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眼前忽然发花,一行行数字开始像水草一样晃动。
我眨了眨眼,又揉了揉,还是花的。第二个周一了。明明昨晚睡了八个半小时,十点半就躺平,手机也没怎么刷,可午饭后那股困劲儿还是准时涌上来,像有人往我的太阳穴里灌了水泥。
我站起来想去接杯水,脚刚踩到地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那种感觉不叫晕,叫踩棉花——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地毯上,但办公室里铺的是硬邦邦的灰色地砖。我扶了一下桌沿,深吸一口气,往茶水间走。
路过会议室玻璃墙的时候,我瞥见自己的脸,竟然吓了一跳。嘴唇没有血色,眼袋是紫灰色的。今年才28,体检报告上除了轻度的脂肪肝和维生素D缺乏之外,没什么大毛病。可我看起来像熬了十年的夜。
“又困啊?”同事小林给我让出咖啡机的位置,“你这黑眼圈比我加完班还重。”
“不知道,就是累。”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睡也睡够了,饭也吃得挺香的,就是整个人闷得慌,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小林倚在台面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要不周末出去走走?别老待在这楼里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19楼望出去,是另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太阳打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刺得我眯起眼睛。再往下看,是一格一格的停车场,车顶反射着午后的光,像一片金属的河。哪里像什么自然的颜色。
我嘴上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没当回事。
周六早上,我被肚子上的赘肉硌醒了。不是疼,就是那种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经胖了六斤的憋闷感。我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这周步数平均1300步。
从卧室走到工位,从工位走到茶水间,从茶水间走回卧室。我知道该动一动,买过健身卡,办过瑜伽班,都没坚持过两周。外卖盒在垃圾桶里摞成一座小金字塔,我好几天没做过饭了,虽然冰箱里有我妈上个月寄来的腊肉和干菜。
那天中午,不知怎么的,我想起我妈打电话时说的话:“你小时候在老家,天不亮就跟着你爸上山,雾大得都看不清路,你走一趟回来,饭都能多吃两碗。”
我没回去。但我想起了一个地方——小区北门出去,有一条沿河的步道,过了桥再走十来分钟,是座小山坡,上面有一片杂树和野草,算是这片水泥森林里最“野”的地方。
我穿好鞋出门了。
太阳挺大,没走几步,后脖子就晒得发烫。我有点后悔,但来了都来了,总不能回头。沿着河走了一段,两边全是新修的仿木栏杆,脚下是塑胶跑道,踩上去有点弹性。
过了桥,路变成水泥的,再走一段,水泥也变成了土路。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草叶子的味道混着泥土气息,不香,但有一种很锋利的新鲜劲儿。
我停下来喘气。肺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那种在空调房里攒了一周的黏稠感,被一股一股的清凉空气挤出去。我抬头看那棵树。
一棵老樟树,比我的腰还粗。有些树根露在土面外面,弯弯曲曲的,像青筋暴起的手背。我忍不住走过去,把手掌贴上去。树皮粗糙,还有点潮,指尖能按出浅浅的痕迹来。奇怪的是,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好像真的松了一点。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后面是土坡,面前是一条窄窄的水沟。水流声很碎,叮叮咚咚的,跟我手机里的白噪音完全不一样。旁边有个老头在支锅蒸饭,用竹木把锅盖压得极严,火苗舔着锅底,锅沿冒着白气,米香混着柴火气,很冲,但很好闻。我蹲着看了半天,他看我一眼:“这种灶蒸出来的饭,电饭锅比不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火了。写字楼里没有火,连厨房里的火都是蓝色的,一拧就着。这种烧柴的、跳动的、能看见火星子飞起来的火,我上一次见还是小时候在老家灶台边。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顿悟,没有内心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就是看着那棵樟树,看着老头生火,看着几只鸟在草丛里蹦来跳去。
手机放在兜里,没响过,也没人找我。傍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但那双脚踩在泥地上,我终于感觉到自己是实打实地站在一个地方,不是坐在悬浮的办公椅上。
回去的时候走得更慢。风变凉了,把衣服吹鼓起来。经过一路的花草,我才注意到路边那些平时忽略的东西:有牵牛花,有蒲公英,有一丛不知名的紫花,还有几棵银杏,叶子已经微微发黄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没像以前那样先去开空调。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树冠。7点多了,天还没完全黑,远处的山脊线看得清清楚楚。
我翻出一个旧保温杯,倒了杯温水。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黄帝内经里有一句话: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还有一句:“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和气,命之曰人。”
我读不太懂,但那天下午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一件事——这具每天都在办公楼里下沉的身体,需要跟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接上气。
第二天我没睡懒觉。7点就醒了,换上运动鞋,下了楼。小区后面的那条河,我又走了一遍。这次带了瓶水,走得更慢。周一到公司,同事说我看上去气色好了一点。我没解释太多,只是笑了笑。
这周开始,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管多忙,每天至少下楼走20分钟,不用去什么著名景点,楼下公园、小区绿地就行。看看树,踩踩草,听听风。
那棵老樟树还在那儿等着我。老人在树根上挂了块牌,写着“古樟树,树龄约120年”。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光正好穿过树冠,碎金一样洒在落叶上。我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在书里看到的话——肝应草木,心应阳光,脾应大地,肺应清气,肾应流水。
原来我们的身体里,本来都住着山水。现在的人,只是太久没回去看看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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