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皮尔森：“很欣喜，这两本书来到中国。希望能引发大规模的讨论。”

海伦·皮尔森

编者按：

海伦·皮尔森，知名科学记者、伦敦大学学院荣誉实践教授，剑桥大学自然科学学士、爱丁堡大学发育遗传学博士。现任伦敦大学学院荣誉实践教授。其在《自然》编辑部任职20余年，曾任首席杂志主编，长期负责核心专题与封面内容的策划及终审，引领全球科学传播表达范式，曾获英国科学作家协会“年度编辑”奖。

自2022年起，她回归深度专题报道创作，聚焦前沿科研、人工智能、科学伦理与心理健康等领域，2025年获评“欧洲年度科学记者”。其代表作《命运的算法》获评《观察家报》年度最佳科学书籍，入选《经济学人》年度推荐书单，并入围奥威尔图书奖长名单。

近期，《命运的算法》《进化的决策》中文版问世。海伦为中国读者撰写了中文版推荐序（见下文）。她在序言中指出：建议先读《命运的算法》，再读《决策的进化》。这个顺序契合其写作时的思考脉络，在一定程度上，也贴合科学方法的演进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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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清世界

再做出选择

——“实证人生”系列推荐序

作者：海伦·皮尔森

图示：海伦·皮尔森在TED演讲现场

我非常欣喜自己的两部著作《命运的算法》与《决策的进化》能够在中国出版。

每本书的调研与写作都耗时5年以上，两书合计采访了数百位人士，其中包括众多科学家。当下，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其他地区，都是科学与实证尤为关键的时期。

我希望这两本书除了带来生动有趣的故事，也能赋予读者力量，引发大家对科学证据的价值与局限展开讨论。

这两本书一脉相承，记录了我多年来对科学研究方法的探索历程。我为《自然》撰写了一篇特写报道，介绍了一项极具里程碑意义的出生队列研究――如今这项研究名为“全国健康与发展调查”，之后便动笔写起《命运的算法》。

这项研究始于1946年，彼时“二战”刚刚结束数月，英国科学家记录下一周内国内几乎所有新生儿的信息。

从那以后，研究人员持续追踪这数千名受试者；到2026年，这批人将迎来80岁，而这项研究也成为全球持续时间最长的人类发育追踪研究。科学家还持续追踪了另外几组英国儿童，他们分别出生于1958年、1970年、20世纪90年代初以及世纪之交。

5项队列研究合计约7万名受访者，他们的人生始终处于科研人员的持续观察之下。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拥有规模与性质与之相仿的项目。

英国的出生队列研究产出了海量成果，影响着世界各地人们的生活。研究揭示了孕期吸烟与婴儿死亡率之间的关联，推动了教育体系的调整，也帮助人们探明胎儿发育状况与心脏病等成年期疾病的联系。

动笔写《命运的算法》时，我原本以为自己写的是一本关于科学的书，最终却发现它同样关乎不平等。

研究数据表明，平均而言，出身于弱势环境的孩子，人生往往更为艰难，在教育水平、健康状况、财富积累等指标上，通常不及成长条件更优渥的同龄人。

1946年出生的这批孩子是如此，时至今日，规律依然存在。但研究同时证明，童年境遇并不注定一个人的命运:许多出身弱势环境的孩子突破困境，拥有幸福、健康、成功的人生，而队列研究正帮助我们理解背后的原因。

例如，相关研究显示，用心投入的父母、优质的教育，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贫困等早期人生劣势带来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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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算法》展现了纵向研究的价值――这类研究长期跟踪观察人群、持续收集信息。同时，书中也呈现了这套方法的局限。纵向研究能够发现相关性，比如低出生体重和晚年健康不佳之间的关联，却很难单凭这一方法确凿证明二者存在因果关系。

想要证实因果，研究者往往需要借助其他研究手段，这正是我在第二本书中探讨的内容。

2013年，我在调研《命运的算法》期间，采访了医生兼研究者伊恩·查默斯。他的故事，带我走进现代实证运动的发展史，也就是《决策的进化》一书所要讲述的故事。

20世纪70年代，查默斯还是英国一名年轻的妇产科医生，当时他对医疗行业的现状倍感困惑。他发现，面对孕妇，不同医生给出的建议与治疗方案各不相同，他很难判断哪一种方案效果最好。

他还意识到，出生队列这类观察性研究，无法清晰回答产科干预究竟有益还是有害。不久，他迷上了一种叫作“随机对照试验”的研究方法。

在这类试验中，受试者会被随机分组，一组接受干预治疗，另一组不接受；科学家对比两组，判断治疗组的改善是否更明显、更快。随机对照试验被公认为检验干预效果的“金标准”。

此后，查默斯在全球医学界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倡导医生通过随机试验去验证疗法是否真的有效。他创立了科克伦协作网（Cochrane Collaboration），这个组织享誉全球，专门整合随机对照试验等严谨研究证据，评估各类医疗手段的利弊。

凭借这份努力，他推动医学从依赖传统经验、众说纷纭的实践模式，转向循证医学――医生在制订诊疗方案时，参考科学研究证据。

梳理这段历史让我深受启发。我本科与研究生阶段学习遗传学和生物医学，此前从未接触过这段历史。之后，我陆续采访了许多深耕实证研究的学者，他们来自诸多我不曾了解的有趣学科。我也意识到，循证医学只是一场更大浪潮的一部分，也就是所谓的“实证革命”。

在《决策的进化》中，我探讨实证思路如何被应用于不同领域（各领域接纳程度不一）：减贫、警务、自然保护、商业管理、教育、公共政策，甚至育儿。同时我也记述这条路上遇到的重重挑战——每个领域在运用实证方法时，都面临独有的阻碍。

读者阅读时，建议先读《命运的算法》，再读《决策的进化》。这个顺序契合我写作时的思考脉络，在一定程度上，也贴合科学方法的演进历程。当然，两本书各自独立，单独阅读也完全可行。

当下，科学与实证正处在艰难的时期。今年早些时候，我为《自然》撰稿，探讨是否如一些人所言，全球正在出现“科学信任危机”。

事实上，全球多项调查显示，公众对科学与科学家的信任度整体处于较高水平，中国亦是如此。但研究同样发现，在疫苗这类议题上，拒绝采信科学证据的人正在增多。

一大隐忧是：社交媒体与网络上充斥大量存疑论断和虚假信息，可靠的科学资讯正被淹没。我们都知道，个人逸事很容易打动人心——“这个方法对我有用”，这类个体经验常常比数万人的枯燥数据更有说服力。那些激起愤怒情绪的网络内容，传播流量也远高于客观理性的事实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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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学会保持审慎、甄别网络信息、追问论断是否有证据支撑，就愈发重要。《决策的进化》提供了一系列实用方法，帮助读者在信息爆炸、人工智能（AI）生成内容泛滥的时代做出更好的判断。

我还想分享采访写作过程中领悟到的重要一点：对待证据，应当保有谦卑之心。一本为实证鼓与呼的书，很容易显得盲目乐观，仿佛证据能解答所有问题。

但我们必须对科学保持谦逊。科研本身复杂多变，常常充满不确定性，有时还存在缺陷；证据只是决策考量中的一环。

查默斯曾对我说，当他从随机对照试验中看到实证的力量时，仿佛拿到了一枚指南针，得以走出医学界观点混战的丛林。但它终究只是一个指引工具。证据为我们指明方向，告诉我们哪些办法可能有效，却未必能替我们决定该怎么做。

我希望这两本书能帮助更多人分辨可靠信息，在每一次抉择、在纷繁的世界中，拥有更多底气与智慧。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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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策划：Burt

编辑：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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