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收银台前,李凯安把卡递过去,胸脯挺得老高。
POS机响了两声,收银员把卡退回来,说余额不足。
他又刷一遍,盯着屏幕,五万三千六。
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该有五十万。
弟弟凑过来瞄了一眼,脸当场垮了。
他妈曹淑燕从休息区走过来,看清数字,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凯安手撑着台面,两腿发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钱呢?
他给梁雨婷打电话,那头不紧不慢问,哪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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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那天我妈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说里头有五十万,是给我的陪嫁。
还有一套小两居的钥匙,写的我名。
我妈拉着我的手交代,这钱你攥住了,别傻乎乎往外掏。
我笑她想太多,说李凯安不是那样的人。
我妈没接话,就拍了拍我手背。
婚宴摆了二十桌,曹淑燕穿了件大红旗袍,从这桌敬到那桌,嗓门亮得盖过了酒店音响。
她拉着我娘家亲戚说,我们雨婷真是好福气,陪嫁这么体面,以后跟凯安好好过日子。
亲戚们都笑,说李家有福气。
我那时候觉得婆婆这人爱热闹,嘴碎了点,心不坏。
散场之后我去洗手间补妆,路过走廊拐角,听见曹淑燕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她压着嗓子跟谁在说话,但走廊太空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凯旋买房的首付这不就有了嘛,五十万呢,够够的。”
那亲戚问,人家娘家给的陪嫁,你动那个心思干啥。曹淑燕笑了一声,说嫁进李家门就是李家的钱,我还能让她带回去?
我站在拐角这头,手里攥着口红,指甲盖掐得发白。
缓了十几秒才走出去,脸上挂着笑,接着敬酒。
曹淑燕拉着我的手跟人介绍,这是我大儿媳,又漂亮又懂事。
我喊了声妈,心里那根弦悄悄绷上了。
婚后第二周,装修尾款要结,两万八。
李凯安说他卡里钱不够,问我能不能先垫上。
我没多想,从陪嫁那张卡里刷的。
刷卡的时候他站我旁边,脑袋凑过来看POS机,我也没挡着。
密码按完,他记住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记住了。
后来想想,就是那天埋下的雷。
结婚头一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李凯安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还知道帮我搭把手做饭。
曹淑燕隔三差五来一趟,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早市上买的便宜水果。
来了就坐沙发上嗑瓜子,东拉西扯聊一阵。
聊着聊着就往一个方向拐。
“雨婷啊,你那陪嫁卡放哪儿了?可得收好了,别跟杂物搁一块儿。”
我说放抽屉里了,锁着呢。
她嗑了个瓜子,又说密码没告诉凯安吧?
男人手松,别让他知道。
我笑了笑说没告诉。
她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操心的命。
等李凯安下班回来,她又把话头捡起来,当着我面问儿子,你知不知道雨婷那卡里还有多少。
李凯安说不知道,没问过。
曹淑燕就说,你看看你,媳妇的钱你也不上心,万一被人骗了呢。
我听着这话不对劲,但也没接茬。
晚上回屋我跟李凯安说,你妈怎么老打听我那张卡。
他躺床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说他妈就是那样,一辈子操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别扭。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那是我妈,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趁他上班,我把陪嫁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了陪嫁带来的那个樟木箱子里。
箱子是我姥姥传下来的,挺沉,搁在衣柜最里头,上面压着两床厚棉被。
锁是铜扣的,钥匙我穿在钥匙环上,跟家里钥匙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我坐沙发上喘了口气,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可又一想,我妈那句话没错,钱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02
过了几天曹淑燕又来了。
这回她没绕弯子,坐下就说凯旋谈了个对象,姑娘不错,就是人家要婚房。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那挺好啊,凯旋也该成家了。
她接过水没喝,搁茶几上,说好是好,可首付还差不少呢。
我哦了一声,没往下接。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大哥大嫂条件好,到时候肯定得帮衬帮衬。
我说凯旋的事凯安心里有数,让他看着办。
曹淑燕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但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李凯安嘀咕了好一阵。
我从厨房窗户看出去,她一只手比划着,李凯安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
等他回屋我问他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凯旋对象的事,让我帮着拿拿主意。
我说拿主意可以,别拿钱就行。
他笑了一下,说你想哪去了。
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有点心虚,又有点讨好。
婚后两个多月,李凯安开始旁敲侧击问我卡里还有多少。
先是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一句,你那陪嫁动没动啊。
我说没怎么动,就装修刷了两万多。
他点点头,隔了两天又问,那还剩四十多万呢?
我说差不多吧。
他就没再问了。
但我注意到他开始翻我东西。
有天我下班早,进门看见衣柜门没关严,樟木箱子上压的棉被挪了位置。
我没吭声,等他回来观察了两天,发现他每天晚上趁我洗澡的时候在屋里转悠。
我没揭穿他,但心里有数了。
那个周末我跟他说单位加班,出了门直接去了银行。
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转账。
四十五万,从陪嫁卡转到另外一张卡上。
那张卡是我婚前办的,没跟李凯安提过。
柜员问要不要开短信提醒,我说不用。
办完出来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脸发烫,心里反倒凉下来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半只烤鸭。
李凯安看见烤鸭还挺高兴,说今天怎么舍得花钱了。
我说嘴馋了。
他啃鸭腿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卡里还有四十多万。
实际上那张卡里只剩五万三千六,刚好够交水电物业的代扣,不够四十万首付。
我留着这个零头,就是不想让他发现卡被搬空了。
真到那一天,我要让他自己撞上去。
转完账的第三天,曹淑燕打电话叫我们周末回去吃饭,说凯旋把对象带回来,一家人见个面。
李凯安接完电话跟我说,咱弟这事看来是定下来了。
我说定下来是好事,但你别乱拍胸脯。
他嘿嘿一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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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大清早曹淑燕就打电话来催,说菜都备好了,让我们早点过去。
我和李凯安到的时候,李凯旋已经带着对象坐在客厅了。
姑娘姓方,叫方琳,看着挺文静,话不多,坐那儿一直抿着嘴笑。
曹淑燕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嘴上还不闲着,一口一个琳琳长琳琳短。
吃饭的时候方琳她爸妈也来了,她妈烫了一脑袋小卷,她爸夹着个皮包,进门先把客厅扫了一圈。
酒过三巡,方琳她妈把筷子一放,开口了。
说她家琳琳从小没吃过苦,嫁人不能嫁得委屈了,婚房是底线,没房免谈。
曹淑燕赶紧接话,说房子肯定买,正在看呢。
方琳她爸问了句首付准备了多少,曹淑燕看了李凯安一眼。
李凯安嘴里还嚼着排骨,被这一眼看得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快了快了,首付凑得差不多了。
方琳她妈追了一句,差不多是多少。
李凯安说四十来万吧。
方琳她妈脸色缓了缓,说那还差不多,我们家出装修和家电。
送走方琳一家,曹淑燕把门一关,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她拉着李凯安坐到沙发上,压着嗓子说凯旋这事不能再拖了,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李凯安说我知道,可四十万我上哪弄去。
曹淑燕声音更低了,说你傻啊,雨婷那卡里不是有五十万吗。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但他们说话的声音顺着油烟机管道传过来,听得一清二楚。
李凯安说那是雨婷的陪嫁,动了她肯定不乐意。
曹淑燕说你跟她商量她肯定不乐意,你先办了再说,她还能为这点钱跟你离了?
李凯安没吭声。
曹淑燕又说,你弟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你当哥的不拉一把,他这婚就黄了。
李凯旋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这时候抬起头说了句,哥,琳琳说了,没房子她爸妈那关过不去。
李凯安搓了半天手,最后说了句我看看吧。
我关了水龙头,端着洗好的碗出去,他们仨立刻不说话了。我笑了笑说碗放哪儿,曹淑燕指了下橱柜,眼神有点躲。
回家的路上李凯安开着车,我坐副驾驶看窗外。
他忽然开口说,凯旋那对象挺好的。
我说嗯,是挺好。
他又说,就是房子这事挺愁人。
我说愁也没用,让他自己想办法。
李凯安沉默了一阵,说那是我亲弟。
我转过头看他,他盯着前面的路,手指头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说李凯安,你弟买房我没意见,但你别打我那陪嫁的主意。
他干笑了一声,说哪能呢,我就是随口说说。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好。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四十万。
04
接下来那个星期,李凯安每天回来都格外殷勤。
主动做饭,吃完饭抢着洗碗,连地都拖了。
周四晚上他坐到我旁边,搂着我肩膀说雨婷,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凯旋那边首付还差四十万,你看能不能先把陪嫁挪过来用用,等凯旋结了婚慢慢还。
我说慢慢还是多慢。
他说两三年吧。
我说两三年他拿什么还,他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四千,还了房贷还剩多少。
李凯安脸色有点挂不住,说这不是还有我吗,我帮着还。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说李凯安,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拿什么帮他还。他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嘟囔了一句,说那毕竟是我弟,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
我说我没说不让帮,但你要拿四十万出去,得先跟我商量。
他说这不正跟你商量呢吗。
我说你这叫商量?
你妈跟你弟把方案都定好了,你回来通知我一声,这叫商量?
他脸涨得通红,声音也高了,说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弟那边对象催,我夹中间好受吗。
我说你不好受你就来挤兑我?
他一下子哑了。
那天晚上不欢而散。
他睡沙发,我把卧室门反锁了。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气,又觉得庆幸。
幸亏我提前把钱转走了,要不然就他这耳根子,曹淑燕再吹两天风,他真敢把卡偷出去刷。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到银行查了下余额,五万三千六,没错。
从银行出来我给李凯安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他秒回说随便,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知道这事没完。
周六下午我洗衣服,从李凯安裤兜里翻出一张售楼处的宣传单,上面用圆珠笔圈了个户型,旁边写了首付四十万。
我把宣传单放回原处,装作没看见。
晚上我假装随口问他,凯旋那房子看得怎么样了。他眼神闪了一下,说还在看呢。我说看好了记得跟我说一声。他说行。
说完他低头扒饭,筷子使得飞快,像是怕我多问。
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跟婚前一个样,又憨又讨好。
我忽然有点心酸。
他夹在他妈和他弟中间,确实不好受。
可你不好受就能偷我东西?
这道理说到天边也说不通。
那几天我特意没动樟木箱子,钥匙就挂在门口鞋柜上的挂钩上,混在一堆钥匙里。我要看看他到底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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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上午我在单位正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李凯安发消息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不回,单位有工作餐。他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多,我又收到一条,问几点下班。我说五点半。他回了个好。
连着问了两回时间,我心里就有数了。
四点钟我请了假提前走,没回家,直接去了银行。柜员查完告诉我,卡里余额没变,还是五万三千六。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他没动卡?
从银行出来我坐公交往家走,路过凯旋家那片儿,看见路边新开了个售楼处,门口摆着花篮,锣鼓队还在敲。
我多看了一眼,看见李凯安的白色轿车停在门口。
我让司机停了车,下去走到售楼处落地窗外面。
隔着玻璃,我看见李凯安坐在里面,旁边是李凯旋和方琳,方琳她爸妈也在。
售楼小姐拿着计算器在纸上戳戳点点,李凯安把一张卡递了过去。
我站窗外头,看着他输密码。他手指头敲得挺快,嘴角还挂着笑,跟售楼小姐说了句什么。售楼小姐也笑,接过卡去刷。
然后她皱了皱眉,把卡退回来。
李凯安接过去又递,说了句再试一下。
售楼小姐又刷,这回她看着屏幕愣了两秒,把屏幕转过来给李凯安看。
我隔着玻璃看不清数字,但我看清了李凯安的脸。
他先是笑,然后笑容僵住,接着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撑住台面。
方琳她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当场拉下来了。
方琳她爸把皮包往桌上一放,声音挺大,我在外面都听见响。
李凯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李凯安说了句什么。
曹淑燕从休息区跑过来,扒着台面看屏幕,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凯安掏出手机打电话。我兜里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接。他打第二遍,我接了。他在那头压着嗓子问,雨婷,卡里的钱呢?
我说哪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