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周恩来年谱（1949—1976）》《当代中国外交》《中美关系史》，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相关年谱，人民网党史频道相关史料，外交部公开资料，当年的新闻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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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1月12日傍晚，北京的天早已黑透。
五点四十分，伟人在中南海游泳池旁的住处，又一次会见了基辛格，周恩来、姬鹏飞在座。
车里下来的客人，是第六次来到中国的基辛格。
这一年的行程把他排得密不透风。中东、伊朗、巴基斯坦，一站接着一站，最后才落在北京。
屋里的主人已年近八旬。他对客人说，自己掉了两颗牙，说话不太舒服，话却一句没有少说。
这场谈话从下午五点四十分谈到八点二十五分，将近三个钟头。
基辛格的行李里装着许多国际上的事。
中东的战火刚刚停下，美苏两国几个星期前还在互相较劲，华盛顿内部也不太平。压在他心头最沉的，是另一件事。
谈话中，他着重强调的是苏联要进攻中国。北边那个邻居要是真对中国动起手来，会是什么局面？中国又打算怎么应对？
事后，伟人回顾这场长谈，用一句话作了概括。
这句话不长，却把当时世界的棋局点得清清楚楚。
而当基辛格把那个问题摆上桌面的时候，屋里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伟人接下来说出的那番话，会在很多年里被人反复提起，每一个字都值得细细琢磨……
【一】第六次踏上北京的土地
1973年11月10日下午，首都机场的跑道上降下一架美国专机。
基辛格夹着那只随身不离的皮包，走下舷梯，开始了他的第六次访华。
和前五次相比，这一回没有引起外界太多关注。两国5月已经互设了联络处，带着神秘色彩的暗中往来，早就结束了。
要说神秘，得说1971年7月。那年7月9日凌晨四点半，基辛格同随行人员登上巴基斯坦的客机，直飞北京。
当天中午12时15分，飞机降落在南苑机场，叶剑英、黄华、熊向晖和韩叙等人到机场迎接。那一趟只停留了两天，行踪封得严严实实。
时隔两年多，他再走同一条路线，迎接、会谈、宴会，一项一项都写进了公开的日程。
当晚，欢迎宴会在北京举行。姬鹏飞设宴招待，周恩来、叶剑英出席，美国驻华联络处的布鲁斯、詹金斯和霍尔德里奇等人应邀到场。
席间，姬鹏飞举杯致辞，说自从基辛格1973年2月访华以来，国际上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当前国际形势的特点是天下大乱。
基辛格的答词说得很有分寸。
他说，这是他第六次荣幸地访问中国，这天的旅程重复了1971年7月秘密访华的路线，凡是参加过那次旅行的人，都忘不了第一次进入中国境内时的兴奋。
他还说，对美国人来说，中国已经不再是一片神秘的国土，中国说话是算数的，彼此许下的每一项诺言都得到了遵守。
宴会散后，夜已经深了。
晚上9时25分，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新疆厅同基辛格单独见面，祝贺他出任新的职务。这是他换了新岗位之后头一回来到中国。
11日，周恩来同他举行了第一轮会谈。
这趟行程本来不是这个时候。按原计划，访问应在7月进行，后来推迟了。
推迟的缘由里，有一条来自华盛顿：国会8月中旬通过议案，要求停止对柬埔寨的轰炸，基辛格手里少了一块讨价还价的本钱。
白宫那边，水门事件的风波一天比一天紧，总统的处境一天比一天难。
再看路线。基辛格是结束了中东之行，又访问了伊朗和巴基斯坦，才来到北京的。不到一个月前，中东的战火刚刚停下，他的行李里装得最满的，是战事收尾的各种消息。
到北京要谈什么，记录里写得明白。
基辛格打算在上一次访华的基础上，再就中美双方的战略意图、军事技术合作等具体问题同中方交换意见。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分量不轻。
这次访问前后四天多，他会见了伟人，又同周恩来、叶剑英进行了多次会谈。
四天多的日程里，真正决定这趟行程分量的，是12日那个傍晚。
【二】从一次秘密飞行到互设联络处
1971年7月9日到11日，基辛格在北京度过了两天。这次秘密访问结束没几天，7月15日，尼克松将访问中国的消息便向世界公布。
在这之前的二十多年里，两个国家几乎没有任何官方往来。
破冰的先声，其实出现在那年4月。美国乒乓球代表团来到中国，4月14日，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他们。
一只小小的白色乒乓球，在两国之间弹出了一条缝隙。后来的人们把这段往事叫做“小球转动大球”。
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飞抵北京。
当天，伟人同尼克松举行了会谈。28日，两国在上海发表联合公报，也就是后来常说的《上海公报》。
公报里，双方都声明不在亚太地区谋求霸权，也反对任何其他国家或国家集团建立这种霸权。台湾问题，同样被郑重地写进了文字。
1972年6月，基辛格再次来到北京。
1973年2月中旬，他又一次飞来。
前后算下来，他的第一次是1971年7月，第二次是同年10月，第三次是1972年2月随总统同来，第四次是1972年6月，第五次是1973年2月。每一次来，都像往一座没有桥的河上添一块石板。
1973年2月的这次，谈得格外深入。基辛格2月访华期间，伟人曾会见他，双方就世界局势以及中美、中苏关系等问题坦率地交换了意见。
谈到两国为什么走到一起，伟人把两只手握在一起，说两家出于需要，就这样手拉着手。
基辛格回答，双方面临同样的危险，有时不得不运用不同的方法，但目标相同。伟人听了，只说了三个字：这就好。
这一次会见之后，一件具体的事被敲定了：两国互设联络机构。
5月，联络处陆续在两国首都挂牌。美国驻华联络处的主任是布鲁斯，中国驻美联络处的主任是黄镇。
从此，两国官员有了常驻对方首都的地方，不用再靠第三国传话，也不用在深夜里悄悄飞行。
这几年的接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美国方面要的是缓解越南战争的压力，也要重新摆放同苏联打交道的位置。中国方面要的是结束孤立，也要让北部边境的紧张局面有所缓和。
两国的立场，在不少问题上并不一样，台湾问题就是最明显的一件。
但在“怎样看待北边那个邻居”这件事上，双方的谈话常常是最投入的。
到了1973年11月，两国已经有了十八个月的联络处经验，有了一份《上海公报》，也有了六次飞行的积累。可是，这些见面谈得越多，有些话也越难绕开。
基辛格这趟来北京，那个悬了许久的问题，已经压在手边了。
【三】北边的邻居，天下大乱的秋天
1969年3月2日和15日，中苏两国军队在乌苏里江上的珍宝岛地区接连发生武装冲突，这场冲突后来被称作珍宝岛自卫反击战。
那年8月，新疆边境的铁列克提一带又出了事。短短半年里，两个曾经的盟友，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把枪口对准了彼此。
9月11日，周恩来在北京首都机场同刚从河内回来的柯西金见了一面，两国领导人达成了通过谈判解决边界问题的约定。
10月，中苏边界谈判在北京开始。谈判桌是摆起来了，可边境两边的兵力，并没有因此少下来。
那几年里，全国上下都在为防备战争做准备。
三线建设的工厂、城市里的防空设施，都是这段日子的真实景象。1973年到1976年这几年，伟人会见外宾，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要警惕，要准备，这个世界不安宁。
世界在1973年的秋天，也确实称得上不安宁。
10月6日，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埃及军队越过苏伊士运河，叙利亚军队冲向戈兰高地，同以色列在西奈半岛和戈兰高地上展开激战。
10月22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停火决议，可枪声没有立刻停下来。
以色列军队把埃及第三军团围了起来，战局一度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
10月24日夜里，莫斯科给华盛顿递来一封措辞强硬的信，意思是美国要是管不住以色列，苏联就考虑自己采取行动。
几个钟头后，美国把全球军队的戒备等级提了上去。两个手握核武器的国家，隔着中东的沙漠对视了几天，弦才慢慢松下来。
在这之前的10月20日，华盛顿还发生了一桩轰动全美的事。
司法部长和副部长相继辞职，特别检察官被免职，这一夜被后来的人称作“星期六夜晚大屠杀”。
水门事件的风波，把总统的位置推到了风口浪尖。
基辛格是9月才换了新岗位的。
短短几个月里，他一边奔走在中东的各个首都，一边应付着国内的纷争。到了11月，他又飞向北京。
这个秋天的世界，大事一桩接着一桩。
美苏对峙的紧张、中东战争的硝烟、水门事件的风波，凑在一起，就是宴会上那四个字的由来。
一个月前还紧绷着的局势，让这趟访问有了不一样的底色：谁在盯着谁，谁在防着谁，谁又愿意和谁站在一起，都成了会谈桌上绕不开的话题。
北京的11月，风里已经带着寒意。
人民大会堂里灯火通明，钓鱼台国宾馆的会谈厅里，一轮又一轮的会谈在进行。可真正的重头戏，要等到12日的傍晚才登场。
【四】中南海的夜
11月12日下午三点起，周恩来同基辛格在钓鱼台国宾馆三号楼会谈，一直谈到五点二十五分。随后，两人乘车前往中南海，因为伟人要会见这位客人。
基辛格在后来的回忆里写过这段行程。
那天的邀请和过去几次一样，是命令式的，传来时，他们正在开研究情况的例会。
他同周恩来坐上同一辆中国轿车，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驶向皇城里那处朴素的住所。
五点四十分，会见开始。在座的人不算多。
除了伟人、周恩来和基辛格，还有姬鹏飞、王海容，译员唐闻生和沈若云，美国联络处的布鲁斯，以及随基辛格来访的洛德。
两位译员轮流上阵，一边把伟人的湖南口音转成英文，一边把基辛格的话译成中文。
屋里的每一句话，都要穿过两道语言的门。
开场的气氛很轻松。
伟人先对客人再次来访表示欢迎，在友好的气氛中同他进行了范围广泛的交谈。谈话间还开了玩笑。
伟人说，王小姐和唐小姐比较软弱，让基辛格不要欺负她们。基辛格笑着回答，依他的经验，她们并不十分软弱，也不见得按主席的劝告行事。
屋里一阵笑声，译员的脸颊，在灯光下泛起了红。
话头很快转到了世界大势上。
周恩来说到扩张主义这个词，伟人半开玩笑地问，谁在谈扩张，是他吗？手指向了基辛格。
周恩来接着说，是他先开的头，别人跟着说。
基辛格也不含糊，顺着话头把自己的立场摆了出来。
他说，对于今天世界上主要的危险是谁，美国方面并无怀疑，同苏联打交道的事，也没有什么是中国不知道的。
这几句话，把桌面上的话题推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方。
两个星期前美国刚在中东那场危机里，采取过强硬的措施。
从中东的沙漠到北方的边境，从莫斯科的野心到北京的防线，所有的线都慢慢往一个点上聚。
窗外，中南海的夜已经很沉。这一屋子里的话，将决定基辛格这趟六次访华的最终分量。
他那只夹在腋下的皮包里，放着一份写得满满的提纲，其中最要紧的那一条，他在飞机上翻看过不止一遍：如果苏联真的对中国动手，中国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不能直截了当地抛出来。
问得太直，像是在探底；问得太绕，又怕说不清楚。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自然的话头。
时机来了。基辛格把话题稳稳地落在了中东，说到那里的局势，说到了防止苏联取得统治地位这个目标上。
这是一个看似平常的话头，却把整场谈话引向了他最想谈的那件事。
而当那个问题终于被摆上了桌面，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回答不会是几句客套话。
没有人会想到，伟人接下来那番不长的话，会把这个冬夜的谈话，推到整场访问里最让人回味的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