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素喜干花泡茶，玫瑰也好，桂花也罢，因为不挑嘴，也就逮到什么喝什么。这段时间，我的厨房里还存着一盒快过期的绿萼梅，办公室里存着一盒也是快过期的桂花。新的桂花满城飘香，朋友圈都是“魔都最佳赏味期”之类字眼，而我，仍然不离不弃地品着去年的陈花，这两天甚至发明出一道白茶桂花，啜饮一口，唇齿生香，舌尖一抹清甜。
要不要去摘几朵今年的桂花呢？这方面我并没有强烈的道德感，但想到亲自把开得最自在的花一把撸下来，就觉得像在菜市场点杀一条鱼，总会心生不忍。但换个角度想，眼看香喷喷的花朵枝头摇曳几天，之后就“零落成泥碾作尘”，兴许是另一种暴殄天物？摘能吃的花，大抵并没有孰是孰非。而今的时代，生活像是按了快进键，比起摘花，今人对葬花倒是会觉得费解，还有青春期的孩子去听黛玉吟唱“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吗？
葬花一事再难见到，偶遇的往往都是摘花人。前两日在一条小河浜旁边，遇见两位裙装女子，其中一位五指山朝那明黄的一簇罩下，再一拽，一簇桂花就落进了她的食品袋，看着不多，用在小米粒似的桂花上，大概也有上千朵吧。若黛玉复活，看到花魂的归宿是塑料袋，不知作何感想？另外一位把花摘下置手掌中，缓缓蹲下朝着一只哈巴狗的嘴巴摊开。这是爱到沉沦，要以花饲狗了。狗鼻子嗅两嗅，并没有对那一掌金黄下嘴，白白辜负了主人一番美意。身为人母，我明白那种无法自拔的爱。但，反复回放那个镜头后，我转变了想法，她应该是有感于花香，想要心爱的狗狗也享受一下那香味吧。
第一次让我体味到这种香味的，是一位远在桂林的朋友。我惊讶于那小小的花朵，竟然散发出如此馥郁的味道。桂花，无疑是一种高能量的花。像我这种低精力的人，对于这种小身子骨大能量的存在，总会不自觉地折服，闻到那种香味就想驻足。一日，兴之所至到隔壁小区溜达，发现了一个福地洞天般的所在。那个貌不惊人的小区里竟然有一大片桂花！亿万朵花之精灵在阳光下随风起舞，令我生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感觉。我点数起园里的桂花树，数第一遍是84棵，再数一遍是83棵。我索性转着圈数起来，算上一棵被腰斩后只余半截树桩的那棵，一共86棵。最大的一棵直径达到30多厘米！这样的小区才配唤作桂花园。
那天，万花齐开，阳光穿过枝叶和花朵，细碎地洒落在地面上，道不尽的温柔缱绻。我一个人站在园子里，感官尽开，仿佛坐拥一个香水王国，后来我被香晕了，迷失于一条小径中。那小径，直接通往一个摇篮。
我小的时候，没有蕾丝边和玩具装点的摇篮，所谓摇篮，就是一个超大的柳条筐，两边有两个耳朵，便于摇晃，里面铺上温软的被褥——是一到晴天就饱饮阳光的好闻被褥。我六七岁时还喜欢窝在那个柳条筐里。柳条筐和有一年过年的香味，一起深深烙印在我的大脑和小脑中。那时候一到过年，家家户户杀鸡宰鱼，剁成小块油炸，还要炸各种馅料的丸子。有一年，我像被桂花香晕了一样，被过年的香熏倒了。那种香混杂着一种腻歪，对于小时候就不喜荤腥的我而言是大考验。为了逃香，我一头扎进柳条筐，用被子兜头盖脸蒙住自己，然后我就“失踪”了。等到在家人嗷嗷唤我乳名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直到母亲因着急痛斥我，恍然觉，是被香味送至梦里。
我在隔壁小区那个不像真实人间的桂花园待了很久，不知今夕何夕。太阳落山了，彤云透过树梢和低矮楼房的间隙照到我身上，像我这样的书呆子，忍不住意识流动，想到今年的诺奖得主安妮·卡森朴素的一个短句：“多奇妙啊，我竟浑然不觉，今日已然落幕。”
原标题：《康华：迷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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