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都八十岁了,有一笔攒了一辈子的存款。
三个儿女各有各的难处,都盯着这笔钱。
我们不顾他们反对,做了个决定——把全部存款存进银行,存了五年定期。
儿女们炸了锅,说我们老糊涂了。
可他们不知道,存单背面,我写了一行小字。
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打算。
我叫周德厚,今年八十整。老伴儿叫林秀兰,比我小两个月,打从二十岁嫁给我,风风雨雨六十年,没红过几次脸。我们住在柳河县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里一棵老石榴树,是结婚那年栽的,如今比房檐还高。
我们有三个孩子。老大周建国,五十八了,在县机械厂退下来,一个月三千来块钱退休金,媳妇张桂芬有糖尿病,常年吃药,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月月还贷紧巴巴的。老二周建军,五十五,跑长途货运,这些年腰不行了,车卖了给人打工看仓库,媳妇在超市理货,闺女刚考上研究生,学费生活费压得两口子喘不上气。老三周建梅,五十二,嫁到邻县,男人前年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干不了重活,闺女又嫁得远,日子过得最紧。
三个孩子,没一个容易的。
我和秀兰这辈子没攒下别的,就攒了这四十万存款。这钱怎么来的?我在棉纺厂当了三十五年机修工,退休后又在街上修了十年自行车,秀兰在厂里食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两千出头,我们俩省吃俭用,菜自己种,馒头自己蒸,衣裳穿儿女淘汰的,三十年没下过馆子,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四十万,搁有钱人眼里不算啥,搁我们老两口手里,是棺材本,也是命根子。
事情的起因是去年冬天。腊月里我感冒了一场,拖成肺炎,住了七天院。秀兰天天往医院跑,给我送饭,路上摔了一跤,手腕骨裂。老两口一个躺病床一个打石膏,三个孩子轮流来伺候,嘴上不说,脸上都挂着为难——老大媳妇那边离不开人,老二仓库不好请假,老三从邻县来回跑,光车费就花了不少。
出院那天,三个孩子在堂屋里坐着,我在里屋躺着,秀兰在厨房烧水。门没关严,老大先开了口:“爸这身体,往后这种事少不了。那笔存款,我看不如先分一分,谁家有个急用也能顶一顶。”
老二接话:“我没意见。我那边闺女读研,一年两万多,我实在转不开了。”
老三没吭声,半天说了句:“我听哥的。”
秀兰在厨房听了个清清楚楚,端着茶壶进来,脸上没表情:“你爸还没死呢,分什么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秀兰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咋了,她背对着我说:“德厚,这钱要是分了,往后咱俩有个病啊灾啊,再伸手问谁要?”我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她说:“我知道他们有难处。可咱也有咱的难处。钱在咱手里,咱是爹妈。钱分出去了,咱就是累赘。”
我没说话。心里翻腾了好几天。
过了正月十五,孩子们都走了。我跟秀兰说:“走,上银行。”她问干啥,我说:“存钱。存五年定期。谁也别想动。”
秀兰愣了半天,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周德厚,你一辈子窝窝囊囊,临老了倒硬气了一回。”
我说:“不是硬气。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也得给孩子留个念想。”
正月十八,我俩换上新衣裳——其实是前年闺女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走了二里地到街上的农商行。柜台里头的小姑娘叫赵婷婷,跟我们孙子差不多大,笑眯眯地问办什么业务。我说存钱,定期,五年。她问存多少,我说四十万,全存。
小赵愣了一下,又笑了:“大爷,存五年定期利率高,但中间取就不合适了,您确定?”
秀兰在旁边捅我腰:“听见没,取就不合适了。”
我说:“不取。死了也不取。”
小赵又笑,手脚麻利地办了。存单打出来,我接过来看了看,跟秀兰说:“背面我写几个字。”小赵说背面不能写字,写了就作废。我说那行,我另找张纸写,夹在里头。
回到家,我在一张信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了,和存单一起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早年间装饼干那种,锈了边儿,秀兰拿红绒布包着,压在衣柜最底下那层棉絮底下。
写的是啥,秀兰都没看。她说:“你写你的,我不看。等哪天用着了再看。”
纸里包不住火。也不知道是老大从邻居那儿打听着了,还是银行小赵跟谁多嘴了,反正没过十天,三个孩子全知道了。最先杀上门的是老大,脸黑得像锅底,一进门就喊:“爸,妈,你们把钱存死了?”
秀兰在院子里摘石榴芽,头都没抬:“存了。五年。”
老大急了:“五年!爸八十了!五年以后八十五!这中间万一有个病——”
秀兰说:“万一有个病,你给治不?”
老大噎住了,吭哧半天:“给治是该给治,可我这边也紧……”
秀兰说:“紧就别惦记这钱了。这钱是我跟你爸的棺材本,谁也别想动。”
老大走了,气呼呼的。隔天老二打电话来,说妈你们这事办得不敞亮,我又不是不还。秀兰说:“你拿啥还?你那仓库一个月两千八,闺女一年学费两万,你拿啥还?”老二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老三倒是没打电话,隔了一个礼拜,从邻县坐车过来了,拎了一兜苹果。坐在堂屋里跟秀兰剥花生,剥了半盆子,才吞吞吐吐说:“妈,我那边……实在过不去了。我那口子下个月复查,还得三千多……”
秀兰问:“你哥那儿不能挪点?”
老三低头:“我哥也紧。”
秀兰说:“你爸我俩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吃喝够了,富余不多。你要是实在难,我跟你爸匀两千给你,别嫌少。”
老三眼圈红了:“妈,我不是那意思……”
秀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可你听妈说句话——这四十万,我跟你爸要是分了呢?你大哥拿十三万,你二哥拿十三万,你拿十三万。你大哥填他儿子的房贷窟窿,填完了还是紧。你二哥给你闺女交学费,交完了还是紧。你那口子看病,十几万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过个三年五年,钱光了,我跟你爸也躺床上了,到时候再找你们要,你们拿啥给?”
老三不吭声了,花生壳捏了一地。
秀兰又说:“存五年,是逼你们一把。没有这四十万,你们日子就不过了?你们也都是五十好几的人了,自己得站住脚。我跟你爸还能动弹几年?我俩要是身体好好的,这钱五年后连本带利取出来,到时候谁家真有过不去的坎,再说。要是我俩身体不行了,这钱就是看病钱、请护工钱,不给你们添大负担。你说妈说得在理不?”
老三抹了把脸,说:“在理。”
那天老三走的时候,秀兰把冰箱里冻的饺子给她装了一袋子,又把院子里晒的萝卜干塞了一兜。老三上车前回身抱了秀兰一下,秀兰拍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多大岁数了还撒娇。”
真正闹起来是二月二那天。老大把老二老三都叫来了,说是吃顿饭,其实就是摆阵。一张方桌,四个菜一个汤,老大先举杯:“爸,妈,今天没外人,咱们把话说开。你们把钱存五年,这事儿我不理解。你们八十了,五年定期,说白了就是跟我们赌气。”
老二闷头喝酒,不吭声。老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筷子没动。
我把酒杯放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是存单复印件,背面我让复印社的小伙子照着原样印了那行字。
我说:“都看看。”
老大拿起来,翻到背面,一字一字念:“此款不动,为二老看病请人用,余款子女均分。周德厚,林秀兰。正月十八。”
念完了,三个人都不说话。
我说:“你们听好了。我跟你妈商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钱,活着的时候不动。我跟你妈要是得大病,花多少从里头扣,不够你们再添。要是没得大病,走了一个,剩下的跟着谁过,谁多拿点辛苦钱。要是俩人都没了,剩多少,三一三十一,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这行字我按了手印,秀兰也按了,你们三个回头也按一个。谁不按,谁那份作废,捐给村里修路。”
老大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抽了抽:“爸,你这……跟立遗嘱似的。”
我说:“就是立遗嘱。我八岁了,你妈八岁了,立遗嘱犯法吗?”
老大不说话了。老二把酒盅往桌上一墩:“爸,我不是冲你,我就是觉得……你这事办得让我们当儿女的脸上挂不住。好像我们多不孝顺,逼得爹妈存钱防着我们。”
我说:“建军,你拍着胸脯说,你没惦记过这钱?”
老二脸涨红了,吭哧半天:“惦记是惦记了,可我没想抢……”
我说:“惦记就对了,不惦记是傻子。你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日子紧巴,我理解。可你爹妈就这点家底,掰开了揉碎了,一人分十几万,能顶多大事?老大,你儿子房贷一个月还多少?”
老大闷声说:“四千八。”
“十三万够还几年?”
老大不吭声。
“老二,你闺女读研两年,十三万够不够?”
老二说:“够是够……”
“够完了呢?你养老钱攒下了?”
老二也不吭声了。
“老三,你那口子看病,十三万扔进去能听见响不?”
老三把头埋得更低。
我说:“这不结了。分给你们,三年两年花个精光,回过头来我跟你妈还是穷光蛋。到时候我们八十好几,躺床上动不了,你们仨一家摊一个月的护工费都拿不出来,谁伺候?轮流伺候?你们仨谁家有空屋子?谁家儿媳妇没工作在家等着?老大你儿媳妇不工作,可她愿意伺候俩瘫子老人?老二你连自己腰都直不起来,你伺候谁?老三你从邻县来回跑,跑一趟车费六十,你跑得起?”
一桌子人全哑了。
秀兰这时候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炸春卷,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大过节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建国的媳妇桂芬没来?给她带点回去。建军你那腰别喝凉的,给你换热水。建梅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顿饭吃得闷,可临走的时候,老大在门口站住了,回身跟我说:“爸,那复印件……我按手印。”
老二说:“我也按。”
老三说:“回头我买了印泥送过来。”
三月里,三个人真来了,在复印件上按了红手印。老大还专门写了张纸条,仨人签了字,意思是同意二老的处理方式,绝不提前讨要。我把这张纸和存单放一块儿,铁盒子锁好,还是压在棉絮底下。
日子该咋过咋过。我照样在院子里种菜,秀兰照样去早市捡便宜菜。老大隔三差五来一趟,拎点水果,坐院子里帮我劈柴。老二从仓库歇班的日子也来,帮我修修窗户补补房顶。老三每个月打一回电话,跟她妈唠半小时,东家长西家短。
到了五月,我琢磨着光存着也不是个事。我跟秀兰说:“咱俩一个月四千多,花一半剩一半,攒着干啥?不如月月给孩子们分点。”
秀兰说:“你给多少?”
我说:“一家五百。不多,是个意思。”
秀兰算了算账:“剩的钱够咱俩吃喝,行。”
从那月起,每个月十号发了退休金,我就去银行取一千五,一家五百。老大不要,我往他兜里一塞:“拿着给你媳妇买药。”老二不要,我说:“给闺女买两本书。”老三不要,我说:“打车钱,别老挤大客。”
头两个月仨人还推,后来不推了。老大媳妇桂芬吃了新药,血糖稳当了不少。老二闺女学校发了奖学金,说是给姥爷姥姥一人买了件毛衣。老三男人复查结果不错,能下地溜达了。
八月十五,仨孩子约齐了回来过节。老大拎了箱奶,老二扛了半扇羊,老三买了月饼水果。秀兰炖了一锅羊肉,我开了一瓶老酒。吃完饭坐在石榴树下喝茶,老大突然说:“爸,那钱……存就存着吧。五年后要是用不上,你跟我妈出去旅游去。去北京看看天安门,你俩念叨多少年了。”
我说:“旅游?我腿脚不行了,走不动。”
老二说:“那买张轮椅推着你去。”
老三说:“我推。”
秀兰在旁边乐:“你推?你推我往沟里推?”
一院子人全笑了。石榴树上一颗裂口的大石榴咧着嘴,里头红籽亮晶晶的,跟玛瑙似的。
中秋过了没多久,天凉下来的时候,秀兰又添了个毛病——夜里咳嗽。去县医院看了,医生说肺上有点小毛病,不碍事,开了药让吃半个月。秀兰舍不得买贵的,拿最便宜的药顶着。我知道了把她数落一顿:“存钱干啥使的?不治病干啥使的?”第二天骑三轮车带她去市里医院重新查,大夫说没大事,开了一礼拜吊瓶,花了八百多。秀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我说:“你再嘬牙花子,我下回不带你去了。”
秀兰说:“不去拉倒,死不了。”
我说:“死不了也得治。那四十万就是干这个使的。”
说到这儿,秀兰不吭声了,半天嘟囔一句:“还是你精明,存了死期。要不这八百块钱,我死活舍不得花。”
入冬的时候,老大来了一趟,拎了一桶自己家榨的花生油。坐了一会儿,吞吞吐吐说:“爸,我儿子那个房贷……银行说可以提前还一部分,利息能省不少。我手头攒了五万,还差三万。你看……”
我没吭声,秀兰从里屋出来,拿了一张卡搁桌上:“这是你爸我俩这一年攒的,一万二。你先使着,不够再想办法。”
老大脸红了:“妈,我不是来借钱的……”
秀兰说:“知道你不是来借的。拿着。你那房贷少还一年,你媳妇少受一年累。我跟你爸帮不上大忙,一万二还是有的。”
老大接过卡,在手里攥了半天,说了句:“爸,妈,当初那事,是我小心眼了。”
我说:“行了行了,知道就得了。你爹妈不糊涂,心里有数。”
老大走了以后,秀兰跟我说:“老头子,咱那铁盒子里除了存单和手印,还有啥?”
我说:“还有一张纸。”
她问:“啥纸?”
我说:“是我写的,哪天咱俩谁先走了,剩的那个人咋过。写得明明白白,省得孩子作难。”
秀兰愣了半天,拿拳头捶了我肩膀一下:“周德厚,你这一肚子心眼儿。”
我说:“没心眼儿能活八十?”
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上还剩几个干瘪的石榴,让风一吹晃来晃去。屋里炉子生上了火,烟囱管子里呼呼地响。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我把电视声关小了,给她搭了条毯子,心里想:四十万,搁银行里躺着,利息没多少,可心里踏实。五年后是啥光景谁也不知道,兴许能取出来给孩子们分分,兴许就填了医院的窟窿。但不管咋样,老两口手里攥着这份底气,不慌。儿女们也知道爹妈不是糊涂人,不闹了,不争了,该咋孝顺还咋孝顺。
人这一辈子,攒钱难,攒明白更难。我和秀兰八十岁这年才攒明白一件事——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底气,花在刀刃上是道理,留给儿女是情分。可你得先把自己顾好了,才有底气、有道理、有情分。
存单背面那行字,秀兰到现在也没看过。她说不用看,她知道我写的啥。
其实她不知道。
我写的是:“秀兰跟了我六十年,没享过福。这钱先紧着她看病,她剩下了我再花。我俩都剩下了,给孩子们。谁孝顺谁多拿,不孝顺的,少拿。”
这话我谁也没告诉。等哪天用着了,再让他们看吧。
眼下,日子照旧过。早上秀兰熬粥我扫院子,中午下面条卧俩鸡蛋,晚上看电视泡脚。孩子们隔三差五来一趟,拎点东西,坐一会儿,说说话。
挺好的。
比四十万搁谁手里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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