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 城市、自然与自我之间的第三种距离

仲秋时节，苍洱之滨。双廊镇青山村，《风度men’s uno》与一众长期专注于栖居营造的实践者围坐于此。这场对话，从山海间的建筑与空间实践，延伸到以人文视角观照一地风物的艺术尝试，再到成就空间质感的材料与工艺——他们以不同方式，探索着城市、自然与自我之间，那一段恰如其分的距离。

“云南对我而言，是一种营养系统，也是一所自然与生活的学校。"武州这句话，可以作为理解这场对谈的精神入口。与万物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便是这所学校教给他的第一课。

武州

之间建筑创始人

在他看来，城市生活被恒温的空调包裹，身体的感知早已变得迟钝；而云南的自然真切浓烈，紫外线、西晒、穿堂风，都会直接作用于身体。当代人的矛盾往往在此：既渴望真实的自然给养，又难以适应它毫无缓冲的直接。于是，他借建筑寻找一种平衡。

这种对“平衡”的寻找，也体现在旅行方式的变化里。旭喜建筑创始人蔡旭，从事在地实践与古建改造多年，亲眼见证国内旅行方式的更迭：酒店不再是游客的顺路歇脚之处，反而成为出行的核心目的地，如同白族人的“廊下”——既能推窗见山，又能安享现代文明的妥帖与舒适。比起长途跋涉去追逐震撼壮阔的奇观，或许我们有时更愿意在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停下来。亲近自然，而不必苦行；纵情山水，而不必跋涉——这样的停留，本身就成了旅行的意义。

蔡旭

旭喜建筑创始人

无论是武州在建筑中营造的缓冲，还是蔡旭眼中酒店成为目的地的变迁，这群实践者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与城市、与自然、与自我，维持着一种不松不紧的弹性。城市不是要逃离的牢笼，自然也不是要退回的桃源。不回避、不沉溺、不偏执，这份距离感，便是“若即若离”——我们称之为“第三种距离”。

早年，武州在大型建筑事务所参与摩天大楼项目，身处都市高度体系化的行业链条之中。这给予他严谨的专业训练，却也带来被体系规训的割裂感，很难真正体察一方土地独有的特质与本地人的真实诉求。

2012年来到大理，真正走进工地，与当地工匠、建造者打交道，他才意识到：图纸无法穷尽现实的全部复杂性。理论与范式不再是可以直接套用的标准模版。他转而在具体的山川、村落与当地人的日常里，一点点探寻属于此地的建造方式。

大理的经历成为一面镜子，帮他重新厘清专业与生活的边界。在此生活六七年之后再回望那些优秀建筑，真正打动他的，早已不再是学生时代心向往之的先锋形式，他也不再追求造型的酷炫，而是尊重场地原生的禀赋：一方水塘、一棵古木、一片林荫、一重远山。建筑化作媒介，把土地本身鲜活的特质放大出来。

这样的相处之道，在更年轻一代设计师身上又有不同的打开方式。90后室内设计师刘畅醉心前沿设计，把工作室安在上海，得以触达国内最领先的资源与视野。可心底里，他对松弛自然的向往从未消散。2025年游学希腊、西班牙，地中海沿岸的红色土地与碧海蓝天，竟让他蓦然之间想到了云南大理，顿生“游遍天涯，所念原在身边”之感。回国后，他选择在大理长期租房居住——不购置房产，只以一种“不占有、不捆绑”的方式，自由地生活。账面上的不划算，换来的是一次重要的自我实践：不是“逃离北上广”，也不是把大理当作人生归宿，而是主动为自己保留两套参照系——在上海，守住专业的锐度与世界的视野；在大理，把身体、感知与时间，交还给另一种节奏。城野之间，两种生命体验互为镜像，彼此成全。

刘畅

NOTHING DESIGN创始人

与城市若即若离，并不只是设计师或旅行者的精神姿态，也发生在材料生产与酒店投资中。地王国际地板CEO杨迪说，当下行业内卷严重，产品之外，内容与传播尤为关键。他们坚持使用天然的、可循环的地板材料，也尝试以新媒体为桥梁，连接到审美同频的受众。这不是拒绝商业，而是用城市的语言，讲土地的故事。

杨迪

EMPIRE地王国际地板CEO

既下山品牌创始人赖国平，则把城市、旅行、住宿三者的脉络串联起来。早年在西藏两个多月的旅途，彻底重塑了他对旅居的理解，也促成他走入青年旅舍领域——这里是人间故事的交汇地，行旅于此，得以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可交通越是便捷，很多地方反倒越发遗失了原生的质感。在雾里村项目中，他竭力守护这片土地偏远质朴的气息。挑选合作设计师，首先看重理念共识，而非追逐短期的流行趣味；做项目总要问自己：这件作品是否真正属于脚下这片土地？它经得起时间的冲刷吗？

赖国平

既下山品牌创始人

所谓与城市若即若离，便是善用城市赋予的一切，去滋养、反哺设计本身，也守护土地自身的价值与节奏。

进入自然，则要带着分寸。

高原一日之内日光流转分明，武州将工作室安置在此间一处院落之中。白族人偏爱院落的廊下，吃饭、劳作、闲坐都在此处。廊子居于院落边缘，迎入天光与穿堂长风，同时隔开自然最凌厉的锋芒；而照壁立于东侧，晨引日光，午挡西晒，与廊下一道，调和着院落与四季的关系。世世代代，当地人在反复试错中，寻得适配高原气候的栖居方式，让建筑、时序与自然浑然相融。武州读懂了这份本土智慧。所谓与自然若即若离，一如居于廊下：身在自然之内，又得它庇护，接纳风与日光，免受极端气候的侵袭。

廊下与照壁，本质上是一种设计对自然的退让：不争夺视线，不制造对抗，而是为风、光、气候留出穿行的余地。今天在云南实践的这批人，虽然路径不同，却共享同一种态度——设计不必处处用力，退一步，自然与人的关系反而更清晰。

一位资深民宿主理人说，风景本就包含两层含义：风是风土人情，景是山川湖海。做民宿，不只是造一座能够眺望风景的房子，而是引导人真正融入现场，使人也成为风景的一部分。在他看来，很多日本高端酒店拥有精致的形制，却用一套刻板范式框住住客，让人拘谨紧绷；国内民宿独有的魅力，恰恰来自本地风土滋养出的真诚。设计不妨放下过度的形式堆砌，以轻盈顺应人性与自然，更能叩击人心。

松赞的做法，是另一种轻盈：不追求建筑的强势表达，让其隐入自然，借雪山、森林、旷野唤醒人的内心。“城市生活容易让人陷入自我膨胀，而直面大山大水，方可照见自身的渺小。”作为品牌首席发展官，丹珍七林所阐释的理念，便是弱化建筑的存在感，把空间交还给自然。

丹珍七林

松赞首席发展官

S+P空间设计事务所创始人刘宗亚则把这种退让推得更远，他提出“剔除干扰”——建筑、室内、产品本无清晰界限，本质都是搭建人和环境对话的语境。就像洞穴酒店的大堂，幽暗错落，剥离冗余干扰，让人专心感受环境，静心休憩与冥想。旅行于他，是能量的归位，是生命的松绑。云南得天独厚，恰恰能提供这份强烈的时空切换。

刘宗亚

S+P空间的诗学创始人

大理本土的家装设计从业者，其理念更为朴素：专业不等于完美，硬件纵然有缺憾，但发自内心的诚意依旧会被客人感知。譬如石墙砌筑，不必强求机器切割般严丝合缝，坦然接纳石块原生粗粝的缝隙。设计与服务同理，不必事事追求精致完满，接纳作品里那些看似不讲道理、却充满生命力的细节。粗粝、缝隙、不完美，恰恰是设计为自然留出的余地。

赖国平把这种自然观推到了更深的层面：自然不只是山水，更是被文化和记忆定义过的景观。他的台州临海项目，就是这一逻辑的实践。

所谓与自然若即若离，不是简单回归山野，而是走入被风土、记忆、文化、身体共同塑造的自然。廊下、照壁、古寺遗址、禅宗山林，都是介入自然的媒介。自然不再是供人观赏的背景板，而是值得阅读、敬畏，需要保有分寸去相处的复杂现场。

BOX

地理地图与人文地图

——赖国平谈酒店选址的文化逻辑

赖国平认为，中国人脑海里并存两张地图：一张是现实地理地图，另一张是叠加了历史、记忆、文化的人文地图。后者看不见，需要文化积淀才能感知。杭州对应南宋，苏州对应明代，都是典型例子。做酒店，某种意义上是把这张隐性的人文地图标注出来。

做台州临海项目时，他途经温州，临时转赴台州。当地负责人连夜拿手电带他勘探场地。现场高差巨大，矗立着数百年古树，他判断这里曾是重要古寺遗址，后考证为钱氏所建的下兜率寺。临海有台州府城，加上古寺遗存，可以讲述大江南北的文化故事，承载江浙群体的身份认同。此地没有一眼震撼的网红风景，人文价值却极高。

同样的沙漠，放在敦煌，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忆会叠加在感官体验之上；《富春山居图》描绘的只是江南普通山水，但名画赋予它文化典型性。而文化藏在人的潜意识中。

如果说与自然相处需要留有余地，那么与自我相处，则需要放下执念。在云南生活多年，土地上那些尚未被现代文明抹去的传统智慧，深深镌刻进这些实践者的生命体验中。武州说，艺术本质是人学习如何优雅地和世界建立联结。设计师的自我，不该是狭隘的小我，不必执着于个人理念与审美的输出。真正的自我，应当建立在对现实复杂需求的整体观照之上：吸纳周遭的信息，再转化为创作的养分。

身为简璞设计创始人的文超，自称“野生设计师”，不挑业态，如野草般自由生长。但野生长出的不是任性，是“自由实用主义”——不拘风格与形式，一切以真实需求为先。近期完成的藏地项目便是一例：既恪守藏式文化的传统内核，又为它找到当代的表达。设计师要做的，不是把人文底蕴强行附加给场地，而是激活它本就存在的文化基因。所以，放下小我，不是放弃表达，而是把表达的位置让给场地本身。

文超

jsd.简璞设计创始人

月亮的故事，指向另一种自我的安放。民宿主理人月亮从前从事地产设计，一次自驾途经平遥、大同、贵州，一路抵达双廊，被白族村落深深打动，萌生在此建造居所的念头。她担心房屋建成后的维护难题，便顺势做起一间小民宿：既有人照料房屋，自己也能时常回来居住。一场无心的选择，让设计师慢慢转变成民宿主理人。国内从不缺规模盛大、装潢华丽的酒店，经营民宿，于她而言，更像是搭建一处精神原乡，再邀请来客共感这份心境。商业诉求被放在其次，“如同在家种花，先取悦自我，有余力再分享给他人”。自我不是被放大，而是被安放在一个可以分享的位置上。

月亮

夕上虎跑1934酒店创始人

支鸿鑫与谢柯于2008年创建尚壹扬设计工作室，大量地产项目锻炼出成熟稳定的团队。他们始终保持清醒，很早就预判地产热潮不会永续，开始思索长远方向。他们无意复制标准化连锁，把每一个项目都当作设计实验。大理的青山村项目初期，团队希望消解酒店制式感，营造到访朋友家般松弛的氛围。这一方案起初并不被业内看好，团队心态坦然：就算没有客人，也可供友人相聚。不料开业之后，入住率远超预期，曾有客人连住了近二十天，并以此为家，邀约和款待亲友。这份情感回馈，是产品最珍贵的价值。当“自我”不仅属于主理人一人，而是被放进团队、运营与实验里，便不再是一个人的执念，而是一群人的共识。

支鸿鑫

尚壹扬联合创始人

一位扎根大理的手作人则提供了另一种样本。2008年他到大理读书并定居，广泛涉猎各类工艺，自学喷砂、木工、打铁、织布、大漆。他受邀参与雾里村项目，亲手打造了“珍珠商店”与配套酒馆，陈列各地友人的手作器物，门店的门、水吧台等构件全部手工打造。经营所得回流创作。这份自我，就藏在日复一日的手艺与生活之中。

赖国平说得直接：做项目不是替场地说话，也不是替客人决定感受，而是释放场地自带的人文禀赋，留给到访者自行感受。

与自我若即若离，既不是一味输出自我，也不是彻底消解自我，而是把自我安放于现实条件、团队协作、在地文化与日常劳作之中。

从文超的“中间人”，到月亮的“精神原乡”，到谢柯与支鸿鑫的“设计实验”，再到手艺人的日常，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自我不必占满每一个缝隙，留出余地，人和世界的关系才会真正建立。

在城市与山野之间，在人群与独处之间，这群深耕栖居的实践者，寻找的不过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若即若离，便是他们共通的答案。

它不是某个一劳永逸的终点，而是一种可以不断动态调节的能力。赖国平思考作品跨越时间的价值，杨迪坚持天然可持续的材料，月亮把自我感受放在首位，再分享予他人，年轻设计师放弃置业，往返于上海与大理之间。这些选择各有不同，内核却高度一致：不完全投身某一套系统，也不彻底抽身离开；不把远方过度浪漫化，也不对城市一味否定；不丢弃自我，也拒绝无限放大自我。

所以当下这场奔赴远方的旅程，从来不是从A地迁徙到B地，而是在城市、自然、自我三者之间，重新安放身体与精神的坐标。这份安放，可以发生在一间酒店、一座院落、一处廊下、一方幽暗洞穴、一片禅宗山林，也可以发生在一次旅居、一场改造、一段安静的独处。

若即若离，不是爱意稀薄，而是以更清醒的姿态去热爱；不是缺席，而是借第三种距离，重新真切地在场。若即若离留住的，是人在城市与山野、人群与独处之间，那一点分寸。这，便是当代人在这场旅程中最动人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