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学者葛剑雄：守护人的精神特质，让人文引领AI发展

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时代，技术迭代不断改写社会生活图景，也抛出了深刻的时代命题：AI应当朝着怎样的方向前行？当算力持续突破，人文思想该如何发挥价值，与科技双向共生。11月7日19:00，由深圳图书馆主办的湾区学术创新沙龙——“深圳学人・南书房夜话”在深圳图书馆中心馆南书房开讲。本场活动以“人文引领AI，人文引领未来”为主题，邀请人文学者葛剑雄、人工智能领域学者朱熹开展跨界对谈。两位学者打破人文学科与人工智能的学科壁垒，围绕人文与科技的关系展开深度思辨，为到场市民带来一场接地气的跨学科思想盛宴。

南都记者在活动现场了解到，作为深圳图书馆打造的公益学术沙龙品牌，“深圳学人・南书房夜话”自2014年创办以来，历经十四季沉淀，始终立足现实社会议题，打通历史与当下、学界与大众的边界，践行“全球视野，民族立场，时代精神，深圳表达”的理念，致力于推动学术思想普惠大众，助力深圳学派建设。本届沙龙以“智文共生：人文与科技的双向赋能”为总主题，刘少山、陈军民、陈跃红、田松等专家学者还将陆续做客南书房，围绕人机关系思辨、具身智能、后教育时代的科技人文等前沿议题带来思想碰撞，诚邀广大读者持续关注，共赴科技与人文共生的思想之约。葛剑雄与朱熹的对话是本季活动的重要亮点之一。

AI强在哪？读懂它的长处与短板

对话开篇，两位学者从AI的真实能力聊起。朱熹以AI参与数学研究的实例谈到，AI并不是在某一个专业上把人类顶尖专家完全比下去，它最大优势是知识面广，能够打通多个不同学科。人类专家往往深耕自己的领域，容易受专业局限，而AI可以跨领域整合信息，解决不少人类很难攻克的难题。

他同时也作出预判：“未来十年，国内或将出现上千万台人形机器人。我们的下一代，将要面对人类几千年都没有遇见过的人机共存现实。”在他看来，AI本质上是人类延伸出来的工具，用来帮助我们观察、认识世界。技术越强大，人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就越大，我们在享受AI带来便利的同时，也要评估它会给社会带来哪些影响。

葛剑雄紧接着点出AI的核心短板：“人工智能所有能力，都建立在数字化的基础之上。”只有被记录、被数字化的内容，AI才能处理。那些藏在人心里没有说出口的想法、没有成文的内心感受，AI就无法捕捉。像炒菜时的“锅气”这类动态复合的感官体验，很难完成拆解与数字化，AI也就很难真正复刻。

技术该往哪走？人文要把好价值方向盘

聊完AI能力边界，两位学者进一步探讨，到底该如何理解“人文引领 AI”。葛剑雄提出，这里所说的人文，不单单指文学、艺术，更核心的是人的价值观与是非判断。

科学技术顺着自身逻辑可以一路向前发展，但不能放任技术野蛮生长。就像历史上核能、基因编辑技术出现之后，人类必须设立伦理底线约束技术。葛剑雄向现场读者抛出引人深思的问题：“到底是AI+人文，还是人文+AI？”他特别批判当下流行的“AI+历史”“AI+人文”这类说法，认为这类提法本末倒置，应该是人掌控AI，而不能让AI绑架人类，不能让人文沦为AI的附属。

不能一味追求技术效率，还要兼顾社会公平。葛剑雄提出，有些技术哪怕效率很高，也不一定就要全面推广。比如城市无人机送货、用AI大面积替代公共服务岗位，不能只看 GDP，还要考虑普通劳动者的生计。“有些新技术，我们宁可发展慢一点，甚至限制使用，以此维护社会的相对公正。”

朱熹对此表示认同。他补充，人文分为对内、对外两个维度：一方面关照每个人的内心精神世界，另一方面也要关照整个社会。发展AI技术，不能只看个体获得的便利，更要看见技术给身边其他人带来的改变。

普通人怎么用AI？教育成长要守住自身能力

葛剑雄提出，人的语言、记忆、抽象思维靠后天训练得来：“就像人类吃熟食之后盲肠慢慢退化，如果凡事交由AI代劳，人的自身能力也会退化，而且这种退化很多时候是不可逆的。”同时要警惕数字灾难风险，一旦AI系统故障，过度依赖者会陷入困境。

在他看来，不必焦虑输在AI起跑线上：“成熟的AI工具上手门槛很低，不需要从小就刻意学习。真正的起跑线，是锻炼好人本身的底层能力。”科研实验等公共普惠工作可以交给AI提效，但思维训练、语言学习、个人精神体验不能交给AI。

朱熹结合科研补充：个体的直觉与原创思考无法由AI替代，但服务大众的科研工作可以善用AI。好比会心算的人用计算器，效率远高于只会依赖计算器的人。

对谈尾声，现场读者围绕AI时代的现实困惑与两位教授展开交流探讨。有读者提问如何看待AI带来的网络安全隐患。对此，朱熹回应，可以依托量子计算等新技术构筑技术防御；葛剑雄补充说明，并非信息掌握越多越好，部分隐私需要适度保护，个人不必盲目追逐最前沿技术，选择适合自身即可。

另有读者关注AI仿写人类创作的现象，向两位学者求教。朱熹坦言，技术层面很难完全区分人类与AI生成内容，水印手段也存在被破解风险。葛剑雄则表示：“AI可以模仿创作，但永远不会拥有真实的家国情怀与人生体验。”他同时谈到，如果借助AI辅助创作，应当如实说明；然而作品真正的内核来自人的真实生命体验，机器再精巧也无法替代人的精神价值。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