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陕西米脂,冬天。
李自成被戴上沉重的木枷,押在县城的大街上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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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画像
罪名不是杀人放火,是欠钱,外加弄丢了一份公文。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作为一个银川驿的驿卒,他跑腿、送公文、养马;因为弄丢了一份公文,加上还不上当地举人艾诏的债,被县令晏子宾“械而游于市,将置至死”——戴上枷锁,在街市上游行,准备往死里整。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寒冬里,脖子上卡着木枷,让所有人看着。
他本来有一份饭碗,他本可以做个顺民。
铁饭碗,和一道自以为聪明的省钱令
李自成在银川驿当驿卒。
放在今天,算是县城邮政系统的一名基层员工。
工钱不高,一天三分银子,够吃碗面。
但这份工作有它的好处:驿站有马,得学骑马;公文要送,路上有匪,得学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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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驿站和驿卒模型
《明史》说他“善骑射”,就是这时候练出来的。
崇祯皇帝不让他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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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皇帝画像
崇祯二年,朝廷财政吃紧。
辽东要军饷,陕西要赈灾,到处是窟窿。给事中刘懋上了一道疏,建议裁撤驿站,把省下来的钱充作军费。
他算了一笔账:裁掉全国三分之一的驿站,朝廷每年能省大概60万两银子,刚好可以补辽东军饷的窟窿。
崇祯听了很高兴,大笔一挥,全国三分之一的驿站被裁撤。
当时就有人看出了大问题,史料记下了一段极其刺骨的话:“祖宗设立驿站,所以笼络强有力之人,使之肩挑背负,耗其精力,销其岁月,糊其口腹,使不敢为非……何至刻意裁削,驱贫民而为盗乎!”
驿站,是把这个社会上最有体力、会骑马、能打架的那批人,拴在体制里的一根绳子。
你把他们一脚踢出去,他们不会饿死,他们会去别的地方。
李自成就是被踢出去的那批人之一。
枷锁,和一场被逼到墙角的复仇
失业只是第一刀。
他回家之后,债主逼门。
李自成还不上,被告到县衙,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亲友多方周旋,把他从牢里捞了出来。
年底,他杀了债主艾诏;紧接着,发现妻子韩金儿和同村的盖虎通奸,他又杀了妻子。
两条人命在身,他带着侄儿李过,逃到了甘肃甘州,投了军。
凭着一身骑射功夫,很快升到了把总。
如果到此为止,他的人生剧本是:一个被裁员的驿卒,在边军里重新找到了饭碗。
但崇祯二年冬天,后金兵临北京。朝廷急调甘州边军入卫。
李自成跟着部队走到榆中,出事了:欠饷。
当兵的拿不到军饷,哗变。
李自成杀了参将王国和当地县令,正式反了。
河南:一口粮,和一百万条命
反了之后的李自成,并不是一路高歌。
他辗转多年,一度被打得只剩十八骑,躲进商洛山中。
真正让他翻身的,是崇祯十三年。
那一年,河南大旱。李自成从商洛山中杀出,进入河南。
在那个烂透了的世道,老百姓见惯了兵。明朝的官军,打不过后金,抢起老百姓比谁都狠:走到哪里就抢哪里的粮食、烧房子。
但李自成的队伍进河南,画风全变了。
李自成立了极其严酷的军规:“马腾入田苗者斩之”,“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妇如淫我母”。谁敢踩坏庄稼,砍头;谁敢强奸妇女,砍头;谁敢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砍头。
大灾之年,百姓易子而食。
李自成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不是霸占官衙,而是开官仓,放赈粮。
《豫变纪略》里记下了当时的场面:“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绝,一呼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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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变纪略》旧书相关书影
他提出了一个口号:“均田免赋。”
老百姓不用给朝廷交粮了,那军队吃什么?吃地主、吃藩王、吃贪官。
老百姓算了一笔最朴素的账:
跟着大明,交不完的辽饷、剿饷,还要被官军抢;
跟着闯王,不用交税,有饭吃,还没人欺负。
于是,中原大地出现了一个奇观。
老百姓自己编了童谣:“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当李自成的队伍走到城下时,城门大开,老百姓端着热汤热饭在路边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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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在迎接一个造反的贼,他们是在迎接一个让他们能活下去的人。
洛阳:福王的粮仓,和饥民的锄头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破洛阳。
洛阳城里住着福王朱常洵,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他的王府里堆满了金银,仓库里的粮食多到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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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府旧址(1909年相关人社拍的)
但洛阳城外的饥民,正在成批地饿死。
李自成杀了福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史料记得清清楚楚:“发藩邸及巨室米数万石、金钱数十万赈饥民。”
一个藩王,富可敌国,看着治下的百姓饿死而不肯拿出一粒米。
一个被朝廷裁员的前驿卒,打开了他的王府,把粮食分给了那些扛着锄头来投奔他的人。
北京:夹棍,和七千万两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
崇祯在煤山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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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山(景山)今貌
进城之后,李自成做了一件让整个明朝官场胆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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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王进京
崇祯在宫里哭穷,求大臣捐军饷,最后只凑了几万两。
那些大臣个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上朝,哭着说家里揭不开锅。
李自成不信。他让大将刘宗敏负责“追赃”。
刘宗敏造了五千具夹棍,棍上带着棱钉。不交钱,就上夹棍。
《明季北略》记载,明朝的官员被绑起来拷打,十指皆断。
魏藻德,崇祯朝的大学士,被夹了两夹,最终交出了黄金三百两、白银四万七千两。
经过数天的拷掠,从明朝官员家里共追出白银数千万两。
崇祯求了几个月,求不到几万两。
李自成进京几天,夹出来上千万两。
那些在朝堂上哭穷的官员,家里藏着足够养活整个辽东军队好多年的银子。
一个王朝的财政,不是没有钱。钱在官员的家里,不在皇帝的国库里。
结尾
康熙《米脂县志》里写李自成,只有十几个字:
“李自成,银川驿一马夫耳。因裁驿饥荒,无所得食,奋臂一呼,卒至土崩,不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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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脂县志》旧书相关书影
写县志的人没有骂他是反贼,也没有吹他是英雄,只是平铺直叙:银川驿的一个马夫罢了。
因为裁员,因为饥荒,没饭吃,振臂一呼,整个王朝土崩瓦解,救都救不回来。
刘懋那道裁驿的奏疏,本意是替崇祯省钱。
每年省下来的60万两银子,没能填上辽东的窟窿。
它只是把一个马夫,从驿站里赶了出去。
然后这个马夫,走进了北京城。
在太和殿只坐了42天,就匆匆逃走。
一年后,他在湖北通山县的九宫山,死于当地农民武装之手。
而那个他亲手推翻的大明王朝,最终被关外的清军摘了桃子。
一切,都始于崇祯二年冬天,那道自以为聪明的裁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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