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改史：岂能把“五胡乱华”篡改为“五胡兴华”

历史，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容不得随意涂抹、随心改换。最近看到有文章把史书上的 “五胡乱华”，硬生生改成 “五胡兴华”，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哪里是学术新见，分明是为了标新立异、迎合某种论调，歪曲史实、混淆是非。这种随意篡改历史概念、消解历史苦难的风气，如果放任蔓延，普通人尤其是年轻人，就很难分清历史的真伪，历史认知的底线就会慢慢松动。和当年易中天随意发声，将中华文明5000年的定论轻改成3700年一样，本质上都是拿历史当噱头，靠颠覆共识博眼球，值得我们认真辨析、严肃批判。

首先要厘清一个根本：“五胡乱华” 这个历史名词，不是后世汉人的偏见之词，是对一段残酷历史事实的概括，背后是深重的战乱、流离、屠戮与文明浩劫。西晋末年，八王之乱耗尽中原王朝国力，塞外匈奴、羯、氐、羌、鲜卑等部族相继南下，在北方大地先后建立数十个割据政权。各路势力互相攻伐，战乱连绵百余年。

我们翻开正史记载就能看到那段黑暗岁月：城池接连被攻破，中原大地千里焦土，土地荒芜，饿殍遍野。百姓不再有安稳的家园，男子被强征入伍，妇女老弱流离逃亡，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很多北方士族、百姓为躲避战火，不得不举家南迁，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衣冠南渡。中原作为华夏文明长期的核心区域，生产秩序彻底崩坏，诗书礼乐难以存续，无数典籍、工坊、乡社在战火之中化为灰烬。这不是什么 “兴华”，这是一场席卷北方的大动荡、大灾难。

那为什么有人要把 “乱华” 改成 “兴华”？他们的一套说辞，乍一听好像有道理：说这一时期是民族大迁徙、大交融，各族进入中原之后，慢慢融入华夏，丰富了中华文明，所以应该叫 “兴华”。这个逻辑，偷换了最核心的概念，把被动战乱带来的附带交融结果，美化成这场浩劫本身的正面价值，完全是因果倒置。

民族交融，是漫长历史里一个自然、长期的过程。我们从不否认，漫长的中国历史长河中，各民族不断交往交流交融，共同塑造了今天的中华民族，这是客观事实，也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基础。但是，交融是战乱之后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客观结果，不等于这场血腥战乱本身就是好事，更不能把苦难浩劫包装成盛世革新。

打一个简单的比方：一场洪水冲垮了村庄，多年之后泥沙淤积，河滩慢慢变成肥沃良田。我们可以客观说洪水之后带来地貌变化，却不能颠倒黑白，把这场夺走无数生命、摧毁家园的洪灾，说成是 “兴村之水”。道理是一模一样的。五胡内迁带来的民族融合，是苦难代价之上衍生出来的副产品，绝不是这场动乱的初衷和性质。把 “乱华” 改为 “兴华”，就是淡化战乱之中千千万万底层百姓承受的血泪苦难，用宏大的 “融合叙事” 掩盖个体的生死悲歌，漠视历史里普通人的命运。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改法暗藏着危险的历史导向。“五胡乱华” 这个提法，长久以来是史学界约定俗成的概念，它描述的是特定时代的战乱格局，不等于古代狭隘的 “华夷对立”。今天我们讲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是要抹去古代历史的冲突与纷争，强行美化古代的割据战争；而是站在今天的高度，客观看待历史：古代各民族之间，有冲突、有战争，也有通商、通婚、互相学习，冲突与交融并存，共同汇成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

客观看待，不等于美化战乱、洗白动荡。古代民族之间的纷争，是特定历史条件、特定生产力水平之下的历史局限。我们今天摒弃封建时代的大汉族主义，反对狭隘的族群对立，但是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为了刻意回避冲突字眼，强行修改历史名词，消解苦难记忆。如果为了追求所谓 “政治正确”，就可以随意修改历史术语，那么历史还有什么严肃性可言？今天有人改 “五胡乱华” 为 “五胡兴华”，明天就会有人美化别的战乱、淡化历史灾难，历史的是非边界，会在一次次标新立异之中彻底模糊。

联想到易中天的言论，他随意提出中华文明只:3700年，否定5000年文明的共识，和篡改 “五胡乱华” 的套路如出一辙。这类人，打着独立思考、学术创新的旗号，热衷于挑战大众已经形成共识的历史定论。他们不是扎扎实实埋首史料做考据，而是喜欢抛出惊世骇俗的观点，靠颠覆常识博取流量。

五千年中华文明，不是随口一句话就能删减的。从良渚、陶寺等考古遗址不断出土的实证，已经一次次印证中华文明源远流长、连绵不绝。一个不敬畏文明根脉的人，才会轻飘飘一句话，砍掉我们上千年的文明源头。

现在互联网上，这种风气越来越盛。不少自媒体、所谓的文化博主，把 “反主流” 当成深刻，把 “颠覆定论” 当成真知。很多普通读者，尤其是年轻网友，历史基础薄弱，分辨能力不足，很容易被新奇说法迷惑。他们分不清什么是严谨的学术探讨，什么是博眼球的历史解构。长此以往，历史不再是求真的学问，变成了可以随意打扮的小姑娘。

这里要分清一个边界：真正严谨的史学研究，允许讨论名词释义、史料解读。学者可以撰文讨论 “五胡乱华” 一词的来源、时代局限，讨论古代民族史的多元视角，这种正常学术争鸣，我们应当包容。

但是，正常学术探讨，和直接把 “乱华” 替换成 “兴华”，有着天壤之别。学术争鸣尊重史实、尊重前人研究，不会单方面美化动乱、抹杀苦难；而 “五胡兴华” 这种提法，是直接改变定性，强行赋予战乱正面意义，已经超出学术讨论的范畴，属于对历史的歪曲。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尊重完整的历史，既看到各民族守望相助、携手共建家园的温情篇章，也不回避古代历史里曾经发生的矛盾与冲突。承认古代有纷争，不是挑动民族对立；刻意掩盖纷争、美化浩劫，反而会制造新的认知混乱。我们今天提倡各民族一家亲，是立足当代，立足现代民族平等的政策，而不是回头去改写古书、美化古代的血腥割据。

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是靠抹去苦难、修改名词造出来的，是几千年的历史，在冲突、交流、磨合之中慢慢凝聚而成。正是因为前人经历过战乱分离的痛苦，后世才更加懂得统一、安定、团结的珍贵。如果把乱世浩劫美化成 “兴华”，后人就体会不到大一统、安定和平的分量。

历史的评价，要有稳定的标尺。评判一段历史事件，要看当时身处其中的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命运。西晋末年北方百姓，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他们要的不是政权轮番更迭、战火不休，而是安稳耕田、阖家度日。站在底层民众的立场，这场持续上百年的大动乱，毫无疑问是一场深重灾难。这是最朴素，也最不能丢掉的历史良知。

我们反对狭隘的大汉族主义，同样也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变种。历史虚无主义，不只有全盘否定英雄、抹黑革命的一种样子。随意篡改历史名词，消解苦难、美化动荡，用新奇概念搅乱大众历史认知，也是历史虚无主义的一种隐蔽表现。它裹上一层 “民族交融” 的外衣，听起来似乎很新颖，内里却是抽走了历史的是非观。

治学、读史，贵在求真。古人讲 “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读历史，是为了以史为鉴。读懂五胡乱华的动荡，我们才明白国家统一、社会安定是何等珍贵；读懂五千年文明绵延，我们才懂得文明传承的分量。如果为了标新立异，为了追逐流量，随意颠倒黑白、改换名词，历史就失去了鉴古知今的价值。

史学创新，应当建立在扎实史料、严谨考证之上，而不是靠玩弄文字、改换名词哗众取宠。任何观点，都不能脱离基本的史实底线。“五胡乱华” 是特定历史阶段的客观记载，不宜随意更名为 “五胡兴华”。我们欢迎理性、扎实的民族史研究，坚决抵制这种歪曲苦难、颠倒因果的标新立异。

守住历史名词的底线，就是守住民族记忆的底线。历史不容随意涂改，苦难不容刻意美化，文明源流不容随口裁剪。唯有敬畏史实、明辨是非，我们才能读懂真实的过往，走好当下的道路，真正凝聚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向心力。

参考文献：

[1] 房玄龄等.《晋书》，中华书局，1974 年版

[2]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人民出版社，1964 年版

[3] 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第四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年版 [4] 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高等教育出版社，2024 年版

[5]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魏晋南北朝史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作者】

谷新光：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