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出狱那天,我开了三百公里去接。
监狱门口就他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脚边搁着个红白蓝蛇皮袋。
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声“琪琪”。
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
回村的路上他一句话不说,快到村口,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裹着的存折,塞进我手里。
“收着,别跟人说。”我瞟了眼那数字,手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打滑。
六十八万三。
一个刚出狱的老头,哪来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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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中午我正在超市后头搬矿泉水,手机响了。
是我爸生前的老伙计,姓孙,在镇上开棋牌室。电话那头嗓门大得震耳朵:“靖琪,你二叔明天出来,你们家谁去接?”
我手里那箱水差点砸脚面上。二叔。刘良。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十年了,这名字在家里没人提过。
“我问问大伯。”我随口应了句。
“问啥问。”老孙语气里透着不屑,“我跟你大伯说了,他说没空。你姑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你姑说腿疼走不动道。你二叔这回出来,怕是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在库房蹲了半天。库房里一股纸箱子混着方便面调料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堵。
我爸走三年了。
走之前那半年,他老念叨二叔,说“你二叔那个人,吃亏就吃亏在太实在”。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人都进去这么多年了,念叨有啥用。
可我爸临终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边,攥着我手腕子说:“你二叔出来那天,别人不去,你得去。”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我点了头,他撒了手。
我媳妇程沛玲在收银台嗑瓜子,看我出来脸色不对,问了句咋了。
我把事说了。
她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嗓门直接拔起来:“你爸欠他的?你跑三百公里去接一个劳改犯,超市谁看?”
“我就去一天。”
“一天?来回油钱过路费小五百,你当咱家开银行的?”
我没接话。她说的在理,超市一天流水也就千把块,去掉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可我爸那句话搁在心里,跟根刺似的,不拔难受。
晚上躺床上她又劝了一回,说大伯都不去,你充什么大头。我翻了个身装睡。她赌气把被子全裹走了,我扯了半天没扯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了。她背对着我,也不知真睡假睡。我轻手轻脚拿了车钥匙出门,在楼下早点摊买了两笼包子搁副驾驶上。
面包车上了高速,天刚蒙蒙亮。
挡风玻璃上全是露水,雨刮器刮了两下才透亮。
我边开边想,二叔长啥样来着?
想了半天,脑子里就剩个模糊的轮廓。
最后一次见他是六年前我结婚,他随了五百块份子钱,拍着我肩膀说“琪琪成家了,好”。
那时候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发也黑。
后来就进去了。
判决书上的事我零零碎碎听人说过。
说是给一个合伙人做担保,那人卷了钱跑了,三百多万的窟窿全砸他头上。
村里人都说他傻,替人背锅。
也有人说活该,想挣大钱就得担风险。
到了监狱门口,我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杨树底下。
门口空荡荡的,就俩石墩子,地上落了一层杨树毛毛。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
通知上写九点放人。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铁门旁边的小门开了。
出来个人,拎着个红白蓝蛇皮袋,在门口站定了四处张望。
瘦,比记忆里矮了一截,头发白了一多半,背也有点驼。
穿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夹克,领子磨得起毛边。
他看见我的车了。慢慢走过来,弯着腰往车窗里瞅。我摇下玻璃。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喊了声:“琪琪?”
嗓子哑得厉害,跟砂纸磨铁皮似的。
我嗯了一声,下车给他开副驾驶的门。
他把蛇皮袋往脚底下塞,坐进来的时候身上有股子肥皂粉味儿,混着点说不清的霉潮气。
安全带扣了半天扣不上,我伸手帮他拉了一把。
“二叔,饿不饿?有包子。”
他摇头。过了会儿又小声说了句:“吃过了。”
车掉头往高速口开。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他正拿手背蹭眼睛,动作很快,蹭完就扭头看窗外了。
上了高速他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你爸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走了。三年了。”
他没出声。我余光看见他把脸整个转向车窗,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久才闷闷地问了句:“啥病?”
“肺上的事。查出来就是晚期,前后不到四个月。”
又是沉默。高速上的货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的响动把车厢里的安静衬得更沉。
“你爸给我写过信。”二叔忽然说,声音低低的,“每年一封。我攒了一摞,走的时候不让带,都留在里头了。”
我没接话。
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写信的事。
他每年去探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一回过年他喝多了,说漏了嘴,说“你二叔在里头瘦了二十斤”。
我妈当时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琪琪。”二叔忽然叫我。
“嗯。”
“你大伯和你姑,他们知道我今天出来不?”
我犹豫了一下。老孙说都通知了。我照实说了。二叔听完点点头,没再问。
车又开了大概半小时,他在座位上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我瞟了一眼,是个透明塑料袋,裹了好几层,里头方方正正一张纸片。
他拆了半天,拆出一张存折来。
老式的那种,深红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
“拿着。”
“啥?”
“存折。你替我收着。”
我看了眼那存折,又看了眼他。他表情很平静,跟让我帮忙拎个包似的。
“二叔,这东西你自己收好,我拿着算怎么回事。”
“你先收着。”他语气重了点,“到了村口再给我。路上万一有个啥。”
他没往下说。我琢磨了一下,接过来随手揣进外套兜里。存折很薄,搁兜里没什么分量。
02
我开出去大概一百公里,二叔忽然说想上个厕所。
我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了车。他下车的时候腿脚不太利索,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我陪他往厕所走,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慢慢挪过去了。
服务区超市门口摆着个烤肠机,转得油汪汪的。
我买了两根,又接了两杯热水。
他回来的时候我把烤肠递过去,他看了两眼,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
“不好吃?”我问。
“好吃。”他说,然后又咬了一口,比第一口大点。
我靠在车门上喝热水,看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吃烤肠。
他吃得很认真,签子上最后一点肉渣都用牙啃干净了。
吃完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又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
“二叔,你在里头都干啥活?”
“踩缝纫机。”他说得轻描淡写,“做劳保手套。”
“累不累?”
“头两年累。后来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片树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折出个三角形,又展开,又折。手指头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但折纸的动作细得很。
“里头有个图书馆。”他忽然说,“我借了不少书看。你爸信里让我多看书,说别把脑子闲坏了。”
“你还看书?”
“看。养鸡的、种菜的、法律常识,逮啥看啥。”他顿了顿,“后来还学了算账。监狱里有个会计班,我考了个证。”
我有点意外。二叔进去之前是个粗人,除了会算工程款,别的啥也不会。
“考那证有用吗?”
“没用。”他把树叶子扔了,“但学着踏实。”
回到车上他明显比之前话多了点,可能是那根烤肠吃舒服了。
问了我超市生意咋样,房子买没买,媳妇是哪儿的人。
我一一答了,他听完点头,也不评价,就点头。
“你媳妇知道你出来接我不?”他忽然问。
我迟疑了一下。他看出来了,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不知道吧。你偷着来的。”
“她知道。就是不太乐意。”
“那你还来。”
“我爸交代的。”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就交代你这么一件,还让你为难。”
“不为难。”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快到县城的时候我拐去加油站加油。
加油的工夫他从车上下来,在便利店门口转悠。
我加完油去找他,看见他站在货架前面看奶粉。
手里拿着一罐,翻来覆去地看生产日期。
“想买啥?”
他吓了一跳,把奶粉放回去。“随便看看。”
我瞥了一眼那奶粉的牌子,挺贵的,一罐得两百多。我没多想,拽着他出了便利店。
车重新上路,离村口还有大概二十公里。路两边从楼房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庄稼地。地里玉米苗刚蹿出来一拃高,绿油油的。
二叔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变了不少。”
“你走那年刚修的路。”
“嗯。”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点泥土和粪肥的味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样子跟头一回闻似的。
“琪琪。”
“存折你看了没有?”
“没看。你让我到村口再给你,我看它干啥。”
他沉默了一阵。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结果他憋了半天来了句:“你心眼实。跟你爸一样。”
然后他又把存折的事提了一嘴:“你到了村口找个没人的地方瞅一眼。别让你媳妇看见。”
“为啥?”
“你先别问。”
他越这么说我越好奇。但看他那副样子,我也不好当场掏出来看,只能憋着。
村口的柏油路到头了,变成土路。
我把车速降下来,颠簸着往村里开。
路过村头小卖部的时候,几个坐在门口打牌的老头齐刷刷抬头看。
我认得其中两个,跟我爸一辈的。
他们看见副驾驶上的二叔,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二叔把脸扭向另一边。
车停在他老屋门口。
老屋好几年没人住了,院墙塌了个角,门上的锁锈得不成样子。
二叔下车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把钥匙。
那钥匙也锈了,捅了半天捅不进去。
“二叔,你先住我那儿去。这屋得收拾。”
“不用。能住。”
他用力一拧,锁头开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出来,我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房顶上漏下来的水渍画了半面墙的地图。
他从我手里接过蛇皮袋,进了屋。过了会儿探出头来:“琪琪,你回吧。路上慢点。”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他看我还没走,又补了句:“存折的事别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赶紧把兜里的存折掏出来。他接过去,没急着收,就在我面前翻开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个、十、百、千、万、十万……六十八万三。
我数了两遍。没错。六十八万三千四百多。
“二叔。”我嗓子有点发干,“这钱……”
“你回去吧。”他把存折合上,揣进怀里,“改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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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县城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串数字。
我一个月挣死挣活落手里也就三四千,六十八万我得干十五年。
他坐了十年牢,出来兜里揣六十八万。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到家已经下午两点了。媳妇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我进门头都没抬。
“接了?”
“接了。”
“人呢?”
“回老屋了。”
她啪地把计算器一按:“你倒是挺会省事。送回去就不管了?”
“他自己要回去的。”
她哼了一声,没再问。我也没提存折的事。
晚上关了店门,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串数字在眼前晃。
二叔到底哪来的钱?
我爸给他存的?
我爸那点家底我清楚,供我上学加看病,最后剩了不到两万块。
再说了,我爸要是有钱,早拿出来给二叔请律师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老屋里没装电话,我打的是村头小卖部的公用号码。等了十来分钟,二叔接的。
“二叔,你那钱到底咋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我能听见小卖部老板在旁边嗑瓜子的声音。
“你过来一趟。”他说。
我挂了电话就往村里赶。这回没跟媳妇说,只说去进点货。
到老屋的时候二叔正蹲在院子里烧开水,用几块砖头支了个破水壶,底下烧的是碎木柴。烟熏得他直眯眼。
“来了?”他站起来,把水壶提开,“屋里坐。”
屋里比昨天干净了些,地上扫过了,那张破床板擦了一遍,铺了层旧褥子。他让我坐唯一的凳子,自己坐床沿。
“钱的事,我跟你说清楚。”他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一块松动的砖头。
“我出事那年,手里有个活儿。镇东边那个楼盘,你记得不?就现在农贸市场那块地。”
“有印象。”
“我带着几十号人干了小半年。甲方把工人工资款打到我账上了,四十三万。钱刚到没两天,我那个合伙人跑了,债主追上门。法院一查我账上有钱,直接冻结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文件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是法院的冻结通知书,日期是十年前。
“后来判了刑,这钱就一直冻着。我在里头这十年,法院问过我好几回,说可以把钱划走退给债主,算我积极退赔,能减刑。我没签。”
“那是工人的工资。”他语气很平,“四十三万,几十号人的工钱。我欠的是银行和债主的钱,工人的钱是另一码事。我要是把那笔钱拿去还债,工人找谁要钱去?”
他把通知书收回去,又抽出一张。
“去年案子彻底了结了。法院把这笔钱解冻了,连本带利打回我账上。加上你爸这些年替我存的钱,还有里头踩缝纫机攒的工资,凑一块,就是那个数。”
我接过第二张纸看了,是解冻通知书和账户明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爸给你存了多少?”
“你爸每年往我账户里打五千。十年,五万。他自个儿也不宽裕,我让他别打了,他不听。”
我鼻子有点酸。我爸一辈子抠抠搜搜的,买双鞋都舍不得,每年给二叔打五千。这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二叔,这钱你打算咋办?”
他把文件收好,重新塞枕头底下。“先放着。我在里头想好了,出来把工人的钱补上。”
“都十年了,人还找得到?”
“找。找多少算多少。”他顿了顿,“找不着的,我留着。谁来了也不给。”
“大伯那边……”
“你大伯昨晚上来过了。”二叔忽然说。
我一愣。“他来干啥?”
“提了箱奶,坐了五分钟,走的时候问我手里宽不宽裕。我说不宽裕。他就走了。”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注意到他右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那是紧张的动作,我小时候见他跟甲方谈工程款,一紧张就搓裤子。
“他儿子要结婚。”我说,“缺彩礼钱。”
“我知道。”二叔说,“缺多少?”
“听说是十八万。”
二叔笑了一声。那笑跟昨天在车上一个味儿。“十八万。我坐牢十年,他来看我一回都没有。现在缺十八万,想起我来了。”
他站起来拎水壶倒水,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琪琪,这钱我谁都不给。工人那边我补完了,剩下的我留着养老。镇上买个房,开个小卖部,安安生生过日子。”
“你就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闲话?”他把水壶放下,“我在里头听了十年闲话。现在出来了,还怕这个?”
04
我在二叔那儿待到中午才走。走之前他让我帮个忙,去镇上买几袋水泥和砖头,说要把老屋的院墙补一补。我应了,开车去镇上拉了一车回来。
卸货的时候他非要自己搬,我拦了两回没拦住。五十四的人了,扛水泥袋子腰都不弯。我只能在旁边搭手。
搬完砖他请我在村里小饭馆吃了顿饭。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个拍黄瓜。他要了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
“二叔,你在里头是不是没喝过酒?”
“有。过年一人二两。”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半天嘴,“没这个味儿。”
吃完饭我回县城。到家媳妇正在盘货,看我进门就甩了句:“你这两天老往村里跑,到底忙啥?”
“二叔那边帮帮忙。他刚出来啥也没有。”
“你倒是热心。”她把一箱方便面往货架上一墩,“昨天你二叔打电话到超市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啥?”
“问你啥时候去他那儿拿菜。说他地里种多了吃不完。”她顿了顿,“我说你这两天没空,让他找我。他就挂了。”
我松了口气,还好二叔没提存折的事。
晚上媳妇洗车,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扫出张纸片。我正蹲门口抽烟,她举着那纸片走过来。
“这啥?”
我一看,是存折的复印件。二叔什么时候印的我都不知道,可能是昨天在村里复印的,塞我兜里我没注意。
“二叔的存折。”我说。
“存折?”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忽然直了,“刘靖琪,这上头的数字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六十八万?”她嗓门拔起来,“你二叔哪来这么多钱?”
我让她小点声,把来龙去脉说了。她听完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工人的工资款?”
“那这钱咱不能动。”
“谁说动了。我就是帮他收着。”
她把复印件叠好塞进自己兜里。“我收着。你丢三落四的,别回头弄没了。”
我随她。其实二叔已经把存折收回去了,这复印件留着也没啥用。
可第二天她就出了岔子。
她娘家嫂子来超市串门,她俩在里屋聊了半个钟头。我在外面搬货,没留意她说了啥。等她嫂子走了我才发现媳妇脸色不对。
“你跟嫂子说啥了?”
“没……没说啥。”
“没说你脸红啥?”
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提了一嘴,说二叔手里有点钱。没说具体数。”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你嘴咋这么快呢?”
“我就随口一说!我哪知道她会往外传!”
果然,第三天村里就传开了。
老孙给我打电话,说村里都在讲“刘良在牢里发了财,出来揣着好几十万”。
老孙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靖琪,到底咋回事?你二叔真有钱?”
我说没有的事,别瞎传。老孙嘿嘿笑了两声挂了。
第四天上午,大伯提了箱牛奶去了二叔老屋。
这事是村头小卖部老板跟我说的。
他说大伯在二叔那儿待了不到五分钟,出来的时候牛奶还提在手里,脸拉得老长。
我当天下午赶到村里。二叔在院子里和水泥,光着膀子,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大伯来过了?”
“来了。”
“说啥了?”
“问我手里宽不宽裕。我说不宽裕。他把牛奶搁门口就走了。”二叔往水泥里加水,拿铲子搅了两下,“牛奶我追出去还他了。我跟他讲,我不喝牛奶。”
“二叔,村里传开了。”
“我知道。”他直起腰擦了把汗,“传就传吧。我又没偷没抢,钱是法院解冻的,有凭有据。”
“怕就怕大伯他们不信。”
二叔把铲子往地上一插。“不信就不信。琪琪,我跟你说,这钱的事你不用管了。谁来问你就说不知道。”
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这事没完。大伯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吃亏,二是别人比他过得好。这两样二叔全占了。
果然,第五天一大早,我还没开门,老孙电话又来了。
“靖琪,你赶紧去你二叔那儿看看。你大伯你姑他们全家都去了,堵在门口呢。”
我挂了电话就往村里赶。面包车开到村口我就看见二叔老屋门口围了一堆人。
大伯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我堂哥一家,姑姑一家,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二叔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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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大伯看见我来了,嗓门拔得更高。
“正好!靖琪来了,让他评评理!”
我挤进人堆。
二叔还坐在门槛上喝粥,脸上没啥表情。
大伯身后站着我堂哥刘磊和他对象,姑姑刘桂香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抹眼泪,姑父站在她旁边抽烟,还有姑姑家的表妹。
七口人,把个三米宽的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二叔,咋回事?”我走到他跟前。
“问你大伯。”二叔把碗搁地上,掏出手绢擦了擦嘴。
大伯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快戳到二叔鼻子上。“刘良,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年你出事,债主堵门的时候,是不是我挡在前头的?”
二叔没吭声。
“是不是?”大伯嗓门又高了。
“是。”二叔点了下头。
“你进去以后,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咱刘家出骗子,是谁扛了十年?是我!你嫂子出门买菜都被人指指点点,你知道吗?”
大伯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我大伯这人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跟谁说话都赔着小心,今天这是把攒了十年的火全撒出来了。
“哥。”二叔站起来,“你说这些我认。当年是你挡在前头的,我欠你的。”
“那你现在手里有钱了,磊磊结婚差十八万,你拿不拿?”
院子里安静了。邻居们伸着脖子等二叔回话。堂哥刘磊低着头看手机,他对象在旁边拽他袖子。
二叔看了刘磊一眼,又看回大伯。
“哥,我问你一句。这十年,你去里头看过我一回没有?”
大伯嘴张了张,没出声。
“一回都没有。”二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你挡债主,我记你的情。可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哥,我在里头等了你十年。”
大伯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姑姑这时候从石墩上站起来。“二哥,你这话说的。我们不是不想去,是路太远了。”
“三十里路。”二叔看着她,“你回娘家一趟走三十里,去监狱也是三十里。咋就远了呢?”
姑姑嘴一撇,眼泪又下来了。“你怪我们,你怪我们就是了。可磊磊是你亲侄子,他结婚你当叔的帮一把不应该?”
“应该。”二叔说,“可你们得让我心甘情愿。”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文件袋。“钱是有。六十八万三。我给你们看看到底是啥钱。”
他把判决书、冻结通知书、解冻通知一张张摊在地上。邻居们凑过来看,有人念出声:“工人工资款……法院冻结……”
“四十三万工人的工钱,冻了十年。”二叔蹲在地上,拿手指头点着那张解冻通知,“去年才解冻。加上我哥替我存的钱和我踩缝纫机挣的,凑了这个数。”
“工人的钱,我一分没动。谁来了我也不给。剩下的那点,是我拿十年牢换的,我得留着养老。”
大伯盯着地上的文件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冻结”和“解冻”这几个字他认得。
“你咋证明这钱真是工人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里头坑了别人?”
二叔站起来,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张纸。“法院盖章的解冻通知。你要不信,自己去法院问。”
大伯不接那张纸。他儿子刘磊忽然开口了:“爸,算了。”
“啥算了?”大伯瞪他。
“我说算了。”刘磊把手机装兜里,“叔的钱爱给不给。彩礼钱我自己想办法。”
他对象在旁边扯他胳膊,小声说“你傻啊”。刘磊甩开她,扭头走了。他对象跺了跺脚追上去。
大伯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姑姑还在哭,姑父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走吧。”姑父拽姑姑。
“我不走!他还没给话呢!”姑姑甩开姑父的手。
二叔把文件一张张收好。
“姑,你也别闹了。我话搁这儿,工人的钱我补完之前,剩下的谁也别惦记。补完了,我自个儿留着。你们要是认我这个亲戚,逢年过节来坐坐,我管饭。要是不认,我也不强求。”
姑姑哭声一下子停了。她瞪着二叔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行,刘良。你行。你坐牢把心坐硬了。”
她拍拍屁股上的土,扭头就走。姑父跟在后头,表妹也走了。
大伯还杵在原地。二叔把文件袋塞回兜里,从地上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又坐回门槛上。
“哥,你回吧。”他低头喝粥,不看他。
大伯站了半天。我以为他要再说点啥,结果他一跺脚,也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二叔,还有几个没散尽的邻居。二叔喝完粥,拿袖子抹了下嘴。
“琪琪,帮我把院墙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