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包厢是我订的。
城南那家做淮扬菜的馆子，叫一品香，提前三天就交了定金，一千二。
菜单是我一道道选的，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连凉菜的摆盘都跟经理确认过两遍。
我姐的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这是我们老陈家头一个大学生，我这个当舅舅的包了五千块红包，红封套是让王丽去买的，她说要买烫金的，体面。
酒是我从家里搬的，两瓶存了五年的剑南春，用旧报纸裹着，抱在怀里上的楼。
包厢在二楼，我跑了两趟，第一趟搬酒，第二趟去前台加了一道清炒时蔬，我姐血脂高，不能吃太油的。
就这一会儿功夫。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王丽正站在赵德柱身边。
她手里端着酒杯，胳膊绕着赵德柱的胳膊。
交杯酒。
包厢里七八个人，有赵德柱的两个生意伙伴，有我姐，还有我姐的婆婆。
我姐陈建芳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把脸别过去了。
她婆婆笑呵呵地拍手，说这俩孩子真热闹。
赵德柱喝完了，还把杯底亮给大家看，笑得满脸油光。
“弟妹好酒量！”
王丽脸泛红，拿手背蹭了一下嘴。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就这样。
可她现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从家里带来的纸巾，胳膊有点发酸。
桌上那盘松鼠鳜鱼是我特意加的，王丽爱吃。
我姐面前的那碗羹没动过，勺子搁在碗沿上，她一直低着头，筷子尖在桌布上划来划去。
“哟，建国回来了。”赵德柱先看见我，招手，“来来来，你媳妇这酒量，随你！”
我把纸巾放在旁边的备餐台上。
塑料袋磕在台面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姐夫。”我叫了一声。
“哎。”
“这酒，好喝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我什么意思，又笑：“好喝啊，弟妹敬的，能不好喝吗？”
我姐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
别闹。
我走过去，两只手抓住桌沿。
实木的圆桌，上面转盘还转着，转盘上的菜汤晃了一下。
我往上一掀。
盘子、碗、酒瓶、转盘，哗啦一下全扣在地上。
王丽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新买的裙子溅上了汤汁。
那条裙子是我上个月陪她买的，六百八，她试了三家店才挑中这一条。
赵德柱站起来，椅子往后倒，“陈建国你干什么！”
“这个鸿门宴，”我看着他，“我就不奉陪了。”
我姐站起来拉我胳膊，“建国，建国你别……”
我拍了拍她的手。
“姐，你坐着。”
然后我看向王丽。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回家再说。”我说。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出了包厢。
身后传来赵德柱的声音：“这什么脾气？开个玩笑至于吗？”
我姐的婆婆接了一句：“就是，小两口闹着玩呢，建国这孩子，心眼小。”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手心全是汗。
指甲掐在掌心里，刚才掀桌子的时候太用力，现在才感觉到疼。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
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我姐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害怕。
她在怕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
上个月十五号，共同账户支出十五万。
王丽说是借给我姐家应急。
可我姐家上周才跟我说，赵德柱的生意出了点问题，问我们能不能先还五万块钱的旧账。
旧账。
我给赵德柱干了三个工程，尾款八万多，拖了两年。
我姐来借五万，还我八万？
这账怎么算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堂，我姐追下来了。
“建国！”
我停下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
“建国，你别跟你姐夫一般见识，他喝多了。”
“姐，他喝没喝多，你比我清楚。”
我姐张了张嘴。
“那十五万的事，你别问王丽了。”
“为什么？”
“姐求你了。”
“姐，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头揪着衣角。
“建国，姐要是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哪个家？”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姐，你先上去吧，别让小凯一个人待着。”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又回头。
“建国，你回家别跟王丽吵架，有话好好说。”
“知道了。”
她上了楼，我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门关上。
然后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明天有空吗？”
“有。”
“我去找你。”
2
房子是五年前买的。
城东的锦绣家园，八十九平，两室一厅。
首付三十万，我出了二十五万，王丽出了五万。
那二十五万里，有八万是我姐借给我的。
我姐的钱，是赵德柱平时给她的零花钱攒下来的，攒了三年。
王丽说房产证上要写两个人的名字，我说行。
月供五千二，从我的卡里扣。
我做装修工程，一年到手二三十万，好的时候多一点，差的时候少一点。
王丽在物业公司做主管，一个月六千出头。
家里的钱一直是她管。
我嫌麻烦，工程款到账就转进共同账户，自己留个三五千零花。
这个习惯保持了八年。
八年来我没查过账。
上个月我去银行办业务，柜员问我要不要打一份流水，我说打吧。
十五万，转给一个叫丽人美容的账户。
还有一笔八万，转给德柱建材有限公司。
我拿着那张纸，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回家问王丽。
她正在敷面膜，眼睛都没睁。
“那十五万啊，借给我姐了，她朋友开了个美容院，周转一下。”
“哪个朋友？”
“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
“我姐不好意思跟你开口，让我转的。你别问了，问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说那我给我姐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她拦住我：“你打了她多没面子？”
我当时觉得有道理。
我姐那个人，脸皮薄，从小就这样。
现在想想，我姐什么时候开过美容院？
赵德柱去年过年还跟我喝多了，说他老婆连面膜都舍不得买，一张脸干得像树皮。
那十五万，到底是借给谁了？
还有那八万。
德柱建材。
赵德柱的公司。
王丽什么时候跟赵德柱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我站在小区楼下，抽了根烟。
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我抽了十几年。
王丽说过我很多次，让我换贵的，说出去谈生意掉价。
我没换。
七块五的烟，抽着踏实。
抽完烟，我给律师同学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问你个事。”
“你说。”
“共同账户里的钱，我媳妇转走了，我能查去向吗？”
老周沉默了两秒。
“能查。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知道去向。但建国，你想好了，查了就是撕破脸。”
“脸已经撕了。”
“那你明天来我办公室，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姐拨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姐，十五万那个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能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建国，”我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姐说，有些事，你别问太细。”
“为什么？”
“你就当姐求你了。”
“姐。”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我姐夫赵德柱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建芳，谁的电话？”
我姐说：“没谁，推销的。”
然后她压低声音跟我说：“建国，明天姐去找你，你别在家说，听见没有？”
她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我后脖颈子发凉。
回到家，王丽已经睡了。
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没脱衣服。
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瓶水。
瓶口上有口红印。
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3
我姐陈建芳比我大四岁。
她嫁给赵德柱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中。
赵德柱那时候是个跑建材的业务员，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给我爸妈拎东西，我爸说他脑子活。
我姐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赵德柱天天骑个摩托车接送。
我妈说这小伙子行，知道疼人。
后来赵德柱自己开了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我姐就不上班了。
先是怀孕，后来带孩子，再后来孩子上小学了，她也没再出去工作。
赵德柱说，你在家把孩子看好就行，挣钱是男人的事。
这话听着大气。
但我姐的日子，越过越窄。
赵德柱给她生活费，一个月三千，买菜做饭交水电，剩下的自己攒。
我姐想买个羽绒服，一千二，赵德柱说，去年那件不是还能穿吗？
我姐就不买了。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王丽跟赵德柱走近，是去年夏天的事。
赵德柱的公司接了个大单，要垫资，他找我借钱。
我手头有二十万，是准备给儿子攒的学费，王丽说孩子才上小学，不着急。
我就借了。
赵德柱说三个月还，到现在一年多了，还了八万，剩下十二万，提都不提。
王丽就是那时候开始跟赵德柱联系多的。
赵德柱说要给公司拍宣传照，让王丽帮忙找模特，王丽在物业公司认识人多。
后来又说要租办公室，让王丽帮忙看房源。
再后来，王丽回家的时间就变了。
以前她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家，做饭。
去年秋天开始，她说公司搞培训，一周有三天要七点多才回来。
我问什么培训，她说物业管理的课程，我也不懂。
她手机开始设密码。
以前她的手机随便扔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时间都行。
后来她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我问过她一次。
她说，我同事的手机都设密码，就我不设，人家觉得我不正常。
这话也有道理。
我就没再问。
今年春节，赵德柱来我家拜年，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媳妇是个能人，比你强。
我当时还笑，说那是，我娶了个好媳妇。
赵德柱看了王丽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后脊梁发麻。
我姐当时在厨房洗碗，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想，她可能什么都看见了。
她不说，是因为她没底气。
没工作，没收入，孩子还小，赵德柱要是翻脸，她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姐那个人，从小就胆小。
小时候我爸发脾气，她就躲在我身后，揪着我的衣服角。
后来嫁了人，赵德柱脾气上来了摔东西，她就抱着孩子躲进卧室。
她这辈子都在躲。
可有些事，躲不过去。
4
我做装修这行，今年是第十三年。
最开始跟我师傅干，后来自己拉了个小队伍，五六个人，接家装和工装。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唯一的毛病是太信人。
前年有个甲方，姓吴，说工程做完一起结，我垫了十二万的材料款。
做完之后姓吴的电话就停机了。
我找了半年，最后在他老家堵到他。
他蹲在地上哭，说自己也被人骗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报警，让他写了张欠条，到现在还没还清。
老周说我这是心软，做生意不能这样。
我说我知道，但我改不了。
不过我有一个习惯。
每做一个工程，材料单、验收单、送货单，我都留底，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按时间排好。
这个习惯是我师傅教我的。
他说干工程的人，手里得有东西，不然人家翻脸你连个凭据都没有。
我给赵德柱干过三个活。
第一个是他公司的办公室装修，第二个是他一个朋友的饭店，第三个是他自己家老房子的翻新。
三个工程的尾款加起来八万四，他只结了四万，剩下四万四，拖了两年。
每次我提，他都说，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
我不急。
但我留了底。
他办公室那个工程，他让我用便宜的地板胶，说反正看不出来。
我留了他签字确认的进货单。
他朋友那个饭店，消防管道他让我少装两个喷头，说能省两千是两千。
我也留了他签字的变更单。
这些东西我一直放在家里的书柜最底层，用一个旧书包压着。
王丽不知道。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事。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我心眼多。
可我这辈子就靠这点心眼活着了。
那个旧书包是我上高中时候背的，军绿色，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
里面除了赵德柱工程的材料单，还有我这些年的工程合同、欠条、收据。
我管它叫命根子。
王丽有一次收拾书柜，问这里面是什么。
我说是旧账本。
她没再问。
现在想想，幸亏她没问。
5
回到家，王丽比我晚到二十分钟。
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
她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陈建国，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我没说话。
“我跟你姐夫喝个酒怎么了？大家都在，闹着玩的，你掀桌子？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喝交杯酒是闹着玩？”
“那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她走到冰箱跟前，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姐都没说什么，你倒急了。”
“你也知道那是你吗？”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把水瓶往餐桌上一墩，水溅出来。
“陈建国，你把话说清楚。”
“十五万，转给丽人美容，那是什么地方？”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我不是说了吗，我姐的朋友开的，周转一下。”
“我姐什么时候有开美容院的朋友？”
“你管人家交什么朋友？”
“那八万呢？转给德柱建材，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王丽，我不是傻子。”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她突然笑了一声。
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陈建国，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我跟着你过了八年，我抱怨过吗？”
“你抱怨过。”
“我说的是钱的事吗？”
“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她停了一下，“算了，跟你说不通。”
她转身往卧室走。
“王丽。”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十五万，你要是不说清楚，明天我就去银行查。”
“你查呗。”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没摔门。
就是轻轻带上了。
那个声音比摔门还让我难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喝剩的半瓶水。
瓶口上还有她的口红印。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我们租的房子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拿扇子给我扇，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
那时候她在一家小公司做前台，一个月两千八。
我那时候刚出来单干，接不到活，天天骑个电动车满城跑。
她发了工资就给我买烟，红塔山，七块五一包。
我说你别买了，省着点。
她说，你抽惯了这个，换别的咳嗽。
我把那半瓶水拿起来，拧上盖子，放进了冰箱。
6
第二天我没去银行。
我姐来了。
她拎着一兜子苹果，站在我家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
“建国。”
“姐，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着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
“姐，你说吧。”
“那十五万，”她咽了口唾沫，“是赵德柱让王丽转的。”
“转到哪儿了？”
“丽人美容，是赵德柱一个朋友开的。”
“什么朋友？”
我姐看了我一眼。
“女的。”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裤子上。
“赵德柱在外面有人了？”
我姐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姐。”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她拿袖子擦脸，“去年就知道了。那个女的，开美容院的，赵德柱给她投了钱。”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能怎么样？我没工作，孩子还在上学，我离了他怎么活？”
“所以你就忍着？”
“我不忍能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
“建国，姐没用。”
我坐在那儿，胸口堵得慌。
“那八万呢？”
“什么八万？”
“王丽转给德柱建材的八万。”
我姐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事。”
“你确定？”
“我确定。赵德柱公司的账我从来不管，但王丽往他公司转钱，他没跟我说过。”
她想了想。
“建国，你查查吧。姐帮不了你，但姐不拦你。”
我姐走了之后，我给老周打了电话。
“老周，帮我查两笔转账的去向。”
“行，你把账号发我。”
下午，老周回了电话。
“建国，那个丽人美容，法人代表叫孙艳。”
“孙艳是谁？”
“我查了一下，她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艳阳商贸，注册地址跟德柱建材是同一个楼层。”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麻。
“还有，”老周听了一下，“那八万块钱，转到德柱建材的账上之后，第三天就被提现了，提现人签名是赵德柱。”
“知道了。”
“建国，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你想好了告诉我，我这边随时能帮你走程序。”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
然后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赵德柱发了个红包，备注周末愉快。
王丽抢了，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亲另一只猫。
我姐没抢。
我妈抢了，回了个谢谢女婿。
我爸没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7
我妈住院是周二的事。
她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要换人工关节。
手术费五万，医保报一半，自己出两万五。
我手里只有八千。
工程款还没结，上个月的进度款甲方拖了半个月。
我跟王丽说，从共同账户取两万，妈做手术要用。
她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头都没回。
“账户里没钱了。”
“什么叫没钱了？”
“上个月不是跟你说了吗，借给我姐了。”
“十五万都借了？”
“还有别的开销。”
“什么开销？”
她转过身。
“陈建国，你妈做手术，凭什么从共同账户出？”
我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做手术，你姐出多少？”
“我姐没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姐没工作，那是你姐夫的事。你姐夫那么有钱，你让他出啊。”
“赵德柱欠我四万四的工程款，我让他出？”
“那你就去要啊。”
她转回去继续涂护手霜。
“王丽。”
“又怎么了？”
“那是我妈。”
“我知道那是你妈，我又没说不让治。”
“那你把钱拿出来。”
“我没钱。”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护手霜拿走了。
“你把话说清楚，共同账户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她站起来，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
“陈建国，你听好了。账户里剩三万二，但那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跟你没关系。”
“共同账户的钱，跟我没关系？”
“你每个月就赚那点钱进来，家里吃喝拉撒不是我管？你以为养家那么容易？”
“我一年赚进来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够干什么？房贷五千二，车险油费，孩子补习班，你算过吗？”
“那你把账本给我看。”
“我凭什么给你看？”
“凭那是我挣的钱。”
她冷笑了一声。
“你挣的钱？陈建国，你那个包工头，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孩子发烧是谁半夜抱着去医院的？你妈住院是谁跑前跑后办手续的？”
“你现在说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说？”
我们俩站在卧室里，谁也不让谁。
最后我说，那两万五，你拿不拿？
“不拿。”
我点了点头。
“行。”
我转身出了门。
在楼道里给我姐打了电话。
“姐，妈的手术费还差一万七，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姐手里有八千，是偷偷攒的，赵德柱不知道。你先拿去。”
“姐……”
“别说了，妈要紧。”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我妈打了止疼针，睡着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亮了。
家族群里，赵德柱发了一张照片。
包厢里，一桌子菜，王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配文是，弟妹请客，感谢帮忙。
发布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王丽穿的那件毛衣，是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三百九十九。
她说颜色老气，一直没穿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