爹妈家门朝哪儿开都快忘了,我爸妈这儿他倒是记得清楚,就记得来拿东西。”
杨安然拍了下大腿:“行,初八我请假,来给你站脚助威。”
初六初七两天我跟我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堂屋八仙桌擦了又擦,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我爸说回头买块桌布铺上。
我把打印机从箱子里翻出来,插上电试了试,还能用。
陈俊豪的微信截图、超市小票、单位发的年货清单,一张一张打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成一沓。
我妈看见了,站在门口问:“你这是要干啥?”
“妈,你别管。”
她站了一会儿,说:“你爸昨天问你二舅,你二舅说初八过来。”
“嗯,我跟二舅说了。”
我妈没再问,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灶上炖了鸡,晚上给你二舅端一碗。”
初八早上,我把妞妞送到隔壁张婶家,说中午来接。张婶问家里来客啊?我说嗯,来几个人说事。她没多问,拉着妞妞去喂鸡了。
上午十点,二舅先到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跟我爸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我爸话少,二舅话也少,俩人抽完了烟,二舅进堂屋坐下,端起我妈泡的茶,说:“人都到齐了?”
“还差安然和志远哥。”
二舅点点头:“那等他们到了再说。”
十点半,杨安然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十点四十,堂哥刘志远骑着摩托车到了,进门把头盔往桌上一搁,说:“怡然,你直接说,要哥干啥。”
我把那沓材料往桌上一放:“哥,一会儿你坐我旁边就行。二舅你坐主位。安然你坐门口那个凳子。”
杨安然说:“门口那个是啥讲究?”
“他进门第一眼先看见你。”
杨安然乐了:“行,我给他个笑脸。”
06
初八下午两点多,陈俊豪来了。
他提前没打电话,直接开车到了村口。
我堂哥刘志远在院门口劈柴,看见他车就进来喊我。
我让杨安然把东西摆好,又把二舅刘长河请到堂屋坐着。
二舅是乡中学退休教师,说话慢条斯理,但一句是一句,在村里辈分也高。
陈俊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箱牛奶,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我们单位发的就是那个牌子。
他往堂屋迈了一步,脚停住了。
堂屋八仙桌旁边坐了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