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汉萨同盟,需要先讲讲中世纪欧洲 “自由城市” 这个概念,这类自由城市,当时大部分集中在德意志地区。
中世纪时期的德意志名义上属于神圣罗马帝国。欧洲早期语境里的 “帝国” 和中文里常说的 “美帝国” 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一类政体称谓,后者侧重强权属性。
神圣罗马帝国虽然是当时欧洲名义上最大的政治实体,但是皇帝直辖的也只是帝国的一部分,整个帝国实际上是由一层层封建诸侯形成的松散联合体。
神圣罗马帝国刚建立那会,整个帝国基本分成五大公国,皇帝出自其中一个公国。奥托一世上位后,为了打压其他公国势力,就开始扶持教会,建立了帝国教会体系。
![]()
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教会势力越来越强,已经成了和地方贵族一样威胁皇帝统治的政治力量,甚至后期教皇和皇帝还爆发了主教叙任权之争,皇帝被迫向教皇下跪请求宽恕,当时教会实力之强盛可见一般。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帝国很多城市都落入了主教管辖。无论是主教还是地方贵族,基本都把城市当做自己的私有财产,对商人征收高昂的税收,城市之间做生意,还要层层设卡,收过路费、关税等等。
据记载,仅莱茵河上,12 世纪末就设有 19 座关卡,到 14 世纪末激增至近 50 座,商品通过这条河流的成本因此翻了一倍。很多商人累死累活最后可能只有一成收益,剩下的都被各级领主和主教瓜分了。
![]()
神圣罗马帝国 中世纪帝国自由城市古地图
自由城市:挣脱封建枷锁
到了 13 世纪后,教会势力由盛转衰,很多归属于主教的城市开始脱离教会控制,获得了独立地位。这些城市得到了皇帝的特许,不用听命于帝国皇帝或任何一个封建领主,形成了独立的政治实体,这就是自由城市。
除了自由城市外,还有两种城市分别是帝国城市和邦国城市,顾名思义,帝国城市归皇帝管辖,邦国城市归各级封建主所有。
自古至今,越自由的地方发展越快,这些自由城市不用交沉重的赋税,很自然吸引大批工匠和商人前来,所以这些自由城市的发展非常迅猛。
![]()
纽伦堡编年史:中世纪帝国自由城市木刻
自由市的繁荣,引起了封建领主的不满,在他们眼中,这些有钱还没有归属的自由城市,就像遗失在路上没人认领的大袋子黄金一样诱人。于是这些封建主就经常组织军队打劫往来于这些自由市之间的商队,让这些商人们苦不堪言。
为了保护自己的商业利益,一些自由市开始结成同盟,他们组建自己的军队用来防卫贵族和盗匪的劫掠,同盟内的城市取消了关税,这种同盟不但保卫了商业利益,还促进了城市之间的交流和发展。
在汉萨同盟出现之前,还有两个城市同盟 —— 莱茵同盟和士瓦本同盟。二者先后兴起,一度相互呼应,不过影响力有限,先后在诸侯打压下瓦解。
![]()
吕贝克 1493 古木刻全景
从商人行会走向城市同盟
与之相比,汉萨同盟存续的时间更长、影响的范围更大。“汉萨” 本来就是 “群体” 或者同盟的意思。一开始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德意志商人为了防范盗匪,组成了商人行会,称之为 “商人汉萨”,到了后来才发展为 “城市汉萨”。
汉萨同盟的起源最早可追溯至 12 世纪中期。德意志北边的一些自由市,比如科隆、吕贝克、汉堡和不来梅,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他们的商人很早就和丹麦、挪威以及英格兰做生意了。
根据伦敦的一则档案材料记载,1175 年,英王亨利二世授予科隆商人特许状,允许他们在伦敦定居,还免除了他们的各种捐税。科隆商人在伦敦建立了行会商站,此后成为商人汉萨在英国的根据地。后来的英王亨利三世再次重申了这份特许状,并把范围扩大到所有德意志商人。
![]()
汉萨柯克船(Cog ship)古版画
除了向西和英格兰做生意外,德意志商人的足迹还向东遍布波罗的海,延伸到斯拉夫人所在的地区。
1159 年,萨克森公爵狮子亨利夺取了吕贝克,狮子亨利也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和红胡子腓特烈的故事非常精彩,以后我会在《德意志篇》中详细介绍。
狮子亨利批准了同时保护吕贝克和维斯比的特许状。维斯比是波罗的海地区同俄罗斯进行贸易的一个重要中转站。德意志商人以维斯比为据点,将贸易活动延伸到俄罗斯,为了垄断同俄罗斯的贸易,德意志商人在哥得兰岛组建了一个具有航海性质的商人行会,称之为 “汉萨”。
汉萨这种商人行会形式得到了狮子亨利的认可和支持,这为后来城市汉萨同盟的形成打下了基础。
1210 年,吕贝克和汉堡两个城市的商人达成一致,在从事贸易活动时服从共同的法律规则,互助互利,减少竞争,这可以看作汉萨同盟的肇端。
![]()
1241 年,吕贝克和汉堡市正式结成城市同盟,签署协议,保护彼此利益、共同抵御匪盗。两个城市的结盟把北海和波罗的海两个区域的贸易活动联系了起来。1259 年,罗斯托克和维斯马也先后加入汉堡和吕贝克城市同盟。
1282 年,在英国的德意志商人以科隆商人为首联合起来,统称 “德意志汉萨”,随后也加入到了吕贝克和汉堡的同盟,北欧的商人汉萨正式发展成为城市汉萨同盟。
1293 年,26 个城市通过决议,吕贝克成为汉萨同盟总部所在地,吕贝克法律成为同盟的共同法律。
一套商人主导的独特体制
汉萨同盟成立之初,只是为了抵御海盗以及取消不合理的关税,但随着同盟的壮大,汉萨同盟开始由守转攻,对外扩张商业势力,打压同盟外其他王国和城市的商业竞争。
到了 1300 年,从不莱梅到但泽的所有德意志沿海城市都加入到了汉萨同盟之中,不久后普鲁士和利沃尼亚骑士团辖下的城市也加入同盟。
1356 年,第一届汉萨同盟大会召开,标志着这个松散的网络正式升级为 “城市汉萨”,吕贝克、汉堡、不来梅和科隆成为核心成员。同盟设有最高议会和最高法院,入盟城市必须服从同盟决定,同盟甚至可以对外宣战、媾和、缔约。
![]()
汉萨同盟范围
加入汉萨同盟的门槛很高,必须是沿海或通航河流沿岸的自治城市,内陆城市或非自治城市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一旦入盟,成员城市间相互免除通行税。
汉萨同盟最令人称奇之处,在于其完全由商人主导的运作模式,它没有国王,没有首都,没有成文宪法,决策全掌握在每三年召开一次的汉萨议会上,只要多数城市同意就能通过一项重大决议。
同盟的惩罚机制简单粗暴,只要违反规定就 “开除盟籍”。1470 年,科隆因拒绝执行征税决议,就被同盟除名六年,直到服软认错才恢复资格。
北欧贸易帝国的全盛时代
14 世纪中叶到 15 世纪初,汉萨同盟规模达到鼎盛,同盟成员达到 160 多个城市,势力范围从俄罗斯的诺夫哥罗德一直延伸到西边的伦敦。同盟在北海、波罗的海沿线设有四大核心商站:诺夫哥罗德、卑尔根、伦敦、布鲁日,其余小型商站不计其数。这些商站不仅是贸易中心,更是拥有自治权的 “国中之国”。
![]()
通过汉萨商人的贸易清单,我们得以一窥中世纪欧洲的商品目录:从俄罗斯进口毛皮、蜂蜡和亚麻;从挪威运出鳕鱼干、木材和焦油;从瑞典采购铁、铜和鲱鱼;从英国带走羊毛和呢绒;再通过布鲁日商站,用这些北欧特产交换意大利的香料和东方的丝绸。
汉萨同盟不但垄断着欧洲北部的商业贸易,其军事力量同样不容小觑。虽然同盟没有常备军,但凭借巨大的财富,同盟可以在有需要时快速组建一支可观的军队。游弋在北海到波罗的海的汉萨商船也会随时摇身一变,成为一艘武装到牙齿的战舰。
凭借大量的财富和令人畏惧的武力,汉萨同盟赢得了欧洲各国的重视。全盛时期的汉萨同盟甚至能够左右丹麦和瑞典的王位继承人,英国国王也不止一次将王冠抵押给汉萨商人换取贷款。
征战北欧,缔结盟约巅峰
汉萨同盟对贸易的垄断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的觊觎。丹麦位于北海和波罗的海的枢纽位置,却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财富流入他人口袋之中,自然不甘心。
1360 年,丹麦国王开始进攻汉萨同盟的重要城市维斯比,阻碍汉萨商人在此地的商业活动。汉萨同盟组建军队进行反抗,结果被丹麦军大败,同盟指挥官被处死谢罪。
1368 年,汉萨同盟同瑞典国王、德意志以及丹麦反对派贵族联合起来共同向丹麦国王宣战,这场复仇战以汉萨的完胜告终。
![]()
《斯特拉尔松德条约》原件实拍
1370 年签订的《斯特拉尔松德条约》让同盟获得巨额赔款,并取得了丹麦海峡两岸重要城堡的控制权,更重要的是,此后丹麦国王选举必须经过汉萨同盟的认可。此时的汉萨同盟,已经从一个商业组织蜕变为能左右北欧政治格局的强大实体。
1438 年,汉萨同盟同荷兰爆发战争,1441 年双方停战。尽管汉萨同盟取得了战争胜利,但协议也规定汉萨同盟要解除对荷兰城市的贸易限制,允许其自由通行,汉萨同盟对波罗的海的垄断开始松动。
在英法百年战争期间,汉萨同盟曾给予英国军事援助,获得了英国国王优惠的特许权。但是百年战争后,英国毛纺织产业发展迅速,汉萨城市的贸易优先权,就此成为阻碍英国毛纺织产业扩大销路的最大障碍。
![]()
马格德堡劫掠版画
1447 年,英国国王亨利六世取消了汉萨城市特许权。到了 1469 年,英王爱德华四世更是洗劫了汉萨同盟在伦敦的商站。汉萨同盟随即向英国宣战,英国损失惨重,不得不和汉萨同盟签订《乌得勒支条约》,恢复汉萨同盟在英国的特许权。
大势转向,同盟由盛转衰
尽管在同丹麦、荷兰和英国的战争中接连取胜,但汉萨同盟终究只是一个松散的城市联合体,无法和统一的国家力量相抗衡。随着欧洲各国王权的壮大,汉萨同盟开始走下坡路。
从 15 世纪中叶开始,英国、丹麦、瑞典等国,开始扶持本国商人,排挤汉萨特权。英国从 15 世纪起不断提高外国商人关税,1598 年,伊丽莎白一世干脆关闭了伦敦的汉萨商站,宣告汉萨同盟和英国持续三百多年商业往来的终结。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征服诺夫哥罗德后,立即关闭了汉萨在该城的商站。
![]()
大航海时代全球贸易航线古图
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时候欧洲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航海运动,美洲新大陆被发现,欧洲贸易中心开始从波罗的海转移到大西洋沿岸,早期的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后期的英国、荷兰等大西洋沿岸国家后来居上,成了大航海运动的受益者。北海 — 波罗的海航线随之慢慢边缘化,汉萨同盟的贸易份额快速下降。
与此同时,因为南北欧贸易的兴起,南德地区这一时期快速崛起,成了欧洲另一个经济中心。和北德的城市同盟不同,南德诞生了几个早期的超级大家族,如之前介绍的福格尔家族、维尔泽家族、霍希施泰特尔家族等等。
与商船络绎不绝的大西洋沿岸以及矿山遍布的南德相比,曾经繁荣的汉萨城市同盟此时显得凋零了许多。同盟城市可以共富贵,却很难共患难。随着北欧贸易的萎缩,同盟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科隆试图取代吕贝克,私下和英国往来;汉堡也借吕贝克与丹麦的矛盾从中牟利。汉萨同盟已面临瓦解的风险。
![]()
辉煌落幕,余响留存
1618 年,三十年战争爆发,德意志成为战争主战场。战争给德意志造成了巨大创伤,这片土地进一步四分五裂,沉重打击了汉萨同盟的经济基础。
1669 年,最后一次汉萨同盟大会在吕贝克召开。会议结束后,许多城市宣布脱离汉萨同盟,最后只剩下吕贝克、汉堡和不来梅三城仍保留 “汉萨自由城市” 的称谓。辉煌一时的汉萨同盟已经名存实亡。
拿破仑战争期间,汉堡、吕贝克和不来梅的商船队被英国海军消灭,汉萨同盟仅存的力量就此覆灭。
1937 年,纳粹当局撤销吕贝克的汉萨自由城市地位,将其并入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存续数百年的汉萨自由城市传统就此终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