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英韶搂着新欢林雨薇,端着酒杯满场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年头啊,人得往前看,别老守着旧日子过。”他眼睛往角落那桌瞟。
彭晨萱低头给小儿子剥虾,手指头有点抖。
大女儿攥着筷子不吭声。
旁边坐着个半大小子,闷头吃菜,谁也没注意他。
于英韶晃到彭晨萱跟前:“晨萱啊,当年要不是我放手,你能有今天?”话音刚落,那半大小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叔,这话我替我妈回你,谢谢当年放手。”于英韶脸上的笑还挂着,僵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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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晨萱嫁给于英韶那年二十四岁。
媒人介绍的,见了两回面就定了。
于英韶在镇上建材店跑业务,嘴皮子利索,见面就逗得彭晨萱她妈直乐。
彭晨萱她爸私下说,这小子太滑,怕靠不住。
她妈不听,说滑点好,滑点不吃亏。
彭晨萱自己也觉得,男人嘴甜总比闷葫芦强。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还行。
于英韶跑业务,彭晨萱在超市收银,攒了点钱,把于英韶婚前买的那套小两居添了台冰箱和洗衣机。
第三年,于思瑶出生了。
于英韶抱着闺女在病房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模样还在,但彭晨萱看得出来,他没那么高兴。
隔壁床生了个儿子,于英韶过去瞅了一眼,回来嘟囔了一句,说人家那小子虎头虎脑的。
彭晨萱没接话。
出了月子,肖银花来了一趟,提了二十个鸡蛋和一兜子红糖。
坐沙发上东拉西扯半天,末了拐着弯说,趁年轻,再要一个。
彭晨萱说思瑶还小,等两年。
肖银花啧了一声,说等什么等,你今年都二十七了。
于英韶晚上回来也跟着提。
今天说谁家又添了个儿子,明天说跑业务那帮哥们儿都有儿有女。
彭晨萱烦了,说你是不是就想要儿子。
于英韶笑呵呵地凑过来,说闺女儿子我都稀罕,再要一个,思瑶也有个伴。
彭晨萱想了想,行吧。
怀上第二胎的时候,于思瑶刚满一岁半。
彭晨萱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七八斤。
于英韶那阵子业务跑得勤,隔三差五说要陪客户吃饭,回来得越来越晚。
第一次产检,医生看完单子皱了眉头。
说你这身体底子太差,头胎剖腹产刀口恢复得不好,子宫壁薄,继续妊娠有风险。
彭晨萱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又说,当然也不是绝对不行,得勤检查,看后期情况。
晚上于英韶回来,彭晨萱把医生的话学了一遍。
于英韶正低头扒饭,筷子停了一下,说医生就爱吓唬人,我二姨当年生了三个,啥事没有。
彭晨萱说人家医生说得挺严重。
于英韶把碗往桌上一搁,说那你说咋整。
彭晨萱没吭声。
沉默了一会儿,于英韶说要不换家医院再查查。
彭晨萱说查了也是这个话。
于英韶点了根烟,在阳台上抽了半截,回来换了副笑脸,说没事,咱好好养着,你多吃点,胖了就好了。
又说他妈认识一个老中医,调调身子管用。
彭晨萱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其实也想要这个孩子,思瑶一个人太孤单了。再说,她要是说不要,于英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一笔。
孕期过了五个月,彭晨萱的肚子大了起来。
于英韶晚上还是经常出去,衬衫领子上偶尔沾点油烟气,闻着像是饭店里的。
有一天彭晨萱洗衣服,在他衬衫肩膀上闻到一股香水味,不浓,但跟厨房油烟不是一个味儿。
她攥着那件衬衫站了半天,最后扔进洗衣机里搅了。
隔壁周秀华来串门,看见彭晨萱挺着肚子蹲地上擦地板,赶紧给扶起来。
周秀华嘴快,说你那个于英韶怎么回事,我昨儿晚上在夜市看见他跟个女的在烧烤摊上坐着,有说有笑的。
彭晨萱笑了笑,说那是他客户吧,他最近业务多。
周秀华撇撇嘴,说客户用得着笑得跟朵花似的。
彭晨萱说秀华姐,你别多想。
周秀华叹口气,没再说。临走撂下一句,你呀,多留个心眼,别光顾着心疼男人。
彭晨萱嘴上说没事,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英韶十一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倒头就打呼噜。
彭晨萱借着手机亮光看了他一会儿,心想,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事情恰恰反过来了。
于英韶心里那本账早就算得清清楚楚。
肖银花后来跟亲戚嚼舌头的时候漏过嘴,说于英韶那阵子在外面跑,有人给他递话,说镇东头老刘家闺女没嫁人,家里陪送一辆车。
于英韶心动了。
但他得等彭晨萱把孩子生下来,先看看是不是儿子。
这些事,彭晨萱是过了好几年才慢慢拼出来的。
当时她一门心思养胎,每天数着日子过。
思瑶会跑了,天天追在她屁股后面喊妈妈抱。
彭晨萱弯腰费劲,只能蹲下来搂搂她。
于英韶偶尔早回来一趟,坐沙发上逗思瑶玩,父女俩咯咯笑一阵。
彭晨萱看着那画面,觉得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七个月产检,医生直接开了住院单。说你这情况不能再拖了,提前剖。彭晨萱给于英韶打电话,他说在外地要账,明天赶回来。
第二天他倒是回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在病房里转了一圈,问了句男孩女孩能看出来不。
医生说现在还看不太准。
于英韶哦了一声,出去接了个电话,半天没回来。
手术那天,彭晨萱她妈从老家赶过来,在手术室外面坐着。
于英韶也在,坐不住,走来走去。
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于英韶问了一句,男孩女孩。
护士说男孩。
于英韶当场就笑了,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嗓门大得走廊那头都能听见。
彭晨萱醒过来的时候,刀口疼得她直抽气。于英韶凑过来,破天荒给她倒了杯水,说辛苦你了。彭晨萱看着他那个高兴劲儿,觉得这一刀挨得值。
但她没想到,满月酒办完第二天,于英韶就变了脸。
02
于天佑满月酒那天,于英韶在镇上饭店摆了六桌。
他端着酒杯挨桌敬,一口一个“我儿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彭晨萱抱着孩子在旁边坐着,刀口还没好利索,坐久了腰疼得厉害。
肖银花那天也高兴,抱着孙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老于家有后了。
彭晨萱她妈从老家赶来,塞了个红包,悄悄问闺女,他对你咋样。
彭晨萱说挺好的。
她妈看了看她脸色,没再问。
酒席散了的第二天晚上,于英韶把孩子哄睡了,坐到床边,跟彭晨萱说,咱俩离婚吧。
彭晨萱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半天,说你说啥。
于英韶语气平平的,说过不下去了,性格不合,趁早散了各自安生。
彭晨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于英韶没承认也没否认,说你别瞎猜,就是过够了。
彭晨萱那天晚上没睡着。
于天佑夜里醒了三回,她喂完奶就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她想不通,孩子刚满月,昨天还高高兴兴摆酒,今天就要离婚。
后来她想起那件衬衫上的香水味,想起周秀华说的烧烤摊,想起于英韶这几个月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
第二天她找于英韶摊牌,说你要离可以,孩子归我,房子是婚前买的归你,存款对半分。
于英韶点了根烟,说存款没多少,生意上的钱都在周转,拿不出来。
彭晨萱说那抚养费呢。
于英韶说一个月一千,两个孩子。
彭晨萱冷笑了一声,一千够干什么。于英韶说就这个数,你不同意就耗着,看谁耗得起。
后来彭晨萱才知道,于英韶早就把建材店的股份转到了肖银花名下。
离婚前一个月就办完了。
他名下只剩那套婚前买的小两居,存款账户上不到两万块钱。
这些事是办离婚手续的时候律师跟她说的。
彭晨萱没请律师,她请不起。
她找了个法律援助中心,一个年轻女律师帮她查了于英韶的财产状况。
查完人家直摇头,说你前夫这手玩得挺绝,名下干干净净,就算起诉,判下来的抚养费也执行不到多少。
律师说你想起诉也行,先交诉讼费,前前后后搭进去小半年,还不一定能落着钱。
彭晨萱算了算账,耗不起。她还要带孩子,还得找地方住。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于英韶早就准备好了协议,上面写着房子归男方,两个孩子归女方,每月一千抚养费。
彭晨萱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签了。
她带着思瑶和天佑搬到了城郊出租屋。
一个月三百五,一间半,厨房和厕所跟隔壁共用。
墙皮往下掉渣,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思瑶那时候两岁多,抱着她的腿问,爸爸呢。
彭晨萱说爸爸忙,过阵子来看你。
于英韶的抚养费给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准时到账,第二个月拖了十天,第三个月干脆没给。
彭晨萱打电话,关机。
打肖银花的电话,老太太接了,说英韶去外地了,我也找不着。
肖银花沉默了半天,说闺女,不是我不帮你,我手里也没钱。
后来彭晨萱听周秀华说,于英韶跟镇东头老刘家的闺女好上了,那女的家里陪送了一辆车。于英韶开着车去了南方,说是做建材生意。
彭晨萱听完没哭。
她找了份超市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二。
早上六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
走之前把于天佑喂饱了送到隔壁王婶家,一个月给王婶三百块钱看孩子。
于思瑶跟着她去超市,蹲在仓库角落里玩纸箱子。
有回于思瑶发高烧,彭晨萱跟主管请假,主管说今天盘点,走不开。
彭晨萱咬咬牙,把思瑶锁在出租屋里,放了壶凉白开和两个馒头,中午跑回来一看,孩子烧得脸通红,馒头一口没动。
彭晨萱抱着孩子坐地上哭了十分钟,然后擦把脸背着思瑶去了诊所。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睡熟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于英韶怎么能这么狠。
想着想着又想,想这些有什么用,人家这会儿不定在哪儿快活呢。
她把被子给思瑶掖好,自己靠在床头上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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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一天熬。
于思瑶五岁就会自己穿衣服,七岁学会用微波炉热饭。
彭晨萱早上出门前把饭菜做好放冰箱里,思瑶中午搬个凳子够着微波炉,热好了端到桌上,一口一口喂弟弟。
有一回彭晨萱加班,回来晚了。
推开门看见思瑶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于天佑坐在旁边玩积木。
桌上摆着两碗泡面,一碗吃了一半,一碗没动。
思瑶听见动静醒了,揉着眼睛说,妈妈,我给弟弟泡了面,他不肯吃。
彭晨萱鼻子一酸,蹲下来搂着闺女,说思瑶真能干。思瑶在她怀里蹭了蹭,说妈妈你别哭,我不饿。
于思瑶上小学一年级没几天,彭晨萱去接她放学,看见她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书包扔在旁边。
走近一看,书包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只大乌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没爸爸。
彭晨萱当时血就往脑门上涌。
她问思瑶谁画的。
思瑶低着头不吭声。
彭晨萱拉着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把那个男生叫过来训了一顿,男生道了歉。
回家路上思瑶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才冒出一句,妈妈,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彭晨萱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不是,你爸在外地挣钱,等他挣够了就回来。
思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彭晨萱到现在都记得,七岁的孩子,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信,又像是懒得拆穿。
那天晚上彭晨萱把书包上的乌龟用湿抹布擦了又擦,到底没擦干净,留了一圈蓝印子。
思瑶说没事妈妈,我用贴纸贴上。
第二天她真找了张贴纸,是个小兔子,正好盖住那只乌龟。
周秀华隔三差五过来帮衬一把。
有时候拎兜苹果,有时候给思瑶带件她闺女穿小的衣裳。
有天晚上周秀华来串门,看彭晨萱在灯底下补袜子,坐了半天,忽然说,晨萱,我给你介绍个人吧。
彭晨萱头也没抬,说秀华姐你别操心了,我这样带着俩孩子,谁要我。
周秀华说你先别急着回绝。这人叫何志伟,在城西开修车铺的,老婆病逝五年了,带着个儿子,今年十二。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笨。
彭晨萱说带着儿子呢,后妈不好当。
周秀华说你也别把自己看扁了。
你才三十出头,人勤快,模样也不差,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耗着。
何志伟我认识好些年了,他媳妇在的时候两口子感情好得很,人走了他一个人拉扯孩子,从来没在外面瞎混过。
你要是不放心,先见一面,吃顿饭,又不掉块肉。
彭晨萱没吭声。周秀华又说,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思瑶和天佑想想。你一个人扛着,孩子也跟着受罪。
这句话戳到彭晨萱心窝子了。她想了想,说那就见一面吧。
见面的地方是周秀华家。
何志伟那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见了彭晨萱,搓了搓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坐。
彭晨萱差点笑出来。这人跟于英韶完全是两个路子,于英韶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何志伟倒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周秀华在厨房做饭,留他俩在客厅说话。
何志伟问了问彭晨萱在哪儿上班,孩子多大了。
彭晨萱一一答了。
何志伟说他那个修车铺开了七八年了,生意还过得去,够吃够喝。
又说他儿子何俊茂上小学六年级,成绩还行,就是有点犟。
彭晨萱问他,你儿子知道你要找对象不。
何志伟挠了挠头,说提过一嘴,不太乐意。
彭晨萱说我这边也差不多,思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别扭。
何志伟说那咱慢慢来,不着急。
那天吃完饭,何志伟抢着洗碗。周秀华冲彭晨萱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看,这人行。
彭晨萱回家想了三天,给周秀华回了个话,说处处看吧。
04
处了两个月,何志伟说你来家里吃顿饭吧,认认门,也让俊茂跟你见见。彭晨萱买了兜水果,又把于思瑶收拾利索了,娘仨去了何志伟家。
何志伟家在修车铺后面,一个小院子,三间正房。
院子里堆着轮胎和机油桶,但屋里收拾得挺干净。
何志伟在厨房炒菜,何俊茂坐沙发上玩手机,看见彭晨萱进来,眼皮都没抬。
何志伟从厨房探出头,说俊茂,叫姨。何俊茂没吭声。何志伟又说了一遍,何俊茂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就往自己屋里走。
彭晨萱说没事没事,孩子认生。
吃饭的时候,何志伟把何俊茂从屋里叫出来。
何俊茂拉着脸坐到桌边,拿筷子扒拉了两下菜,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推,碗翻了,菜汤洒了一桌子。
他站起来说,我不吃了。
何志伟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你干什么你。
何俊茂说,我妈才走了几年,你就往家领人。
彭晨萱站起来打圆场,说俊茂,姨不抢你爸,姨就是来吃顿饭。何俊茂瞪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于思瑶坐在旁边,筷子攥得紧紧的,一声没吭。于天佑还小,不懂事,伸手去抓洒在桌上的菜。彭晨萱赶紧把他抱开。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何志伟一个劲儿跟彭晨萱赔不是,说这孩子让我惯坏了,回头我收拾他。
彭晨萱说别收拾,孩子心里不痛快,你越收拾他越拧。
彭晨萱蹲地上把洒的菜汤擦了,又去厨房重新炒了个鸡蛋,给何俊茂拨了一碗放门口,敲了敲门说,俊茂,姨给你搁门口了,饿了自己拿。
屋里没动静。彭晨萱也没再说,拉着两个孩子走了。
回去路上于思瑶说,妈妈,那个哥哥好凶。彭晨萱说哥哥不是凶,哥哥是心里难受。思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彭晨萱刚把于天佑哄睡,手机响了。
何志伟打来的,嗓子都劈了,说俊茂发高烧,四十度,他这会儿在外地赶不回来,问彭晨萱能不能去看看。
彭晨萱二话没说,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跑到何志伟家一看,何俊茂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彭晨萱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她把俊茂扶起来,说走,姨背你去医院。
何俊茂迷迷糊糊的,说不用你管。
彭晨萱没理他,蹲下来把他往背上一兜。
俊茂十二岁了,个头不小,彭晨萱背着他走了二里地,到路口拦了辆三轮车,送到镇卫生院。
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再晚点就麻烦了。
打了退烧针,又挂了水。
彭晨萱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
中间俊茂醒了一回,看见彭晨萱坐在凳子上打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他没吭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何志伟赶回来,看见儿子烧退了,彭晨萱眼睛熬得通红,嘴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翻来覆去就一句,麻烦你了。
何俊茂躺在病床上,看了彭晨萱一眼,小声叫了声姨。
就这一声,彭晨萱觉得这一宿没白熬。
从那以后何俊茂态度软了不少。
彭晨萱再去何家,他不再摔门了,偶尔还帮着摆个碗筷。
何志伟跟彭晨萱商量结婚的事,说咱也别大操大办了,请周秀华吃顿饭,领个证就得了。
彭晨萱说行。
领证那天是个礼拜一,民政局没什么人。
何志伟穿了那件蓝夹克,彭晨萱穿了件红毛衣。
出来以后何志伟说,咱去吃碗牛肉面吧。
彭晨萱笑了,说行。
两个人一人一碗牛肉面,何志伟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彭晨萱。彭晨萱没矫情,吃了。
搬家那天,何俊茂把他那间屋腾出来,让给彭晨萱和于天佑住。
他自己搬到小偏房里,那屋以前是堆杂物的,收拾出来也就能放张床和一张书桌。
彭晨萱说俊茂你住大屋,姨住偏房就行。
何俊茂说不用,我是男的,住哪儿都行。
于思瑶跟何俊茂处得不错。俊茂放学回来教她做数学题,思瑶一口一个哥叫着。于天佑还小,见谁都笑,何志伟抱他他也不认生。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修车铺的生意够吃够喝,彭晨萱又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矿泉水和小零食,一个月能多挣几百块。
何志伟话不多,但每天收工回来帮彭晨萱收摊,一箱一箱往屋里搬东西,从来不用她搭手。
有一回于天佑半夜发烧,何志伟抱着孩子往医院跑,彭晨萱在后面追。
到了医院,何志伟跑上跑下挂号交费,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掉。
彭晨萱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这回找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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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晃过了六年。于思瑶上了小学六年级,于天佑也上了幼儿园大班。何俊茂十六岁,在县里念高一,住校,周末回来。
修车铺的生意稳当,何志伟把旁边一间空房租了下来,打通了,多摆了一台举升机。彭晨萱的小摊也扩成了小卖部,卖些烟酒饮料和日常杂货。
这天下午,彭晨萱正在小卖部里理货,于思瑶放学回来,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没进来。彭晨萱说怎么了。思瑶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彭晨萱手里那瓶酱油差点没拿稳。她顿了顿,说他说什么了。
思瑶说我奶要过七十大寿,他回来了,想让我和弟弟去吃饭。
彭晨萱哦了一声,没再问。思瑶站了一会儿,又说,他还说让你也去。
彭晨萱笑了,说你爸可真有意思,我跟他都离婚六年了,我去干什么。
思瑶没说话,低头抠书包带子。
晚上何志伟回来,彭晨萱把这事跟他说了。何志伟正蹲门口洗手,听完拿毛巾擦了擦手,说你想去不。
彭晨萱说我不想去。
何志伟想了想,说去吧。
彭晨萱看着他。
何志伟说,你越躲着,他越觉得你心虚。咱大大方方去,让他看看你过得不差。我陪你去。
彭晨萱说你不膈应啊。
何志伟嘿嘿一笑,说膈应啥,我媳妇这么好,让他看看怎么了。
彭晨萱被他逗乐了,拿围裙甩了他一下。说行吧,那就去。
寿宴定在县城最好的饭店,于英韶包了个大包间。
彭晨萱一家四口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亲戚。
于英韶站在门口迎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旁边站了个女的,穿一件大红连衣裙,烫着大波浪,手上戴了两个金戒指。
于英韶看见彭晨萱进来,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说哟,来了啊。
又瞟了一眼何志伟,说这位就是修车铺的何老板吧。
何志伟点了点头,说你好。
彭晨萱没多搭理他,领着孩子进去找肖银花。
肖银花坐在主位上,看见于天佑,伸手招呼,说佑佑过来让奶奶看看。
于天佑躲在彭晨萱腿后面不肯过去。
肖银花脸上的笑有点僵,说这孩子,不认识奶奶了。
于思瑶叫了声奶奶,坐到旁边去了。肖银花拉着思瑶的手,问学习怎么样,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衣裳,说瘦了,得多吃点。
彭晨萱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何俊茂坐她旁边,闷头吃花生米,一句话不说。何志伟坐她另一边,给她倒了杯茶。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过来,笑着说这是嫂子吧。
彭晨萱说我是前嫂子。
女人脸上讪了一下,说哦,我是林雨薇,英韶的对象。
彭晨萱点了点头,说你好。
林雨薇在旁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彭晨萱注意到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眼睛往于英韶那边瞟了一眼。
寿宴开席,于英韶端着酒杯满场飞,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这两年生意做得不错,在那边买了房,明年打算换辆车。
亲戚们跟着捧场,说英韶出息了。
于英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年头啊,人得往前看,别老守着旧日子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彭晨萱那桌瞟了一眼。
彭晨萱低头给于天佑剥虾,虾壳在指头间咔嚓咔嚓响。
于思瑶坐在旁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吃得极慢。
何志伟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抬头。
06
酒过三巡,于英韶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晃到彭晨萱那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晨萱啊,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于英韶啧了一声,说我看你这小卖部也没多大吧,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又看了看何志伟,说修车铺现在生意还行?何志伟点了点头,说够吃够喝。
于英韶笑了笑,说够吃够喝就行,人啊,别要求太高。
又转过头跟旁边那桌亲戚说,你们不知道,当年我跟晨萱离婚的时候,好多人说我狠心,说孩子那么小。
我说这叫什么狠心,过不到一块儿去就散,对谁都好。
你们看看现在,我过得不错,她也找着人了,这不挺好嘛。
彭晨萱攥着杯子没吭声。何志伟脸色沉了下来,刚要站起来,被彭晨萱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
于英韶还没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晨萱啊,说句实在话,当年要不是我放手,你能有今天?你现在这个日子,搁以前你能过上?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桌亲戚都不说话了,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
于思瑶攥着筷子,指头尖发白。
于天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伸手去够桌上的饮料瓶。
何俊茂坐在彭晨萱旁边,从开席就没怎么说话,闷头吃花生米。
于英韶在那边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下来,耳朵竖着听。
等听到“要不是我放手”那句,他把筷子攥紧了,指头关节嘎巴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