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通讯员 周媛媛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邢婷
11月2日，娄方瑞回到本科课堂，台下是烟台大学2024级水产养殖学专业学生。
PPT翻到第一页，白茫茫的冰原上，一位身穿科考服的人把一面烟台大学校旗竖插在雪面上，风把旗面吹得鼓了起来，远处是红色的“极地”号破冰调查船。照片上的人，正是讲台上的娄方瑞，一周前，他还在“极地”号上。
这张照片，是科考队完成冰站作业撤离时拍摄的，也是烟台大学校旗首次亮相北极冰面。
娄方瑞此次出征，参与的是中国第16次北冰洋考察。作为国家“十五五”开局之年首次北冰洋科考任务，此次考察由自然资源部组织，“雪龙”号、“雪龙2”号、“极地”号、“探索三号”四船协同实施，于7月3日从大连启航。按照科考航次部署，娄方瑞8月13日在青岛登乘“极地”号破冰调查船奔赴北极，10月26日随船返航青岛，科考行程历时75天。
这是他的第一次北极之行，也是烟台大学科研人员赴北冰洋科考零的突破。让科研更好地服务国家极地战略，从此有了具体落点：不再是文件里的表述，而是一位科研人员站到了北冰洋的冰面上。
娄方瑞这次的任务有点特别：核心工作是采集海水样本。他参与的是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牵头、烟台大学参加的“北极鳕科鱼类食性适应性进化研究”项目，承担基于eDNA（环境DNA）技术的北极鳕科鱼类分布调查。
鱼在水里游，会不断脱落细胞、黏液和排泄物，里面带着它的遗传信息。取一瓶海水，过滤、富集、测序、比对，就能判断这片水域里“住着谁”。
“这瓶水看着普通，可它测出来的是我们自己的一手数据。”娄方瑞说，“它回答了北极的鱼如何分布”。
他真正盯着的是鳕鱼。北鳕、北极鳕、太平洋鳕长得像，食性却不完全相同。北鳕常年在冰下捕食浮游甲壳类，与甲壳类消化相关的基因（如CHIA）被自然选择反复“打磨”过；太平洋鳕食物范围宽、脂质代谢调节能力强，水温升高就可能向北迁移；北极鳕则走中间路线，代谢相对均衡。
这些结论来自团队依托中国第14次北极科考建立的样本库。比对6种鳕科鱼类的基因，团队筛出CHIA、FASN、LIPE等14个食性适应正选择基因。这一次，eDNA把研究从实验室推到了现场，实体样本回答“鳕科鱼类的食性差异及调控机制”，一瓶水回答“鳕科鱼类现在在哪里”。
“极地”号进入北极圈的那一天，船上举行了一场纪念活动。从那天起，气温急剧下降，雪说下就下，风一刮，满眼都是横着飞的雪沫。下冰面作业需按规定换上装备、编组行动、防熊，一步之外是海，脚下是不知道多厚的冰。
除了研究任务，娄方瑞还要值班。走航观测是“船走一路、记一路”：经纬度、水深……一项项记下来。
船上还有一所“北极大学”，这是中国北极科考延续多年的传统：航渡期间队员轮流开课讲自己的专业，谁都可以来听。
这一次，娄方瑞收到了一份聘书——“兹聘请您担任2026年中国第16次北冰洋考察（‘极地’号）北极大学特聘教授”。他讲了一场，题目是《口足目动物功能性状的适应性进化》，台下坐着的来自全国各涉海单位的同行。他说，海洋领域的教师得往海里去，掌握第一手资料，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数据送上门。
从北冰洋的海上讲台，再度回到本科课堂，中间隔着一场跨越万里的返航。
“极地听着远，可它离你们的专业并不远。”他对学生说，“你们现在学的每一个知识点，将来都可能长在冰上。”
课下有学生追问：本科生有没有机会上科考船？“船一直在，机会留给准备好的人。”娄方瑞说：“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2024级水产养殖学专业的学生陈建月说：“以前觉得北极就是课本上的一个神秘地方，现在它变成了身边人亲历的地方。”同班的王瑞印象最深的是甲壳动物那一节：“以前讲甲壳动物就是虾蟹，现在知道它们还连着北冰洋的一张食物网。”
这75天的分量不只属于一个人。这是这所高校第一次走进中国北极科考的“朋友圈”，在服务国家极地战略中展现使命担当；带回的样本与一手数据，将用于探究极地鱼类适应性进化研究，强化学校海洋科学和水产学科辨识度，培育新的学科增长点。
而最受用的，或许是讲台下那些学生——他们在这堂课上，从未离北冰洋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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