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我看了很多AI短剧，我不写关起门喊“戏比天大”的人

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不讳言，曾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

新世纪初，凭借在《收获》杂志先后发表的两部长篇小说《滴泪痣》《捆绑上天堂》，李修文成为备受瞩目的青年小说家。当时，他还不满30岁。

今年，长篇小说《银灯照》发表于《收获长篇小说2026秋卷》，当年的青年已过知天命之年。

在影视圈摸爬滚打一大圈，拿下一把奖项和口碑作品后，这些年，李修文似乎又重新回到写作的高速道路上。而《银灯照》的故事，在他的心头萦绕已久，删删改改，一直生长，终于定稿。

一

1998年，戏曲院团改制，永明、棠生、元旦、敏敏……银灯剧社数十位汉剧艺人，不得不穿州过府，去寻找安身立命的新戏台。

生旦净末，吹拉弹唱，人人踉跄前行，与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时代迎面遭逢——为了谋生，他们远走北方，踏上了前辈艺人们走过的路，屡败屡战，只为一句：戏班不能散。

在李修文的笔下，他们开起了戏曲主题餐厅。下一个十年，他们既在影视片场里容身，也想在综艺节目里翻身，多少回消磨与奋起，他们领受了自己的命运：我们既是戏里的人，我们也是世上的人。时代流变，归去来兮，当他们重回昔日梨园，却又赫然发现，自己和戏，已经置身在了一个被直播、流量和算法搭建起来的戏台上。此番更将何去何从？新一代汉剧人决定转身去往源头之地……

银灯，是李修文真实遇到过的剧社。2009年深秋的一个夜晚，他在陕北佳县的黄河岸边乘上了一条运煤船，前往对岸的山西临县，船行到一半，因为柴油机熄火，满船的人不得不在黄河上苦熬了整整一夜。正是这一夜苦熬，令他发现，坐船同行的竟还有一个来自湖北的汉剧戏班。那个戏班的名字，就叫银灯。

同一年，在内蒙伊克昭盟的一个剧组里当跟组编剧的时候，他又遇见一个河北梆子戏班。这戏班的名字，同样叫银灯。

两个“银灯”的来由相似，都是取的唱戏如敬神之意。“银灯照”这三个字，就此盘踞在了李修文的身体里。

二

李修文从小喜欢戏。汉剧来自汉水，一路裹挟、邀请着水域流经各地的地方戏加入，最终汇流成为汉调。“在我小时候生活的靠近汉江的那个码头小镇上，有的不光是汉剧，黄梅戏、楚剧、花鼓戏、豫剧、秦腔……都会经过这一站。眺望汉江对岸，月光下，一条船上远远站着刘关张，手里拿青龙偃月刀，拿一柄长矛，在雾气中朝我走来，这是常有的事。”

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

从跟着戏班听戏，到对唱词产生兴趣，戏曲给了李修文最初的文学启蒙。从看戏的人，到与演戏的人同行，用李修文的话来说，中间隔着他的一段漫长的写作黑暗期。“自从在《收获》发表两部长篇小说以后，随后十多年，我再也写不出东西。我认命了，决定出去‘打工’。”

打工，便是写剧本。“文学的负担在我身上背负得太重了，当我跟随一个个半吊子项目走南闯北、往前行走时，很多从过去传统的剧团里退下来的人也来到剧组，成了和我每天在一起生活的人。”慢慢地，李修文发现，那些曾经在戏班里的人，背负比他更重——他们的身上是千百年来的戏曲里的人。

《银灯照》分享会在朵云书院·旗舰店举办。

“我把作者当作一个人物，一边看他讲的故事，一边揣摩他写到这里，到底在讲什么。”在朵云书院·旗舰店举办的《银灯照》第一次读者分享会上，评论家黄德海讲起自己读这部小说最感兴味的地方，“有一些人物的反应，你会认出是李修文的反应，有一些人物的反应，你会觉得这是他观察别人所得。有一些更有意思，不是来自自身经验，也不是来自观察他人，而是来自一个文化系统，在这本书里就是汉剧的系统，是戏班子的人传承的东西。它们让这部小说不只承载着当代的生活，还承载着从很远的地方传到现在并且仍然在一部分人身上发挥着作用的东西。他们在世上走一遭，戏就进展了一层，当人生遇到了更难的问题，戏又更深了一层，演的方式也变化了。作者伴随着这个戏班子共同成长，一开始是关心、关注汉剧的前途和命运，后来跟着所有戏班子的人一起思考，我们的来路是什么？去路是什么？观众在哪里？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置身？这不只是汉剧这个行业，也是很多行业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一直在生活中，直到发现和他们的命运开始叠加，我们成为一个命运的共同体。”在“创作谈”里，李修文写道：“实际上，我就是他们，我之仓皇奔走，无非是为了重回自己白纸黑字的生涯，一如他们，上穷碧落，下行千里，不过是为了找到一座新的戏台。”在分享会上，他说：“戏曲就是我们日常生存的一部分，那个戏台看起来在演出结束之后就消失不在了。可是，当你的生命遭遇巨大的挫折，还要继续寻求某种前进和某种完整的时刻，那个戏台就一直跟随着你，你生活的场域在哪里，那个戏台就在哪里。”

三

《银灯照》里有两个主角。永明天生喜欢承担自己承担不了的责任，用继承传统的方式逃避戏曲与时代脱节的命运。棠生天生喜欢瞎张罗，不断想靠近他以为的每一座戏台、每一个商机，但新的商业模式、生活方式总把他推回岸边。

在黄德海看来，两人看似用勤奋的方式在成长，其实都在偷懒、逃避；但他们都有“二心”——对戏和戏班子的爱。

“一个像没头脑，一个像不高兴。”李修文开玩笑道。“为什么写这样两个人？我不想写一味喊‘戏比天大’而不知道戏在一个不断变化的时代中，如何从微小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人。现代社会，大家要求你做真人、说真话，做一个货真价实的人，做一个看得出残缺、漏洞、毛病的人。就好比以前作家在书房里坐着就可以，今天要开直播跟大家沟通，这就是一种新的书斋。你写作的动作、空间都在所谓现代社会里获得了延伸，你要不要进入？要不要仍然背负着它？我不想写关起门喊‘戏比天大’的人。”李修文说。

他把这两个主角想成两份飘向当代社会的“合同”，“要有基本的商誉，不能弄虚作假，唱好每一场戏的态度，这是合同成立的基石。可是，也有一份合同不断想跟当代社会靠拢，想要融入。那一台戏就变成和具体的困境相处过程中，注定要演出的戏。”

分享会上，两个年轻读者问了李修文两个问题。一是AI短剧，“从真人短剧爆火到AI短剧兴起，仅用了两年时间，对90后、00后或是下一代人来说，没有银灯剧社了，怎么办？”二是经典，“我们在戏剧学院里学的戏剧创作和编剧法，可能并不符合现代环境的需要，究竟该不该把我认为好的东西、过去对经典作品的诠释方式带给现在的观众？”

学戏剧的年轻人提问。

“这个月，我看了很多AI短剧，发现主要的战场依然来自那些剧目。那么，今天的戏曲要发生什么改变？是不是也要制造爽点？还需不需要那么多台词？有没有更加契合今天年轻人在今天时代感受的元素？所有的剧目其实都是演出倒逼的产物，要寻找今天的观众，和今天的观众建立真正的沟通机制，在这种沟通机制之下结合微短剧、AI、网络化的叙事模式等，都可能成为今天的戏曲的生机。”李修文说，“为什么我敢如此相信中国戏曲依然有未来？戏曲甚至有可能和今天当下种种技术手段结合之后，迸发出这个时代最具舞台感、装置感乃至电影感的一门综合艺术。把今天面临的文化现实和技术现实充分地作为增长力考虑进去之后，我们也许会说，我们还有那么多银灯。”

李修文提及他最近看的婺剧《三打白骨精》，“当无人机飞上舞台，我一点儿它不觉得添乱，反而觉得是这个时代应该出现在舞台上的装置。汉剧里有一出《雁荡山》，最有魅力的就是一场夜战，夜战里有水战，水战里有船战，有无穷无尽的纠缠、无穷无尽的场面和无穷无尽的打斗，就像我们的人生，要不断投入战斗，但这一场战斗迟迟结束不了。那场戏会让你百感交集，试想这场戏如果用今天的技术手段呈现，它会获得一种让年轻人更加喜欢的可能性。所以，千万不要小看技术，也千万不要觉得现代来临之后，我们的传统就无法被激活了。只要我们关注这个问题，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等待着被我们激活的疆域。”

“我来自甘肃兰州，我们那儿的牛肉面遍及全国。兰州老人经常说，过去的牛肉面不是这样的。其实，牛肉面一直在变，并没有一个标准的牛肉面存在。”主持分享会的作家韩松落打了一个比方。

“创造此时此刻的牛肉面。”李修文接过话。

《银灯照》发表于《收获长篇小说2026秋卷》。

对话李修文：不得不写的时刻

上观新闻：为什么酝酿近20年写这部关于戏曲和戏曲人的作品？

李修文：我对戏曲的迷恋，可能从小就开始了。过去我的很多作品都受了戏曲的大量影响，看过我作品的人应该多少有一点了解，无论是从美学的形式上，还是内部的结构上，其实都一直深受中国戏曲的影响。

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可能还是大概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我自己的写作陷入了一个低谷。我出去做编剧，到处东游西荡。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了大量从传统戏曲行业流散出来的人，他们成了我的同道中人。时间一长，我觉得，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身处一个好像失去了从前的世界，还不得不咬着牙重新再出发。

慢慢地，我从对戏曲本身的喜欢，变成了和这些人命运的共同体。所以，我觉得，写他们其实就是写我自己。

不光是他们，还有很多别的行业的人都面临这样的问题：在一个每天都在发生剧烈变化的世界上，如何生存，如何守住过去的价值；或者说他身上自带的价值，每天都在经受考验。在经受考验的时刻里，如何尽可能保有一部分完整。

上观新闻：所以这是一部关于理想主义的作品？

李修文：我觉得我写的是理想。或者应该这样说，戏曲从业者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特征，就是会深受自己扮演过的人物、置身过的戏台，以及戏台里头流露出来的忠孝仁义等等价值观的影响。

某种程度上，当他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时候，身上是有负担的，身体里头装着很多别人。那些人可能是刘关张、是岳飞、是高宠、是周瑜、是黄盖……当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行走时，身上的负担要比别人重。普通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去获取、去诉求自己心目中的愿望就可以了，可是很多戏曲从业者实际上要先从自己身上剥离掉那些九霄云外的人，剥离掉几千年前的人，剥离掉自己扮演了整整几十年的人物，才有可能像身边其他人一样，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有时候，戏曲加身、脸谱加身，那些英雄角色加身，并没有加重一个人的生命力，在很大程度上反而可能成为负担，让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难度倍增。这些难度里面，不光有作为普通人的难处，还有戏中角色带来的牵绊。尤其是遇到那些好演员，那些人戏不分的演员，可能比不唱戏、身上没有住着角色的普通人要艰难得多。

上观新闻：戏曲表演和您熟悉的影视行业的表演有什么差异？

李修文：戏曲最早有一种近乎于巫的功能，它像诗人，也像巫师。为什么戏曲界的人都讲，戏一开场就不能停？因为除了人间的人在看，大家相信，在至高之处，在看不见的虚空当中，还有一些实在的存在，可能是我们的神灵、我们的祖宗，正借着这场戏，完成和人间的连接。

所以从这样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本身就带着相当程度的落空。这个落空没有别的含义，就是字面意义上、近乎物理概念上的落空：从戏里回到人间，是极其艰难的。

这些戏曲演员的一生，我后来慢慢意识到，他们人间几十年的故事，分量不见得比他们从前在舞台上演的戏更轻。他们在人间度过的这几十年里的分合离散、打碎重来、画地为牢、破窗而出，本身就构成这几十年社会进程当中，生命力极其强盛的篇章。某种程度上，他们就是当代很多中国人这几十年行走奋斗的一个脸谱。

那些旧日生活消逝的人，如何在戏里面安放自己；那些从戏台走入尘世的人，又如何在泥沙俱下的生活里，给自己构建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还有，当传统的戏台散场之后，他们如何把表演变成真正承担起人生重量的演出。

李修文和读者交流。

上观新闻：这几年您的创作节奏明显加快了，和外部环境有关系吗？这是不是一部必然在此刻发生的作品？

李修文：我觉得到了不得不写的时候。

这十几年里头，我的内心里涌动着太多故事，但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形式去表现。这几年我越来越认识到我们社会演进的速度、质地，带来各种各样新的场域、新的处境，新的形式不断涌现，解放了我过去对很多故事的固有认知，让我心里想要写的这些故事，突然有了生根落地的地方，甚至给它们插上了翅膀。

原标题：《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我看了很多AI短剧，我不写关起门喊“戏比天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