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创下世界纪录的舞台，舞剧届“天才女友”再次封神

作 者 | 贾小凡

在西安，有一部舞台剧，能让1500名观众坐在座位上“穿越”两千年。

位于西安秦阿房宫遗址东侧的《赳赳大秦》剧场，坐拥一个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世界最大的剧院舞台”。在这里，观众会在行进的观众席上缓缓经过考古遗址坑，雄伟的宫殿，雨夜的屋顶，浪漫的水边蒹葭，烽火连天的战场……在秦国统一六国这段人尽皆知的大历史中，活一遭不为人知的小人物的人生。

它的导演是被誉为中国舞剧“双子星”的周莉亚与韩真。两人24年前结识于北京舞蹈学院，从业二十余年来，联合执导过多部舞剧，代表作《只此青绿》和《咏春》的片段两次登上春晚。从默默无闻的合租好友，到家喻户晓的舞坛名导，她们一直在用舞蹈的美与力量表达她们的历史美学。

8年前接手《赳赳大秦》，这个极具特殊性的项目成了两人履历中一个重要的锚点，见证了她们灵感的迸发与落地，和不断挑战自我的韧性。

今年9月27日，《赳赳大秦》迎来了首演两周年纪念，周莉亚与韩真重返西安，和我们聊了聊这个史诗级演出项目成功背后的秘密，和她们在其中受到的磨练。

极限女性第三季第6期，在她们娓娓道来的故事中，我们也得以窥见，这对舞剧双子星是如何用创作与舞台，激励了彼此的半段人生。

今年国庆长假前夕，我们在剧场见到了赴两周年之约的周莉亚与韩真。刚见面寒暄时，她们就表示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晚上舞台的表现了。

韩真说话轻柔内敛，周莉亚的性格更外向，很快她就小小吐槽起她们两人都是事事亲力亲为的性格，对舞台有点“精神洁癖”。这意味着她们当导演要操心遍所有琐碎的事，创作一部剧的周期会越拉越长，也永远能看到作品还不够好的地方。

为了精益求精做到更好，她们从未停止学习。而《赳赳大秦》的体量之大，无疑是这对双子星创作生涯中一场特殊“大考”。

尽管两位导演如今已经拥有不少热门代表作，但回想起那六年的创作历程，她们仍然觉得“惊心动魄”。

周莉亚和韩真作为《赳赳大秦》的总导演，也是第一次从剧场还是个土坑的开荒时期就开始塑造舞台的血肉。在这六年的创作里，她们不得不调动起自己所有的经验、灵感与智慧，来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舞台。

《赳赳大秦》的剧场于2018年开工，2024年9月27日剧目首演。8年前，周莉亚和韩真刚到西安现场的时候，戴着安全帽，看到这个未来被定义为“史诗幻境”的舞台，还只是一个巨大的土坑。

剧场占地面积很大，这个项目的体量也堪称罕见。面对这样的挑战，创作团队仍然选择大胆地颠覆传统的观演关系：观众所看到的，只能是最常见的镜框式舞台吗？

△2018年6月，周莉亚、韩真与舞台视觉总设计乔治·西平首次进行现场考察。（图/《赳赳大秦》）

最终《赳赳大秦》给观众呈现的，是座位会行进、会后退的新奇体验。1500个观众席会随着剧情发展向前缓缓移动，在220米纵深的舞台上进入不同的场景。序幕结束后，一位劳力者背对观众站在舞台边缘，拖动整个观众席轰然前移，仿佛是2200多年前的一位普通工匠，用自己的身躯一步步将观众拖进了七雄争霸的时代。

天花板也是重要的舞美装置。随着观众席前进，舞台上方华丽繁复的宫殿、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等造景，不断以极强的压迫感逼近观众的视觉范围。观众很多时候会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走入历史，还是历史在奔我而来。

这样一场仿佛超大型4D影院的演出，只能从工地开始设计。周莉亚和韩真面对大土坑时，就要确定每个舞台章节的基本构想，这样才能决定到底要往下挖多深。经历过那么多剧组后，这是她们第一次发现还要和物业部、工程部等无关艺术创作的部门打交道，每个繁琐的细节都极度考验项目统筹者的智慧。

在《赳赳大秦》的剧院空间里，“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具象化。哪里的水电没有管理好，甚至空气从哪扇窗户进来，都有可能影响到演出的效果。

△（图/《赳赳大秦》）

为了营造千军万马的氛围，烟是一种很重要的特效，在观众不知不觉间塑造出了氛围感。周莉亚和韩真还记得负责烟雾的技术老师被她们封为“驯烟师”，他们受到的每一次“折磨”都历历在目。

烟的浓度配比要控制得很严格，浓了看不见人，淡了又氛围不足，不同配比也会影响烟是飘起来还是压着走。剧场里的空调不能随便开，因为风口的朝向不同，只能在不同的场景开不同位置的空调。有一次，水雾机的喷口被清洗了，虽然烟雾配比没变，但喷出来的水量变大，导致宫廷侍女演员的长裙拖在地上都被水沾湿。那天，舞台上的神兽装置走不动，后来才发现也是因为舞台上有一层水，轮子直打滑。

第一次有观众前来观看彩排的前一晚，“驯烟师”调试忙到凌晨三点，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没问题。但彩排当天，由于各部门严阵以待，平时随意进出的门都关得死死的，空气的流通和浓度变了。结果烟不仅浓到几乎看不到演员，还影响到了用于舞台投影的激光测距。直到最近，这位“驯烟师”见到周莉亚和韩真新剧组的编导时还在吐槽，“管烟可比管人难太多了”。

△周莉亚与韩真在《赳赳大秦》剧场。（图/《赳赳大秦》）

2018年，周莉亚和韩真决定接手如此艰巨的项目时，吸引她们的，除了剧目的题材，还有和来自不同国家的顶级艺术家合作的机会。

巨大的跨国、跨文化项目机会难得，也意味着创作者之间存在着更加复杂的沟通。跨越十二小时时差的电话会议是常事，经常有人开会到凌晨不小心睡着了，手机摄像头还没关。语言可以翻译，但中国古代复杂的文化内涵很难翻译，这成了整个创作过程中另一个巨大的难点。

△2024年6月，周莉亚、韩真与乔治·西平在剧场排练。（图/《赳赳大秦》）

《赳赳大秦》的舞台视觉总设计师是来自美国的乔治·西平，以歌剧、音乐剧等舞台的视觉设计在国际闻名，曾担任2014年索契冬奥会开幕式的设计者。他对工作热情饱满，也很敬业，但最初提出的美学设想，很难触及战国时期秦文化的内核。

两位导演她们英文不太好，但仍然细致地为他解释——那时中国的王朝还不尚黄色，秦的主色调是红与黑；光是一个龙的纹样，就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器皿上有千百种形式。

国际顶级艺术家也给予了她们充分的尊重。哪怕周莉亚和韩真提出的设想太过天马行空，他都会热烈夸赞并认真思考可行性；如果真的不行，再认真地对她们说，“我想了很久，没有办法实现这个。”

最终呈现出来的舞台美学已足够惊艳。秦王宫殿中的立体空间感令人极为震撼，雨夜中刺客在屋顶上精彩交锋，主角黑夫与爱人在苍苍蒹葭中唯美诀别……不同的章节间，视听效果有明显不同的色彩与温度差。

△（图/《赳赳大秦》）

舞台编排、美学效果和资金成本——《赳赳大秦》的各方创作者一直在这三者中寻找平衡，毕竟这是一个“向下多挖一米都会牵扯到很多钱”的特殊场地。人们可能会以为，艺术家为了最终的效果会执拗地坚持什么，但韩真笑称她们还是很体谅甲方的，“真的太费钱的，就取消了”。

为了控制成本，有些大胆的想象找到了平衡点，最终平稳落地。比如秦王宫殿中需要用高大的殿柱来体现威严，但不能为了它再向地下挖十几米深。于是柱子被设计得像一层层的套筒，配合其他的机械和灯光，能随着舞蹈和音乐节奏上下伸缩。

没能实现的设想，韩真在八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们其实想把观众入场时脚下的地板设计成玻璃材质，就像在博物馆保存的遗址，能从上方看到下面是地质与文物的分层。最终这个设想因为造价高昂被否，改成了开演前观众席前方的一个场景：由演员扮演的考古工作者，在考古现场挖掘文物，仿佛观众在坐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历史的场域。

要将无限的艺术设想有限地落地，妥协也成了一门艺术。对于周莉亚和韩真来说，“这是第一次感受到每个创意都要和成本达到平衡”。

这个气势恢宏的史诗级舞台，讲的是秦国统一六国的“大故事”，但故事的中心点，是一个未曾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小人物，黑夫。

1975年，随着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墓被发掘，中国历史上第一封家书的实物“黑夫木牍”开始被世人知晓。它出自秦军士兵“黑夫”和他的兄弟之手，据考证写于公元前223年，正值秦国灭楚的战争时期。

信中满是家长里短的琐碎，兄弟俩问候母亲、妻子和孩子，叮嘱大哥不要去新占领的城里，因为盗贼很多。他们催母亲把做好的夏衣和钱寄来，还连喊三声“急急急”。

没有人知道黑夫后来是否平安归家。考古学只能告诉我们，这封日常而亲切的家书，最后成了家中大哥的陪葬品。

《赳赳大秦》的主创团队花费了很多心血来确定故事的主角。这段历史中重要的人物当然绕不过去，但给普通人看的历史故事，主角为何不能也是一个普通人？韩真解释说，史书上有帝王将相，但文物也是老百姓活过的痕迹，“再大的历史中，你看到的也依然是人”。

她们一直擅长在静默的艺术作品与文物中找到故事感，然后看到其背后人存在过的痕迹。《只此青绿》缘起于两人在故宫排队观赏了《千里江山图》。被写意美感震撼后，她们意识到画中几乎没有人物，但背后有无数默默无闻的工匠使之流传千古。于是最终在舞剧中，她们刻画了展卷人与千年前少年画匠希孟的灵魂对话，也塑造了一组负责制墨、织绢、篆刻等工艺的匠人。

对兵马俑研究考察时，著名的跪射俑也激发了周莉亚和韩真的浪漫想象：他在两千年中保存得如此完好，是否在守护和期待某种永恒？最终在剧目的结尾，跪射俑像一个历史的彩蛋般，为黑夫的故事画上了一个宿命般的句号。

△博物馆中的兵马俑给了导演创作灵感。（图/《赳赳大秦》官方幕后纪录片）

《赳赳大秦》中，被戏剧化处理后的黑夫生于多国之界，生活流离失所，今天还在这里住，明天可能因为战乱就逃亡到了新的国家。他来到秦国的领地后，因为会修瓦，被大匠“乙”收为徒弟，也爱上了师父的女儿“和”。他在秦国努力做活，后来为秦国征战，只是想靠双手吃饱饭，挣了功名为自己和爱人建一个家。

被问到为什么要将黑夫设置成一个“后天形成”的秦人时，韩真解释道，黑夫这个角色象征一种靠本能生存的普通人。他最终为国出征，不是因为这是他的母国所以天经地义，而是因为他在这里得到了庇护，也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渴望吃饱饭，建功立业，过上安稳的生活。

他可能没有宏大的胸怀和认知，只有守护一个小家的冲动，“他知道如果不拼到最后一刻，战争的车轮就要碾到爱人的家门口。”

△男主角“黑夫”与女主角“和”有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图/《赳赳大秦》）

这种主体性很强的勇武与忠诚，反倒和“赳赳”一词相互映照，共同参与了一种文化精神的形成过程。

和很多人以为的不同，“赳赳老秦”这个脍炙人口的词组其实是现代文化的产物。最早出现“赳赳”的文学作品，是《诗经·周南·兔罝》：“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用以赞美狩猎武士的忠心与勇敢。2010年左右，陕西籍作家孙皓晖创作的小说《大秦帝国》及其同名电视剧风靡全国，他结合《诗经·秦风》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无畏精神，创造出了令人热血沸腾的“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誓言。从此，赳赳精神与秦地尚武、不屈不挠的地域性格紧密联系起来。

黑夫长成一个典型秦人的过程，其实也是受到这种精神感染的过程。他是历史中无足轻重的人，但也是支撑一个时代所必需的原子单位。韩真说，就像那个在开场后将整个观众席托在肩上前进的角色，他可以是黑夫，也可以是某个挑夫、工匠、士兵。他看似很渺小，姓甚名谁都无从考证，但也认真生活了一生，有着拉动历史前进的力量。

周莉亚提到，曾经有位博物馆馆长对她们说，想象一下历史其实是一条队伍——如果每20年是一代人的话，这么一量化计算，其实两千年来排在你前面的，也不过寥寥百人。这种比喻让她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那时候人吃的大米，我们还在吃；那时人犁地的工具，现在的人也在用。我们和历史中的人踏着同一片土地，望着同一轮明月，其实并不遥远。”

在《赳赳大秦》80分钟的演出最后，观众席会慢慢倒退走出前面的所有场景，蒹葭、宫殿、千军万马都逐渐远去，就像是从两千多年前抽身离开。两位导演表示，剧中的很多设计都是试图让历史活过来，她们希望这样的沉浸式体验，能让观众真的在历史中走一遭。一个小孩看过《赳赳大秦》后，将来再看到跪射俑，也许会想起他也是历史中一个拼尽全力活过的人。

从2024年9月27日首演至今，《赳赳大秦》剧场已经平稳运行了两周年，在9月刚刚达成千场里程碑，累计接待观众超150万人次。

上次周莉亚和韩真回到这里，还是去年的首演一周年节点。今年重回西安，韩真特别提到，她发现剧场中有很多运营的细节一直在被维护更新，剧场充满用心的巧思。

很多演员和运营剧场的工作人员都是陕西本地人，整个团队的工作方式让两位导演感叹，他们就像在对待一件珍稀的雕刻作品，时不时就要精心打扮、擦拭，让它永远散发光辉。“大家都有秦人那股子生冷蹭倔”，台前幕后都有要把一件事做好的执着劲头。

不过周莉亚和韩真每次重看《赳赳大秦》，仍然觉得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采访间隙，部分演员来和导演们打招呼，我们也注意到，他们亲热又有些紧张，仿佛要经历一场大考。

△两周年纪念场演出后，周莉亚、韩真与演员合影。（图/“王耑的弓长”小红书账号）

从文旅演出的角度来说，《赳赳大秦》无疑是标杆型的成功作品。在很多社交平台的西安旅游攻略中，它已经成了网友推荐打卡体验的演出之一。据统计，省外观众在观众总数中占比高达80%，海外游客也占比10%。新奇的观看体验，也和其他文旅演出做出了差异化。

从一开始周莉亚和韩真接受《赳赳大秦》这个挑战时，就给自己设定了严格的目标：这不是普通的跨界，而是要借用她们在舞剧行业积累的心血、经验与美学风格，将《赳赳大秦》的立意与艺术性，提升到行业的新高。

两人都是非常好学的人，为了做好《赳赳大秦》这么复杂的项目，一直在逼自己不断学习和进化。周莉亚和负责工程与技术的师傅对接时，逐渐意识到师傅们理解不了文绉绉的艺术语言，“不能和他们讲感觉”，那些写意的、感性的艺术创意，必须要被转化成技术语言。

周莉亚觉得自己可能是继承了工程师父亲的天赋，倒逼自己去学习了舞台机械和装置的知识，能够准确地和技术人员说出她想要的效果怎么设置，能在工作人员表示困难的时候，有底气说出“不要说没有办法”。

△周莉亚、韩真在排练现场。（图/《赳赳大秦》官方幕后纪录片）

文旅演出的演员，大部分都不是来自专业舞团。周莉亚和韩真也曾为演员达不到编导的要求而郁闷，“怀疑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但后来她们逐渐发现，演员也在承担巨大的压力，知道自己要奔跑着往前冲。因为演员们有这样的心气，导演们开始相信，达到预想的效果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掏心掏肺地对待自己的职业，必然会对个人的生活造成边界入侵。周莉亚坦言，这么多年高强度的创作，“几乎把所有精力和时间都扔到创作中，其实有些时候挺痛苦的”。

周莉亚有个14岁的女儿，但外人看到的总是她忙于演出、仙气飘飘的艺术家人格，很难想象她也是个妈妈。前段时间周莉亚和韩真的新剧在杭州首演，周莉亚完全忘记了女儿也要去看，女儿无奈发朋友圈调侃：“我妈又忘了我了。”韩真也经常打趣周莉亚，“你能不能好好当个妈妈”。

周莉亚曾经有很多觉得太难、太疲惫的时刻，试图平衡工作与生活让她筋疲力尽，但结识韩真24年来，身边又总有一个提醒她“别矫情”的人，“做导演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身边的所有人都可能受影响”。在最累最想撂挑子的时候，她们只好互为彼此的“定海神针”：“撑住，这个工作必须要完成，这件事必须要做好。”

△周莉亚与韩真在排练现场。（图/《赳赳大秦》）

有时她们也觉得这样对对方很冷酷，但也是这种不温柔的、硬邦邦的狠话，让她们总能维持这种状态，一个人快要崩溃的时候，另一个人接住对方，平稳落地。

现在她们已经找到了不再为之所困的方法。周莉亚说，其实一路走来，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也可以选择离开这个行业。她们只相信坚持死磕下去的力量，“决定要去做的时候，就不要有那么多的抱怨和自怜，可怜自己的话就不要干这活了。”

周莉亚和韩真凭借多年的作品积累和口碑，拥有了很多喜爱她们的观众，《赳赳大秦》也不例外。在这次采访开始前，我们在剧场的入口处遇到了两位《赳赳大秦》的忠实观众。两年来他们已经刷剧很多次，在海报上收集所有演职人员的签名，这次终于完成了最后两块拼图。

两位导演如今是最炙手可热的舞剧导演，但谈起新人小透明时期，她们仍然对当时的迷茫与不甘心记得清清楚楚。

周莉亚和韩真在2002年结识于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上学时住一个宿舍，毕业后为了在北京省房租，她们两人加上周莉亚的表妹一起合租。那时韩真还没落实单位，两人平时接一些电视台的栏目或演出的排舞工作，赚点生活费。手头宽裕一些的周莉亚住单间，也分摊多一些房租。

△2011年，韩真在微博发布的与周莉亚的合照。（图/韩真微博）

第一次跟着大导演在剧组工作的时候，周莉亚“拿个小本，瞪着眼睛在旁边记”，拼命学习导演所有的工作流程，学习怎么和其他主创沟通、怎么和制作方沟通、创作周期有多长。后来遇到的新人听到这段经历都会很惊讶，问她们：“老师，你们也是从那样做起来的吗？”周莉亚会回答：“是的，我们也是从打杂做起，从舞蹈编导的名字最后一排，慢慢做到了第一排，然后是执行导演、总导演。”

当年的周莉亚知道这种学习一定有益，但又看不到终点在哪里，好像永远没有机会创作自己的作品。感到痛苦的时候，她向韩真倾诉，“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那次谈心中，韩真和她约定，以后如果有机会，她们一定要把自己全部的感受和经验都做成属于自己的舞剧。那之后不到三个月，周莉亚等来了广东歌舞剧院熊健院长的电话，推动她担任《沙湾往事》的导演。

这个机会犹如天意降临，因为院长曾联系更成熟的导演，但他们都没有档期。周莉亚立刻问韩真要不要一起，韩真说 “做”。这也是两人多年联合执导作品真正的开始。

有意思的是，韩真觉得当时从大学宿舍到后来租房，两人多年同住的经历建立起了她们对彼此人品的信任。都说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不要合伙，但在对人品知根知底的基础上，这么多年来，她们在艺术主张上会有碰撞，但从未在人性上越过对方的警戒线。

相识至今24年，周莉亚和韩真都发现，明明是性格非常互补的两个人，但好像都在慢慢向对方那一极靠拢。

韩真描述初见周莉亚时好友的样子像个千禧年辣妹，“穿低腰牛仔裤、小吊带，六块腹肌，背一个超大包，风风火火”。年轻时的周莉亚毫不怯场，喜欢被关注、成为所有人焦点的感觉，现在却越来越希望不要被人注意，不被看到的时候反而能更松弛地做自己，而不是做别人心目中的自己。

韩真是从艺校直接考进舞蹈学院的，没有太多社会经验，年龄也是宿舍里最小的。那时她性格内敛，不太自信，可以说是“跟着宿舍的姐姐们完成了社会化”。直到现在，韩真也是两人中说话更轻柔缓慢的那个，但周莉亚知道她的内核笃定、稳重，在关键的时候会有撑住两个人的力量。

她们用“斗栱”来形容两人之间的状态。两根木头相交咬合，无数根木头以同样的结构稳稳地支撑住彼此，就成了斗栱。它往往位于中国古建筑的屋顶一角，不独自承重，而是把屋顶的巨大重量均匀地传递下去，分散压力。就像周莉亚和韩真一动一静、一张一弛，在压力中互为依靠，共同支撑起了一部部作品的重量。

△2019年，周莉亚、韩真参加“一同走过——新中国舞蹈艺术70年”展览。（图/韩真微博）

很多网友把她们比作中国舞蹈界的一对“天才女友”，借用了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我的天才女友》中的叙事，来定义观众眼中她们之间彼此激励、缠绕生长的多年友情。但《我的天才女友》中，这种关系并非只有向阳的一面。我们也好奇，这对相识24年的最佳搭档是否也会有暗暗较劲、你追我赶的时候？

韩真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开始可能会有，但慢慢地会发现我们交的是一张答卷，这还有什么可较劲的？”

在回答艺术和生活这张漫长的考卷时，周莉亚和韩真也发现，舞台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关系在发生变化。热爱舞剧、戏剧等舞台艺术的年轻观众越来越多，有些人会反复看同一部剧好几次，甚至十几二十次。

在《赳赳大秦》剧场外遇到蹲守两年的热心观众后，她们非常关心地询问剧场工作人员，演出结束后SD（stage door的简称，演职人员一般会在这里和观众互动）的位置在哪里。两位导演坦言也还在探索这种新鲜的热情从何而来，忍不住心疼观众反复看剧的成本，毕竟舞台剧的票价不算便宜。

答案或许也很简单。前不久新作《栋梁》首演后，一位女孩哭着和导演们拥抱，说自己去年在工作和生活上都遭遇了很艰难的时刻，在觉得没有办法撑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只此青绿》中的希孟，少年人的纯粹与执着给了她巨大的勇气，从此她开始无数次地走进剧场。

还有一位观众，亲口对周莉亚说她们的作品像一束光一样照亮了她，而周莉亚的回应是，“你对作品的喜爱也是一束光，照亮了创作者。”

△《赳赳大秦》剧场外，周莉亚、韩真与观众合影。（图/新周刊）

生于20世纪80年代的“天才女友”，又何尝不是更年轻一代观众的“天才女友”。她们已经在这个行业打拼了20多个年头，成为了佼佼者，却仍然能贴近年轻人的心跳。在两个小时关起门来的剧场里，舞台上下的人一起找到了精神避难所，不想被现实找到。大家做一场梦后，又有了走出门直视生活的力量。

周莉亚和韩真也觉得自己还保有一种年轻的活力，至少在做导演这件事上，她们宁愿做不好管理者、老给自己添麻烦，也坚持要去实操，去感受问题、处理问题，否则参与创作越来越少，会变成幕后的单一角色。

她们笑称自己有得到“艺术的馈赠”，艺术之神对她们也的确慷慨。它馈赠了彼此24年的最佳搭档，馈赠了对创作的信念与执着，馈赠了一种不愿离世俗的成功太近的通透，也馈赠了两颗年轻不知疲倦的心。

编辑：Felicia；封面：《赳赳大秦》；头图：新周刊；校对：遇见；排版：Kyla

出品人：孙波

总监制：蔡彬、吴慧

策划：陈语歆、徐可

导演：赞赞

记者：徐可

编辑：黄静利

摄影指导：聂一凡

制片：高攀、陈语歆、许畅、杨文俊

宣发：翁艾婧、彭昱翔

鸣谢：赳赳大秦演出剧场

“聊聊你对《赳赳大秦》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