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位苗族移民曾这样回忆自己去美国的经历：“我们走进银色大鸟的肚子里，它飞了起来，在大鸟透明的肋骨之间，我看见了云彩。后来我才知道那只大鸟名叫飞机，它带我们去的地方就是美国。”去美国之前，他曾是一名游击队员；更早些时候，他是老挝山里的农夫。越南战争改变了他的命运。
2020年美国人口普查中，约有368,609人自认为苗族。加州最多，有115,076人，其次是明尼苏达和威斯康星。可放在半个世纪以前，美国的人口统计里几乎找不到苗族。
美国因此成为世界上苗族人数第四多的国家，仅次于中国、越南、老挝，多于泰国。2021年代表美国在东京奥运会上夺冠的女子体操运动员苏尼莎·李就是苗族人。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在美国身上是找不到的。真正的决定性因素，扎根在东南亚的地理环境和上千年的古老历史当中。
从古至今最大的无国家空间位于亚洲东南部的群山当中，人类学家把这个地区叫做“赞米亚”。它形似一个手掌，掌心位于中国的云南、贵州、四川、广西等省区，各个指头沿着山势插向越南中部、泰国北部、缅甸中北部和印度东北各邦。多山的老挝几乎被赞米亚整体覆盖。
在古代，没有任何国家能在这个地区建立稳固的权力。国家的力量集中于谷地的城邦和州府当中，海拔一旦开始攀升，国王们的号令就变得无影无踪。
人类学家把这里的山地族群分为很久之前就居住在此的族群，以及近几个世纪才在谷地居民挤压下来到这里的“后来者”，后者的代表就是苗族。
苗族人进入中南半岛的时间大概是17到18世纪。在这里，苗人和谷地国家的对抗仍在持续。越南人一直希望山区居民作为边地羁縻之民缴纳贡赋。
18世纪南掌王国瓦解后，老挝分裂成许多小型谷地国家，经常向周边山民讨要贡赋、出兵掳掠奴隶。据欧洲旅行者估计，17世纪暹罗首都一半的居民都是奴隶，其中就包括来自北方的苗族。
后来，殖民者发现可以利用这种古老的仇恨来稳固统治。1918年，苗族在吴八斋领导下发动抗税起义，范围横跨老挝、越南，法国殖民者把这次起义叫做“疯人战争”。一战结束后，法国调兵镇压了起义。1920年，法国赋予苗族自治地位，开始吸纳他们加入殖民机构。
苗族可以充当法国的盟军和警察，因为比起法国人，他们更警惕老族人和越南人。东南亚山民作为弱势的少数群体，更需要外部势力的帮助来对抗谷地国家。
二战结束后，美国迅速接管了这个地区的霸权。原先分别投靠法国、日本的苗族首领们发现，美国几乎是唯一可选的靠山。在和美国结盟的苗族首领当中，最出名的是老挝的王宝将军，他获得了“苗族雄狮”的称号。越战期间，苗族战士正面支援老挝王国军队，用游击战对付巴特寮，袭击胡志明小道，还能营救被击落的美军飞行员。
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在老挝北部招募山地民族组建武装，领头的正是王宝。他们以“秘密城市”隆政为基地，到1966年，隆政已是美国在海外最大的设施之一。到了20世纪70年代，胜利的天平明显向越南倾斜。
1975年战争结束后，老挝苗族很难避免越南和老挝新政权的报复。王宝渴望建立独立的苗族国家，但他越是这样，老挝对苗族的警惕就越严重。刚刚推翻军政府的泰国也不想继续收留苗族难民。美军可以一走了之，但苗族真的无处可去。
1975年5月，王宝和部分军人被空运到泰国。数千苗族人聚集在隆政想离开，只有一小部分挤上了飞机，很多人翻山、泅渡湄公河逃往泰国。美国起初认为苗族无法适应美国生活，经曾与苗族共事的美国人游说，政策才改变。
1975年底，第一户苗族家庭到了明尼苏达。到1998年，在美苗族已有20万人。2004年和2005年，又有超过1.5万名在泰国寺庙里等待多年的苗族人作为政治难民移居美国。
苗族作为无国家者的历史也走到了终点。20世纪60年代，一些泰国苗族遭遇军队进攻时像祖先一样逃到山后，却惊恐地发现炮弹可以越过山头。越战结束后，越南发起定耕定居运动，要求西部山区少数民族放弃游耕，还把几十万京族农民迁到山区开垦。
到了美国，宗族传统照样管用。1996年，王、张、李等十八姓苗族同胞成立了十八姓苗族协会。第一代人很多在弗雷斯诺一带种菜，第二代人上了大学，有的进了政坛。四岁时作为难民来到美国的卡奥莉·赫，2026年1月起出任圣保罗市市长。
融入并不总是顺利。2025年以来，一些有刑事定罪记录、早年收到驱逐令的苗族人陆续被遣返老挝，其中不少人生在泰国难民营。有媒体报道，许多苗族人因此感到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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