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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坚法师:明清高原法系的建立与流衍——蜀僧明昱及其门下明善、慧善师徒的性相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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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高原法系的建立与流衍:蜀僧明昱及其门下明善、慧善师徒的性相传承

摘要:晚明迎来中国佛教史上第二次唯识学复兴,沉寂已久的性相之学重新回到教坛思想论域。相较于学界对王肯堂、蕅益智旭、憨山德清等知名僧俗人物的充分讨论,巴蜀高僧高原明昱所开启、后世称作“高原法系”的义学传承,长期处于研究的边缘位置。明昱有着华严学的知识背景,却把主要精力投入唯识、因明典籍的讲解与撰述,依托《成唯识论俗诠》《相宗八要解》等著作,形成以华严圆融思想为底色的唯识诠释体系,呈现“贤首为本、辅弘慈恩”的义学取向。

明昱去世之后,他留存的讲学资料,由清初僧人明善搜集整理,再经明善的弟子慧善继续补完,并且把这批文本带到北京刊刻传播,由此形成一条从巴蜀发源,在江浙成熟,于北京落地,延续至清代的跨地域义学脉络。和明清大量依靠寺院住持、衣钵、寺产来维系的法系不同,高原法系的突出特点,是把注疏文本当作传承的核心载体。需要注意,“高原法系”这个叫法和完整的师资世次,并不是明昱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确立,而是清代编修华严宗谱时,后世僧人回溯过往、整理追认才逐步成型。

本文依据藏经、灯录、古籍书目等原始材料,结合杨维中、李尚轩、简凯廷等现有研究成果,梳理高原法系现存相关文献,厘清过去研究里对明善、慧善所处时代和实际角色的笼统误读,还原这套义学从思想创立、文本保存,再到后世被写入宗谱的完整过程。通过文献梳理结合思想史分析,既探讨晚明教下义学复兴的内在动因、性相融合的不同路径,也辨析明清佛教中真实发生的义学师徒传授,和后世宗谱书写建构出来的法系概念,二者之间的区别。

关键词:明代唯识学;高原明昱;高原法系;性相融合;明善;慧善


一

引 言

宋元以后,汉传佛教格局发生明显变化,临济、曹洞等禅宗流派占据丛林主流,华严、唯识这类看重概念辨析的教下典籍慢慢被搁置。从元代到明中叶,能够系统讲解、注解《成唯识论》《因明入正理论》的僧人已经不多,典籍散佚加上师资断代,造成性相义学长时间走向低落。到了晚明,商品经济带动刻书行业兴盛,民间佛经和各类注疏大量刊印;江南士大夫受阳明心学影响,也开始广泛接触佛学;丛林内部也出现反思禅宗空谈、回归经典的内在诉求。多重因素叠加,催生了后世所说的晚明唯识复兴。

晚明唯识复兴并不是单一的思想潮流,而是多条线索并行发展。紫柏真可、憨山德清等禅宗大德站在禅学立场会通性相;王肯堂、吴应宾等居士,以文人考据的方式研读相宗典籍;雪浪洪恩、普泰华严、高原明昱这几支,则是以专门研究义学的僧人为主,持续讲学、撰写注疏,形成相对稳定的师徒义学脉络。在这些传承当中,高原明昱一系很有特殊性:开创者出身巴蜀,活动范围横跨四川、北京、江南,留下成套的唯识、因明注疏,文本影响力一直延续到清代乾嘉时期的居士佛学。

二

高原法系相关文献梳理

研究高原法系,先要理清现存文献的基本面貌,分清哪些可以直接用来分析思想,哪些只能够用来考察版本流传、谱系背景。本章把材料分成三类:明昱本人的著作;明善、慧善整理与撰写的文献;后人衍生作品、灯录与宗谱资料。

2.1 明昱现存著作

明昱的四部著作完整收录在《卍续藏经》,CBETA数据库可以直接核对原文。

1. 《成唯识论俗诠》十卷:这是明昱在金陵讲解《成唯识论》,根据讲课内容整理而成。书名当中“俗诠”,是面向普通僧俗学习者,简化唐代慈恩旧注繁复的辨析,保留唯识核心义理。书前有王肯堂、顾起元等江南士大夫所作序言,是晚明唯识复兴的标志性作品,也是研究明昱思想最核心的文本。有明万历年间原刻以及后世多种复刻版本。

2. 《相宗八要解》八卷:针对雪浪洪恩选编的八种相宗基础典籍所作注解,包含《百法明门论》《唯识三十论颂》《观所缘缘论》《因明入正理论》《八识规矩颂》等,搭建一套从入门到进阶的学习框架,在明清流传很广。

3. 《八识规矩补注证义》一卷:补充旧注对《八识规矩颂》解释不足的地方,是当时学人理解八识思想的常用读本。

4. 《观所缘缘论释记》一卷:注解陈那《观所缘缘论》,兼顾唯识认识论与因明逻辑,可以看出明昱会通两套学说的思考。

从现存刊本来看,明昱没有留下专门注解《华严经》《华严法界观门》这类华严核心典籍的完整注本。这就带来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后世将他归为华严法系的僧人,可他留存下来的作品几乎全部围绕唯识、因明。但这只能说明现存作品如此,并不能断定他一生从来没有写过华严相关文稿。


2.2 明善、慧善整理与撰写的文献

1. 《成唯识论随疏》(又名《成唯识论随注》)十卷,题署御生明善辑录,乐修慧善继述。

这部书并不是明昱在世时定稿刻印的作品。明昱去世以后,明善搜集他散落在各处的讲课记录加以整理,写到第七卷就中断,慧善接手补完后面三卷,合为十卷。此书没有万历时期的旧刻本,现存最早刻本是清嘉庆十四年版本,由江沅、江元文父子主持校勘重刻。龚自珍和江沅有交往,读过这部书,但并不是校刻的主要参与者。

需要注意,经过搜集、摘抄、续写,文本已经经过后人加工,不能把书中全部文字直接等同于明昱的原话。做思想分析的时候,需要优先拿明昱本人定稿的《成唯识论俗诠》来互相比对,区分原本思想和后人增加的内容。

2. 《因明入正理论略疏》一卷,慧善撰。

有清代抄本藏于首都图书馆,民国十四年长沙麓山刻经处重新刊刻。成书于康熙丁巳(1677),作者自序说接续明善传下来的学问,大体继承明昱《因明入正理论直疏》的看法,同时参考多家旧注,是研究慧善因明思想的一手材料。

明善没有独立完整的个人著作传世,他的贡献主要是搜集汇编明昱遗留的讲稿。《成唯识论随疏》属于后人辑录续写的文献,论证效力低于明昱本人定稿的作品。

2.3 后人衍生文献、灯录与宗谱

1. 《锦江禅灯》二十卷,丈雪通醉辑,收入《卍续藏经》。书中保存一部分明昱的生平记录,属于接近时代的灯录,有参考价值。但灯录带有禅宗立场,叙事会有所取舍,要和著作序言互相参照。后世流传的密云圆悟批评明昱书稿的故事,在这本书当中并无记载,属于虚构传闻,不予采信。

2. 贤首宗谱系资料,如《贤首宗乘》《贤首宗付法师资记》。这些材料来自清代编纂、近代整理,属于后世整理谱系的产物,并不是明昱、慧善生活时代形成的原始档案。价值在于反映清代华严僧人如何回看前代师资,不能直接当成明代真实的师承档案。

3. 《唯识随疏翼》,钱伊庵撰,清嘉庆刻本。这是清代居士针对《成唯识论随疏》所作的疏解,代表清代人的理解,不等于明昱原本思想,使用时要分清时代。

4. 各类清代藏书目录、寺志,大多只记录书名、卷数、收藏地点,很少保存原文,适合用来考察书籍流传,不宜直接拿来做义理分析。

2.4 材料本身存在的局限

第一,明昱前代师承虎丘清、清远,只出现在清代宗谱的名单当中,没有明代碑刻、僧传、著作可以佐证,只能看作后人追溯的线索,不能当作确凿的明代师承史实。

第二,明善没有留存个人序言,我们对他的学术想法,只能通过《成唯识论随疏》的整理文本间接推断。

第三,部分宗谱只有抄本,原始版本不容易查阅,涉及相关论述需要保持谨慎,不做过度推论。

本文全部分析都立足于现存可以复核的文本,不凭借想象去补全已经散佚的文献内容。


三

明昱生平与高原法系的创立基础

高原明昱,原刻多写作“明煜”,后世学界统一写作明昱,号高原,自署辅慈沙门,四川蓬溪人,晚明义学僧人。没有明代官方僧传、碑刻留存,可考事迹主要来自《锦江禅灯》、本人著作、同时代士人的序跋,很多细节已经无法考证,研究当中保持存疑态度。

3.1 可以确认的主要行迹

第一,明昱在四川出家受戒,万历十年(1582)离开四川前往终南山,得到《成唯识论》,在关中专心研习唯识九年。晚明多数僧人以禅学为主,只是顺带翻看相宗典籍,像明昱这样连续多年专门深耕唯识的人并不多见,也为他后来大量讲解注解相宗打下基础。

第二,万历十九年(1591)来到北京;万历二十三年(1595)离开北京南下江浙,受到王肯堂邀请,在金陵、苏州、杭州多处寺院讲解《成唯识论》。王肯堂是晚明最重要的唯识居士,热心搜集、研读相宗文献。明昱先后在东禅、松寿堂、净慈寺、瓦官寺等地开讲,前来听法的僧俗人数很多。江南刻书业发达,士大夫研习佛学风气浓厚,《成唯识论俗诠》就是在这段江南讲学时期成型。

第三,一边讲学一边撰写注疏,搭建一套循序渐进的唯识学习体系。明昱写作不是闭门读书的空想,而是讲学活动的产物。听众里面有不少完全不懂相宗的士大夫,所以注解力求条理清晰,拆解复杂概念。《相宗八要解》汇编八部短篇相宗文献,形成教科书一样的读本,大大降低学习唯识的门槛。

第四,晚年回到四川蓬溪,重修青莲寺,终老于此。明昱一生辗转四川、北京、江南三地。他去世之后,讲学记录四散各处,才有后来明善搜集整理遗稿的工作。

3.2 对“高原法系”概念的说明

严格来讲,“高原法系”并不是明昱活着的时候自己建立的宗派名号。明昱没有新建专属的寺院山门,没有制定门规,也没有设立固定的传法法席,身份就是一名擅长讲授唯识、因明的义学僧人。后世把他看作独立法系,基于四个条件:拥有成套自成体系的义学著作;后辈持续整理他的文本;作品跨地域传播;清代宗谱把他归入华严的传承世次。其中思想与文本基础形成于晚明,“高原法系”这个支派名称,则来自后世宗谱的整理书写。

3.3 史料存疑之处

关于明昱生卒,有两种说法,现在学界大多采信1544?‑1633?,旧说1527‑1616缺少一手文献支撑。现存材料没有可以确定他准确去世年份的题记,本文采纳主流说法,其他说法只作存疑。他的前代师承虎丘清、清远,只见于后世宗谱,没有明代原始材料佐证,只能当作后人追溯线索,不能直接当成确凿的师承链条。各类民间传说,没有原始文献支撑,一概不予采信。

四

晚明唯识复兴背景下明昱的义学思想

晚明谈性相融通,不同学者的处理方式并不一样。憨山德清以禅学统摄唯识,重心落在心性体验;蕅益智旭站在天台圆教立场评判各家;王肯堂作为居士,更偏向名词训诂与考据。明昱走的道路,是以华严圆融本体来统摄唯识八识体系。这种解释,既不是简单照搬唐代慈恩,也不是原样复述唐代华严,是晚明诸宗会通风气之下产生的新诠释。

4.1 “辅慈沙门”:贤首为本,慈恩为用

明昱自号“辅慈沙门”,是理解他思想立场的关键。“慈”指慈恩玄奘、窥基一脉。“辅慈”意思是,把振兴慈恩唯识学当作自己的责任,但这不等于他自认是慈恩宗的传人。他的思想根基来自华严圆融:在他的解释框架当中,八识、种子现行、四分这些唯识概念,都是用来阐发圆融本体的工具;圆融本体,才是全部相宗心法的最终依据。

唐代慈恩唯识重点分析八识功能、种子和现行之间的熏习关系,讨论真如本体的时候比较克制,不会直接用事事无碍的圆融理论去统摄全部相宗。唐代华严重在法界缘起、理事无碍,对于八识、四分这类具体心识的分析又相对简略。明昱试图打通两套体系:以华严本体作为根基,吸收唯识细密的心识分析,弥补华严对个体心理分析的不足;同时借助华严圆融视角,缓解慈恩唯识解释当中本体与现象容易割裂的理论难题。

需要客观看到:这种性相会通,并不是唐代华严和慈恩本来就有的现成体系,而是晚明义学僧人做出的理论整合。唐代华严和慈恩本身就存在思想分歧,并不是天然融为一体。

4.2 通俗化、教学化的诠释风格

晚明学习唯识的现实困难,是唐代很多旧注已经散佚,留存文本晦涩难懂。明昱书名当中的“俗诠”,不是粗浅通俗,而是适合讲学传播。他把慈恩旧注繁复的辨析,按照讲课逻辑重新编排,拆解各类名相。《相宗八要解》建立由短论到大部论书的学习阶梯。这套类似教科书的著作,让他的思想可以依靠刻本流传,不完全依赖当面听讲。

4.3 思想史的承上启下地位

拉长历史视角来看,高原法系处在承上启下的位置。向上接续唐代慈恩、华严两大教下传统,在晚明环境下尝试重新整合;横向,和憨山、智旭、王肯堂一同构成晚明性相融合的几条不同路径;向下,《成唯识论随疏》经过江沅、钱伊庵等乾嘉居士校勘注解,成为清代居士研习唯识的重要参考,把晚明僧人的义学思考传递给清代居士佛学。


五

法系的接续:

明善搜集遗稿与慧善在北京弘传

高原法系能够跨越时代、地域,关键不在于寺院法席的交接,而在于文稿的搜集、续写和刊刻流传。根据现存版本题记和学界考证:明善、慧善属于清初僧人,并不是明昱在世时当场听课做笔录的弟子,二人的工作,是整理明昱去世之后遗留下来的讲课文稿。

5.1 御生明善:搜集明昱遗稿,辑录《成唯识论随疏》

释明善,号御生,清初僧人。明昱过世之后,明善搜集各处留存的明昱讲稿,整理辑录《成唯识论随疏》,写到第七卷便离世。明善的主要贡献,是抢救性保存明昱散佚的口头讲说资料,把口述内容转化为书面文本。但因为时代已经相隔,搜集抄写过程难免有取舍和改写,文本不能完全等同于明昱当时讲课的原貌。

5.2 乐修慧善:北迁北京,补完文稿,传扬唯识因明

释慧善(1624‑1690),是明善的嗣法弟子,清初同时研习华严、唯识、因明,驻锡北京南观音寺(广宁门外大慈观音寺)。慧善完成三件重要工作:补完《成唯识论随疏》后三卷,合成十卷定本;撰写《因明入正理论略疏》专门讲解因明;依托北京寺院环境传播明昱一系的义学。

慧善北上,是高原法系传播过程的转折点。原本只在四川、江南流传的义学文本,由此进入北京教坛。北京寺院多,私刻条件更好,也正是在北京华严学的环境之下,后世宗谱才把这一支归入贤首传承世次。

5.3 传承链条:创立—整理—异地传播

三代人的分工十分清晰:明昱建立义学体系,四处讲学,完成个人著作刊刻;明善搜集散佚讲稿,整理出《随疏》初稿;慧善携带文稿来到北京,完成文本定稿,自己也撰写因明著作,在北方继续传播这套学问。这种依靠文本串联起来的传承,和禅宗看重住持、衣钵、寺院财产的传承模式形成明显对比。

六

清代宗谱编纂与高原法系的兴衰流转

晚明时期,高原法系只体现为义学讲学与著作流传,没有统一的法系名称,也没有制度化的宗谱世次。后世所说“高原法系”,成型于清代华严宗谱对前代师资的回溯整理。

6.1 宗谱编纂带来的世次差异

对比不同版本的贤首宗谱可以看到,高原法系的世次编号并不统一。出现差异的原因,是各套宗谱选择计算世次的起点不一样,有的以杜顺作为初祖,有的以法藏作为初祖,并不是编者随意改动。清代编纂者为了构建完整的华严传承链条,把晚明这一支义学师徒纳入谱系,赋予世次和支派名称。晚明师徒之间的义学传授是真实历史事实;而“高原法系”作为宗派支派的名称,则来自后世宗谱的书写。

部分人物同时出现在华严、临济两种宗谱记录,并不是朝廷下令合并宗派,而是清代宗谱“跨宗记录”的书写习惯。明清僧人大多兼学多家,被写进不同法系记录,在宗谱当中十分常见,不能简单理解为法系合并。

6.2 北京流传与文献的居士化转向

慧善驻锡南观音寺之后,高原法系相关文本在北京各寺院长期流传。康雍乾时期整理佛典风气兴盛,教内开始系统梳理宗派谱系,贤首各支修订宗谱,高原法系因为师徒线索清晰、文献完备,被归入华严正统谱系。

到乾嘉时代,寺院内部义学讲学整体衰落,直接的僧团师徒传授日渐凋零,但相关书籍没有就此消失。江沅、江元文父子搜集、校勘、重刻《成唯识论随疏》;钱伊庵撰写《唯识随疏翼》阐发书中思想。高原法系的学问,由此转入居士群体,发生从僧团讲法,转向依靠刻本供读书人研读的变化。


6.3 法系的衰落与文献留存

晚清遭遇战乱,北京南观音寺等相关寺院衰败,寺院藏书损毁流散。近代佛学研究范式转变,学界更多参考从日本传回的唐代唯识旧疏,明清宗谱式的法系叙事慢慢退出主流学术视野,高原法系因此长时间被忽略。

七

从高原法系看佛教的两种传承方式

结合以上文献梳理,可以进一步思考佛教义学的两种传承形态:思想义理的传承,和书籍文本的传承。

一般谈论佛教法系,很容易受到禅宗叙事的影响,默认传承的核心是当面师徒传授、衣钵、寺院住持。但高原法系提供了另外一种样本:义学传承可以高度依托书籍文本。只要注疏能够抄写、刻印、带到不同地方,就算最初讲学的僧人已经去世,义学仍然可以继续传播。

但依靠文本的传承,本身就带有不确定性。

第一,文本会出现叠加改写。拿《成唯识论随疏》来说,经历明善辑录、慧善续写,哪些保留明昱本意,哪些加入后人看法,在找不到明昱原始讲稿底稿的情况下,很难完整区分。书籍在传抄重刻过程,会不断叠加后人的理解,思想史传承不等于原样复制旧话,而是不断重新诠释的过程。清代钱伊庵写《唯识随疏翼》就是典型,依托旧书,却注入乾嘉居士自己的理解,已经不完全等同于明昱时代的思想。

第二,宗谱上的归属,不等于思想的全盘继承。清代宗谱把明昱一系划入贤首法系,完成宗派身份归类。但谱系归类属于后世宗派制度层面的追认,不代表这支后人完整继承唐代华严全部思想。一个法系在宗谱归属于华严,传世重点却是唯识、因明,高原法系就是实例。这提醒我们,研究明清佛教宗派,不能只看宗谱写了什么,一定要回到原始文本去看真实义理。

第三,两种传承断裂的方式不一样。依靠寺院、住持的僧团法系,一旦寺院被毁、师资断绝,传承直接中断。而文本传承,就算僧团内部传授衰落,书籍流入藏书家、居士手中,后世依然可以阅读、重新解读。高原法系僧团层面的传承晚清走向衰落,文本却保存下来,到今天仍然可以研究,正是这个道理。

由此对明清佛教史带来启发:明清不少教下法系,都存在后世宗谱追认的现象。研究时要分清两件事:历史上真实发生的讲学与书籍流传;和后世为了构建宗派历史而写出来的谱系叙事,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八

神灭论战的核心论辩主题体系

8.1 地域佛教:明代巴蜀义学的重要个案

巴蜀佛教在唐宋十分兴盛,宋元之后整体走向沉寂,明代四川丛林以禅宗为主,系统的义学传承并不多见。高原明昱法系,是明代为数不多发源于巴蜀,向外传播到江南、北京,留下成套注疏,文本影响延续到清代的教下传承。打破“明代巴蜀佛教完全沉寂”的刻板印象,丰富明代巴蜀佛教的研究样本。

8.2 思想史意义:丰富晚明性相融合的多元图景

过去的研究,常常把晚明性相融合简化为少数几位高僧的思想。高原法系的案例说明,晚明会通性相有多条并行路径:憨山以禅统摄唯识,智旭以天台统摄诸宗,王肯堂居士偏向训诂考据,明昱以华严圆融统摄唯识。四家立场和解释策略各不相同,合在一起,才构成晚明唯识复兴的完整面貌。忽略高原法系,会简化晚明佛教思想史的复杂程度。

8.3 文献与制度史价值

文献层面,高原法系著作的刊刻、校勘、流传、散佚,提供一套完整的明清佛教典籍流传样本。制度史层面,高原法系清晰展现:明清很多宗派谱系,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组织实体,而是后人整理、追认、整合的产物。这有助于破除简单化的宗派叙事,重新理解明清佛教法系的建构机制。

九

结 论

后世所说的高原法系,并不是明昱在世就已经定型的独立宗派。它是多层历史叠加的结果:明昱创立“贤首为体、慈恩为用”的性相融贯思想,四处讲学,刊刻著作,打下思想根基;明昱去世以后,清初明善搜集遗留讲稿,辑录《成唯识论随疏》;再传弟子慧善北上北京,补全文稿,撰写因明著作,把这套学问带到北方教坛;直到清代编修华严宗谱,才把明昱、明善、慧善这一脉络归入华严传承世次,“高原法系”作为宗派支派的名称才正式出现。


高原法系的特点可以总结三点。义理上,以华严圆融本体统摄唯识名相,走出区别于唐代慈恩、唐代华严,也不同于同时代其他学人的会通道路;传承上,以成套注疏文本作为重要载体,形成“以文本为衣钵、以义学为传承”的模式,区别于禅宗依靠寺院、住持、衣钵的传承形态;历史上,完成巴蜀发源‑江南讲学‑北京传播‑清代居士接续的跨地域长时段流转,勾连起晚明唯识复兴与清代居士唯识学。

同时也要正视史料本身的局限:部分师承线索只留存于后世宗谱名单,缺少明代一手证据;《成唯识论随疏》存在辑录续写带来的文本改写。思想史推论必须立足于现存文本,不能靠想象填补已经散佚的材料。这个案例也提示我们,要分清义学的文本传承和宗谱的宗派谱系建构,二者性质并不相同,不可等同看待。

高原法系的兴衰,不只是一个僧团法脉的起落,也折射晚明教下义学的自我复兴、明清佛典刊刻流传、宗派谱系由后人回溯建构的整体历史,为理解晚明性相融合思潮、明清教下法系形态、佛教依靠文本实现跨时代传承的内在机制,提供很有价值的研究样本。

参考文献

[1] 杨维中. 明代唯识学、华严宗大师高原明昱行历及其贡献考述[J]. 世界宗教研究,2017(02):52‑63.

[2] 李尚轩. 贤首宗高原法系文献补遗[R]. 台大佛学数位图书馆,2019.

[3] 释圣严. 明末的唯识学者及其思想[J]. 中华佛学学报,1987(01):1‑41.

[4] 简凯廷. 被忘卻的傳統——明末清初《成唯識論》相關珍稀注釋書考論[J]. 汉学研究,2017,35(01):225‑260.

[5] 周叔迦. 中国佛教史[M]. 北京:中华书局,1999.

[6] [日]长谷部幽蹊. 明清佛教教团史研究[M]. 京都:京都大学出版社,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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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新闻
2026-11-20 10:50:52
旅行者1号永远停留在了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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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终将光明磊落
2026-11-20 14:49:55
盛世脆断之前,无人感到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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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涛评论
2026-11-20 00:44:37
财政部:1-10月证券交易印花税收入2511亿元,同比增长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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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
2026-11-20 16:52:36
“加沙种族灭绝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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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消息
2026-11-19 17:24:05
《华尔街日报》|马斯克成为中期选举后最新一位向民主党示好的科技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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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杯
2026-11-20 14:12:41
西班牙U17队5-0中国男足U17队,赛后评分:西班牙10号排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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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身凌空斩
2026-11-20 23:54:16
潘长江做梦都没想到,躲过了女儿,却没躲过外孙。他自己1米6,老婆1米65,生出的女儿潘阳1米62,谁知道,基因这东西,还会隔代报复。

潘长江做梦都没想到,躲过了女儿,却没躲过外孙。他自己1米6,老婆1米65,生出的女儿潘阳1米62,谁知道,基因这东西,还会隔代报复。

背包旅行
2026-11-19 01:22:04
2026-11-21 03:28:49
重庆华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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