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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厄尔尼诺来袭 读懂重绘的天气风险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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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年入秋以来,不少一线飞行员都有一个直观感受:天气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中国气象局在11月初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介绍,9月赤道中东太平洋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10月已发展为有监测记录以来最强的厄尔尼诺事件,预计秋末冬初达到峰值,将对我国今冬明春气候产生明显影响。

对民航运行而言,最强厄尔尼诺来袭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某一次台风、某一场寒潮的局部扰动,而是横跨2026年秋冬以及2027年、覆盖不同区域和运行环节的系统性气候背景。需要注意的是,厄尔尼诺并没有让所有航空天气威胁同步增强,而是将风险在不同区域、季节和运行环节之间重新“排了座次”。读懂这张重绘的风险图谱,是有效应对最强厄尔尼诺来袭的第一步。

海温升高影响民航运行

厄尔尼诺的本质是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异常偏高引起的热带海洋和大气耦合系统失衡。打个比方,这就像赤道太平洋“发了一场高烧”:异常海温改变了大气低层的加热分布,热带对流中心向东偏移,再通过大气遥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调整中高纬度环流,最终作用于与航空运行直接相关的三类变量——高空急流的位置与强度、区域降水与对流格局、近地面温度条件。

自有监测记录以来,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此前出现过3次:1982年~1983年、1997年~1998年、2014年~2016年。此次事件发展速度更快,同期强度更大。按照气候规律,厄尔尼诺的影响往往在衰减阶段最大。此次事件将于2027年春夏季快速衰减,但极端天气事件可能进一步增多,影响将延续至2027年汛期。

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对巡航运行最直接的影响是急流变化带来的高空垂直风切变。英国雷丁大学保罗·威廉姆斯团队利用自1979年以来的再分析资料研究发现,当气候系统由强拉尼娜转为强厄尔尼诺时,北大西洋上空巡航高度的垂直风切变强度加大约35%,晴空颠簸发生频率相应上升约30%;美国以及墨西哥上空的垂直风切变从约4米/秒/百帕增至约6米/秒/百帕。但同一研究也指出了一个关键的“反向信号”:东亚上空的情形恰恰相反,厄尔尼诺年份高空风切变与颠簸倾向于减少,拉尼娜年份倾向于增加。

这一区域差异对判断中国民航的风险暴露面举足轻重。在我国远程国际航线中,穿越北大西洋的中欧航线、途经北太平洋和北美大陆的中美航线,以及东南亚、澳大利亚方向的航线,巡航颠簸风险有研究支持趋于上升;而对于以东亚空域为主的国内航线,从统计来看高空颠簸发生频率并未增加。但是,国内运行风险并没有因此减少。厄尔尼诺对我国的影响主要集中在降水格局、冬季冷暖起伏和次年汛期洪涝上,这些才是国内航班运行要面对的主要变量。

虽说厄尔尼诺可能诱导颠簸范围缩小或频率降低,但大气温度偏高反而让近年来的颠簸强度不断加大。在巡航过程中,湍流往往藏在晴空之中,机载气象雷达探测不到,机组人员也看不见,一旦遭遇往往猝不及防。颠簸导致的客舱受伤,是全球民航旅客和机组非致命损伤的主要来源之一。而北大西洋走廊又是全球最繁忙的跨洋航路,每天数百架次航班在高空急流附近穿行,暴露基数巨大。叠加此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执飞相关航线的航空公司应重点关注这一航路的颠簸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急流位置和强度的异常还直接影响飞行时间和油耗。2025年发表于《大气化学与物理》的一项研究分析了近30年商业飞行数据,发现在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与北大西洋涛动(NAO)的共同作用下,跨大西洋单程飞行时间差异最高可达82分钟,往返平均差异约4.8分钟。这意味着当急流位置出现季节性异常摆动时,基于历史气候统计设定的计划燃油裕度可能出现系统性偏差。换句话说,平时够用的燃油余量在极端航段可能被显著压缩,个别航班甚至会在“压线”边缘运行。

国内“主战场”面临重重考验

根据预测,2026/2027年冬季,全国气温总体偏高,但寒潮频次略偏多,气温冷暖起伏大,北方强降温降雪、南方阶段性低温雨雪冰冻风险突出。

对民航冬季运行来说,最棘手的往往不是极端严寒,而是暖湿气流与南下强冷空气交汇形成的冻雨和雨转雪。过冷水滴在机体表面迅速冻结为明冰,破坏气动外形,还可能堵塞大气数据传感器;道面结冰,刹车效应显著恶化;降水持续、气温反复,除冰液的保持时间难以保证,同一架飞机可能需要反复除冰。南方机场的除防冰保障能力总体弱于北方,一旦大范围冻雨来袭,保障资源极易饱和。此外,还有一种风险更隐蔽——暖冬的预测结论可能诱发飞行员心理松懈。冬季平均气温偏高,与阶段性极端低温并不矛盾。1998年、2016年厄尔尼诺年份的冬季运行经验都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预测还显示,全国降水总体偏多,北方大部地区强降雪过程多发,南方降水显著偏多。降水偏多通过三条路径转化为航班运行压力:低云低能见度频率上升,压缩仪表进近窗口;降水增多,带来绕飞和流控;湿跑道污染,影响着陆性能。飞行员更应警惕的是区域性特征:在大范围降水过程中,同一区域内主备降机场可能同时“中招”,备降资源的选择余地收缩。签派员在放行中对备降天气的评估标准应比常态更严格。

厄尔尼诺影响的滞后性是此次事件中最需要提前重视的中期风险。1998年、2016年长江流域的严重洪涝,都发生在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衰减阶段。国家气候中心明确提示,2027年长江流域和江南地区洪涝风险偏大。

洪涝考验的不是某一点,而是一组系统性能力:场内排水系统在短时强降水下的排放能力,机场外部道路交通在区域洪涝中的可达性,供电、通信、助航设施的防洪标准,以及在多机场同时受灾时跨机场备降与应急资源的调配效率。洪水退去之后,设施检查、人员到岗与航班恢复节奏之间的失配,还会造成二次运行压力。

台风方面,预计2027年西北太平洋生成个数较常年偏少,但强度可能偏大。生成偏少不等于威胁减弱——影响民航运行的从来不是生成总数,而是单个强台风对特定枢纽的冲击强度、路径与登陆时段。强度偏大的信号,要求沿海机场和航企在运力部署、飞机转场决策和灾后恢复预案上保留更大裕度。

此外,2027年夏季高温热浪预计更强更广。国际民航组织与世界气象组织2024年联合发布的报告已将极端高温列为机场和航空公司运行的主要气候相关危害之一。高温减小空气密度,直接导致起降性能下降,高温和高高原机场可能面临载量限制;地面作业人员的热应激同样是不可忽视的运行风险。

把气候“预报单”变成安全“先手棋”

厄尔尼诺区别于一般天气扰动的最大特点是它的可预报性。国家气候中心的季节预测已经发出未来数月的趋势信号。雷丁大学的研究也表明,南方涛动信号可为提前数月预测季节性晴空颠簸风险提供支撑。预报提前量是应对这一事件最宝贵的资源,全行业应用足。

监测预警往前“进一步”。民航气象服务机构应将国家气候中心的厄尔尼诺监测与季节预测产品系统化纳入航空气象服务,向航空公司、机场、空管提供分航路、分区域的中期气候风险提示;有条件的科研单位可探索本土化的季节性颠簸风险产品。同时需要明确技术边界:机载气象雷达与卫星云图无法探测晴空颠簸,需要依托涡流消散率、飞机气象探测资料(AMDAR)、空中风报告以及前序机组颠簸报告实现信息接力。

把厄尔尼诺情景“装进”安全管理体系(SMS)。按照SMS框架,各运行单位应在换季风险评估中将超强厄尔尼诺列为阶段性环境危险源,且必须区分暴露面:国际远程航线重点评估巡航颠簸概率与客舱伤害风险,国内运行重点评估除防冰保障缺口与汛期排涝能力。安全绩效监测应关注颠簸伤人事件、非计划备降率、不稳定进近等指标的季节性变化;应急演练应采用复合情景——持续冻雨叠加大面积航班延误、汛期多机场同时受灾,而不是泛泛地谈恶劣天气。

各专业条线守好自己的防线。签派放行人员在急流异常季节对受影响航路审慎评估额外燃油,避免在统计均值上压线放行;航路规划参考颠簸预报产品,在必要时接受绕飞的时间成本。飞行机组在颠簸高风险航段提前提醒旅客系好安全带,颠簸遭遇信息通过机组报告及时传递给后续航班。空管部门在天气快速演变时段加强绕飞协调与流量管理。机场方面,除防冰资源按应对阶段性强寒潮的标准准备,南方机场尤须补齐能力短板;汛期之前机场应完成排涝系统检查与应急演练。

行业协同下好“一盘棋”。在厄尔尼诺影响期内,民航运行单位应与气象部门建立信息直通和定期会商机制,航企、机场、空管通过协同决策机制实时共享除冰雪进度、机位资源和备降容量信息,让各方运行决策建立在同一张态势图上。

时常听老前辈说,飞行是在与天气打交道,不是要战胜它,而是要读懂它、顺应它。厄尔尼诺事件终将衰减,但在气候变化的长期背景下,极端天气事件发生频率与强度上升的趋势已相对清晰。对民航业而言,这次应对既是为当前周期的运行安全筑牢防线,也是为更长期的气候适应积累制度经验和实战底气。(作者:刘蔚然,系中国民航科学技术研究院航空安全所资深机长)

编辑|金杰妮

校对|张 薇

审核|程 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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