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把车停进城中村的巷子。
凌晨三点,堂哥打来的。
背景里有麻将声,他压着嗓子问:“大伯明天出来,你去接不?”我说你小点声,他说你二伯挨个通知了,都不让去,说丢人。
我没吭声。
他等了几秒,又说反正我超市走不开。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着,巷子口那盏路灯一闪一闪的,飞蛾撞得玻璃罩子噼啪响。
导航显示一千二百公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我爸蹲在院门口抽烟的样子,那是十二年前,警车刚把大伯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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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跑了十七单,从城南到城北,最后一单拉了个喝多的,吐了我一后座。
回到家快十二点,把座套拆下来泡在盆里,搓了两把就不想动了。
躺在床上刷手机,家族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标题是“刑满释放人员就业帮扶政策”。
没人说话。
上一条消息还是二伯前天发的语音,六十秒拉满,我没点开。
三点多手机响了,宋振国打来的。他在镇上开小超市,比我大三岁,平时不怎么联系,过年见面点个头。
“振海,睡了没?”他那头稀里哗啦的,一听就在麻将桌上。
“你说。”
“大伯明天出来,你知道不?”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刚知道。”
“你去接不?”他问得跟问今天吃啥似的。
“你咋不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我听见他摸了一张牌又打出去,“我这超市,走不开。再说二伯挨个打电话了,都不让去。”
“二伯不让去你就不去?”
“也不是……”他咳了一声,“主要是去了也没用,那么远。再说村里人都知道这事,咱去了好像上赶着似的,不好看。”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要去你自己去,别在群里说,回头二伯问起来别说我跟你提过。”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
水泥顶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来省城第三年就发现了,到现在没补。
脑子里冒出十二年前那个早上,警车停在砖厂门口,两个穿制服的把大伯从办公室带出来。
大伯手上还戴着劳保手套,灰扑扑的,一边走一边扭头跟会计喊:“月底把工资都结清了,别欠人家。”
全村人都围着看。
我爸蹲在院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地上烟头堆了一小堆,有的还冒烟,有的早灭了。
我那年二十,站在我爸身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爸忽然说:“你大伯这回是栽了。”
后来我爸就去南方了,一年回来一两趟。
每次回来,二伯和姑姑都来家里坐坐,吃饭时谁都不提大伯。
有一回我问我爸:“大伯在里头咋样了?”我爸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那年我二十五,不小了,但没再问。
我在床上又躺了半小时,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翻抽屉找烟。
出租屋就二十来平,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格,烟没找着,翻出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皱巴巴。
抽出来一看,是一沓汇款单存根。
收款人全是“宋永康”,汇款人是我爸的名字。
每年一张,金额一万。
最早的日期是十一年前,最近一张是去年开春。
我爸去年秋天走的。
我坐在地板上,把存根摊了一床,一张一张翻。
一共十一张。
最后那张上面我爸写的附言栏,字歪歪扭扭:“哥,今年最后一笔,你保重。”我爸初中文化,字一直不好看,但这几个字我认了半天。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妈,我爸以前每年给大伯寄钱你知道不?”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知道。你爸不让我问,我问过一回他跟我急眼,说‘你少打听’。”
“寄了多少年?”
“你爸去南方那年就开始了。头两年挣得少,年底凑不够一万还跟我拿过两回。”我妈声音低下去,“你爸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搁事。”
我挂了电话,把存根塞回信封揣兜里。
天还没亮,外面巷子里已经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过去了,喇叭里放着“回收旧家电”。
我洗了把脸,套上外套出了门。
02
从省城回宋庄得两个来小时。我上高速前给我妈又打了个电话,说回去一趟。到家的时候天刚大亮,我妈在灶上煮粥,见我进门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今天不出车?”
“妈,我打算去接大伯。”
我妈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她没回头,但肩膀明显绷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振国半夜打电话。”
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戳,粥溅出来几点落在灶台上。“你别去。”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
“为啥?”
“你二伯挨个打电话了,都不去。你去了,回头村里人怎么说?你爸不在了,你出头算咋回事?”她终于转过身,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你爸走了还没一年,家里事够多了,别惹麻烦。”
我没接话,进里屋翻柜子。
我妈跟进来,站在门口看我翻。
柜子最上面那层塞着旧衣服和塑料袋,我扒拉半天,从一个饼干盒里翻出几沓存根,跟我兜里那个信封一模一样,牛皮纸,皱巴巴。
我妈看见了,没拦。
“你爸每年都寄,也不说寄给谁。我问他,他就说‘你别管’。”她靠在门框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头一年从南方回来,兜里就揣了八千块钱,跟我说没挣着。后来我才知道,他管工友借了两千凑够一万先寄了。”
我把存根放回饼干盒,又从自己兜里掏出来放在一起。我妈盯着那堆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大伯以前对咱家不赖。”
“我知道。”
“你爸出事那年,你大伯还来家里送过五百块钱。那时候五百块顶现在好几千。”她声音有点哑,“后来你爸去南方,你大伯还托人捎过话,让你爸别惦记他。”
“那你为啥不让我去接?”
我妈沉默了半天,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怕人笑话。”她最后就说了这四个字,转身出去看火。
我跟出去,从锅里捞了个煮鸡蛋,揣兜里往外走。我妈追到院门口,手里又塞了俩鸡蛋,还是热的。
“路上吃。一千多公里呢。”
“嗯。”
“到了给你大伯买碗热汤喝。别让他吃方便面,胃不好。”
“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车拐上村道时,导航开始报路名,我才想起来忘了问她,我爸那些信的事。
算了,路上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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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高速前二伯打了个电话来。我开了免提。
“振海,你在哪儿呢?”
“路上。”
“往哪儿的路?”
“高速。”
二伯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恨铁不成钢。
“你妈跟我说了。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你二伯我挨个打的电话,你姑、你振国哥,都说好了不去。你一个人跑过去,显得我们全家人都不懂事似的。”
“二伯,我就问一句。”
“当年大伯在法庭上到底说了啥?你这么多年不去看他,总得有个原因吧?”
电话那头静了。
我听见二伯的喘气声粗了一下,又细下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小辈别打听这些。反正你别去,去了回头我没法跟村里人交代。”没等我再问,他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二伯的反应不对。
他平时最怕人说他不好,逢年过节在酒桌上拍胸脯说自己最讲情义,谁家有事都到场。
可大伯蹲了十二年,他一次没去过,每次提起大伯就跟牙疼似的皱眉。
一个“丢人”解释不了十二年不去看一眼。
车过了省界,导航提示前方两百公里有服务区。
我正琢磨着,仪表盘上一个黄灯亮了,胎压报警。
靠边停了一看,右后胎扎了个螺丝钉,气漏了一半。
我从后备箱翻出备胎,蹲在高速护栏外面换,旁边一辆接一辆的大货呼地过去,带起来的风刮得人站不稳。
换完胎一身汗,手上全是黑油。
到服务区洗手的时候,兜里那个信封掉出来,差点掉水坑里。
我赶紧捡起来擦干净。
抽出一张存根看了看,汇款单背面我爸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以前没注意:“哥,振海今年结婚了,你当大伯的回来喝杯酒就好了。”日期是五年前。
那年我结婚,大伯没来,二伯和姑姑都来了,酒席上没人提大伯。
我靠在水池边上站了一会儿。
我爸这人是真能憋。
每年寄钱,每年写信,就是不跟人说。
我妈知道汇款不知道信。
二伯他们知道大伯在里头,不知道我爸一直寄钱。
各揣各的心思,谁跟谁都不交底。
下午五点多又接了个二伯的电话,这回语气软了点,问我到哪儿了。
我说还有四百公里。
他“哦”了一声,半天又说:“到了别急着回来,让你大伯缓缓。他出来肯定不习惯,你多待会儿。”挂了。
这个“多待会儿”听着像话里有话。
我后来才明白,二伯是嘴硬心软,嘴上说不让去,心里其实怕没人去。
他在村里最要面子,当年法庭上那句话传回来之后,他见人就解释“我没劝过他装罩子,他自己瞎说的”,越描越黑。
后来干脆不解释,也不去看大哥。
十二年攒下来,那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了。
04
到县城晚上十点多。
监狱在郊区,附近没啥像样的旅馆,我找了家路边小宾馆,老板娘看了我身份证登记,问来干啥的。
我说接人。
她也没多问,收了八十块钱押金,给了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床单洗得发白,枕头有股烟味。
我倒在床上刷手机,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
倒是我妈发了条私信:“到了?别跟你二伯置气,他那人嘴坏心不坏。”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到了监狱门口。
大铁门关着,旁边有个小门,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靠车站着,把昨晚买的包子吃了俩,剩一个拿塑料袋包着放兜里。
七点多来了辆面包车,下来一对老夫妻,站门口等。
老头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衣服和鞋。
老太太看我一眼,问:“你也是来接人的?”我点头。
她说他们接儿子,还有俩月就出来了,今天来看看。
说这话时她搓着手,脸上带着笑。
八点半,小门开了。
一个穿蓝夹克的男人拎着蛇皮袋出来,瘦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大半,背微驼着,走路有点拖脚。
我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是大伯。
上回见他还是十三年前,那会儿他壮得像头牛,说话嗓门大,老远就能听见。
现在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眯着眼往四周看,像是在找什么。
门口除了我和那对老夫妻,再没别人。
他看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蛇皮袋换了个手拎着,慢慢往路边挪。
我走过去喊了声:“大伯。”
他停住脚,盯着我看。看了足有五六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又喊了声:“大伯,是我,振海。”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振海啊。”声音哑得厉害,“你咋来了?你爸呢?”
“我爸去年走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胳膊,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啥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肺上的毛病。”
他点点头,弯腰去拎蛇皮袋。我接过来,挺沉。“里头装的啥?”
“被褥,还有几本书。人家给的。”他跟着我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你爸走之前,跟你说啥了没有?”
“说了。让我来接你。”
他站那儿没动,眼睛看着地面,右脚尖来回蹭着一块小石子。
然后拉开外套拉链,手伸进里面贴身的衬衣口袋,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塑料膜包着,外面缠了两圈橡皮筋。
他把橡皮筋一圈一圈卸下来,手一直在抖,卸了快半分钟。
“你爸写的。我收着了。”他把东西递过来,“你先别拆,上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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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了车他没急着拆那个塑料包,先问我:“你妈还好?”
“挺好的。让我给你带了煮鸡蛋。”我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掏出那俩鸡蛋,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看,没吃,攥在手里。
“你爸最后遭罪了没有?”
“还行。走得不痛苦,睡着走的。”
他点点头,把鸡蛋搁在腿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发动机的声音。我开车上了大路,路边全是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振海,靠边停一下。”
我打灯靠边。
他这才把塑料膜撕开,里面是一张纸,对折了四次,边角都磨毛了。
展开来是一张欠条,用钢笔写的,字迹是我爸的,我认得。
上面写着:今欠大哥宋永康人民币十二万元整,用于振海结婚、买房,分年归还。
底下是我爸的签名和日期,十二年前的。
大伯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你看这儿。”
我凑过去看,在欠条最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圆珠笔后加上去的:每年还一万,共十二年,还清为止。
底下有十二个勾,最后一个勾旁边写着“清”字。
“你爸头一年进去看我,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先还这些。我说不用,他非给。后来就每年一万,到去年刚好还完。”大伯把欠条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哥,钱还清了,情分没清。”
“这钱我一分没花,都在卡上存着。你爸每年往里打一万,十二年整,十二万。”他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你拿着。”
我没接。“大伯,这钱是我爸还你的,你留着花。”
“我有手有脚,出来能干活。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结婚用的,你爸从你结婚那年才开始还,我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把卡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别跟你大伯推。”
我攥着那张卡,塑料边硌着手心。
我爸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借钱从不跟人说,还钱也偷偷摸摸的。
他给大哥寄了十二年钱,家里连张欠条都没留,要不是大伯收着这张纸,谁也不知道这回事。
“大伯,我爸每年给你写信了?”
“写了。头几年写得多,一年四五封。后来两三个月一封。最后一封是去年夏天,他说身子不太得劲,让我别惦记。”大伯又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沓信纸,橡皮筋捆着,纸都发黄了,“你翻翻,有几封提到你。”
我抽了一封出来,展开。
我爸的字。
写的是:哥,振海今年跑车挣了点钱,说要换辆新车,我没让,那辆旧的还能开。
他性子闷,跟我一样,有啥事不跟人说。
你当大伯的,以后多提点他。
我鼻子一酸,把信纸叠好塞回去。“不看了。回去慢慢看。”
大伯把信和欠条重新包好,塞回贴身口袋。我重新上路。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忽然说:“振海,你二伯是不是还在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