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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二姨把一袋水果推到桌角,摊开售楼处的付款通知,指着最下面的日期说:“银行还没下班,你先办一部分,剩下的下周补。”
我正拿手机跟送货师傅确认母亲店里周一进设备的时间。二姨朝我伸手:“先别打了,把手机给你爸,让他联系银行。买房这事耽误不得。”
父亲伸向外套口袋的手停在半空。我听见厨房里的剁馅声断了,便把手机屏幕按灭,问二姨:“您说我爸已经答应借钱?”
“他说会帮着办。”二姨把通知往父亲面前推了推,“二十八万,你妈那店先缓几天,房子过了今天可就没了。”
父亲看着纸上的数字,没抬头,也没伸手拿手机。我问他:“您到底答应过什么?当着我妈说完。”
母亲系着沾面粉的围裙从厨房出来,手掌重重落在付款通知旁。父亲碰翻了杯盖,捡起来扣回杯上,杯盖却一直撞着杯沿。
“你拿我半辈子的辛苦,给你当年的委屈买脸面?”母亲盯着父亲,声音震得我也僵了一下。
父亲用两只手去按杯盖,仍按不住。他先看了眼二姨,又朝母亲低声说:“小点声,邻居听见不好。”
母亲没接这句话。她抽出压在付款通知下面的送货单,摊在他面前:“周一早上,和面机、压面机进店。你看看付款日,再看看她要钱的日子。”
“我没说今天就全给。”父亲的指尖还在颤,“她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帮着想想。”
二姨立刻接话:“你当时可没说借不了。现在我儿子连房都看好了,你们一家人倒来抠我说的哪个字。”
母亲把送货单往父亲那边推近一寸。“她说了什么,我现在听清了。我问的是你:你知道店里这笔钱要付出去,还跟她说帮着想想?”
父亲望着单据上的签收地址,半晌才说:“我没核过还差多少。我以为你手里另有安排。”
“你以为?”母亲伸手解下围裙,面粉落在桌沿,“这几年我半夜接单,攒下的钱进了哪张卡,你每个月都看得到。”
我把送货师傅发来的消息递到父亲眼前。对方正在确认门宽和卸货时间,周一的车已经排好,店里也收了第一周的预订。
二姨扫了一眼屏幕,说:“机器晚到两天能怎么样?我这边付款通知可写着期限。你爸当年那么难的时候,我们家也没少照看他。”
父亲猛地抬头,又很快垂下眼。我知道二姨说的是那桩旧婚约:当年她嫌他家穷,退了婚。两年后,他和母亲在厂里相识,自己谈了恋爱。
二姨从不提退婚的事,却总爱在亲戚面前夸父亲如今有本事。父亲听见这种话,往往先笑,随后就替她答应一件原本不该由他答应的事。
母亲替人包饺子、蒸包子,攒到能租下店面,父亲也曾替亲戚许下她去帮厨的话。那些日子他只要说一句“都是一家人”,母亲就得重新安排手里的活。
这回母亲没跟二姨争旧账。她指着付款通知问父亲:“现在给她二十八万,周一的设备款从哪儿出?已经收了定金的订单,谁去退?”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二姨替他答:“先把房子保住,店里可以晚开。亲姐妹之间,这点通融都不肯?”
“这家店的租金每天都在算。”母亲转向二姨,“你儿子的房子,不能拿我的订单去换。”
二姨脸色沉下来:“我找的是你丈夫,没找你。他要帮自己的亲戚,总有权说话吧?”
“有。”母亲把父亲的手机从外套里取出来,放在他手边,“他的那份工资,他可以说。要动店里的钱,他得先告诉我具体少哪台机器。”
父亲没有碰手机。我把自己的手机收回口袋:“送货师傅还等我回话。我先告诉他照原计划来,行吗?”
母亲点头。我当着三个人的面回复了时间和地址,师傅很快回了一个“收到”。桌上的付款通知还摊着,屋里的钱却有了另一处去向。
二姨伸手压住通知:“你们今天非要让我在售楼处丢脸?”
父亲终于开口:“二姐,我确实说过帮你想办法,没说过家里有二十八万可以借。我先前没问清店里的用钱,是我的错。”
二姨瞪着他:“话说得好听,你到底借不借?”
父亲看向母亲,母亲站着没动。他又看我,像过去那样等谁把难听的话替他说了。
我没有接。他把杯盖放到一边,双手扶着桌沿说:“今天不能转。你别让售楼处等我打款。”
“今天不能,明天呢?”二姨把通知折起来,语气反而平了,“我给你一晚上。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跟我儿子交代。”
母亲说:“你儿子若需要交代,应该听你说清楚,你从谁那里拿到了准话。”
二姨拎起水果袋,又觉得拿走难看,索性留在桌角。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父亲:“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周日你妈七十岁家宴,咱们总要见面。”
门关上后,父亲还扶着桌子。我把杯子挪远,免得他再碰翻。母亲拿起送货单,问他:“她第一次跟你提这笔钱,是哪天?”
“前天。”父亲说,“在厂门口遇见的。她说孩子要结婚,房子差一笔钱,问我能不能帮着想办法。”
“你当时怎么回的?”我问。
“我说回去看看。”父亲顿了顿,“她又说售楼处催得紧,我就说能帮一定帮。没问是多少,也没跟你妈提。”
母亲盯着他:“她拿着二十八万的通知上门,你才知道数?”
父亲摇头:“昨天她发过消息,我看见了。”他用手掌压住另一只手,补了一句,“我想着等我算算账,再跟你商量。”
“算账不能只算出她急。”母亲把送货单折好,“明天去店里,你跟我一起看。今晚谁再来催钱,你自己接电话。”
她回厨房继续剁馅。剁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父亲坐在桌边,把二姨留下的水果袋往外推了推,又停住。
我回完送货师傅的消息,看到父亲手机亮了一下。二姨发来一句:我跟孩子说了,明天等你电话。父亲看完,没有再把手机翻过去。
周六一早,父亲先把昨晚二姨的消息给母亲看。母亲只看了一眼,拿上店门钥匙,说:“先去店里。”
我跟着他们走到街口。店门还没挂招牌,玻璃上贴着施工留下的纸条,里面堆着打包盒和几袋面粉。周一送来的设备,各有用粉笔画好的位置。
母亲递给父亲一副手套,让他把堵在门边的纸箱搬到后间。父亲搬了两趟,问:“这些东西不是放得好好的?”
母亲从门口推着一辆空车进来,车轮被他的鞋尖挡住。“早上送货要从这儿进。客人取餐要从那边走,你再试一次。”
父亲把箱子挪开,空车才能直着通过。他推到出餐台前,又被一摞蒸笼拦住,只好退回来重新转弯。
母亲没训他,把蒸笼放进标好的架位,让他再走一趟。这次车过去了,但父亲手里的空托盘碰到墙角,险些掉下来。
“地方这么小?”他看着墙上的粉笔线。
“租得起的就这么大。”母亲接过托盘,“我调了半个月,才让三个人早上能在这里转身。机器到了,再动位置就难了。”
父亲蹲下,把占着压面机位置的杂物一件件搬走。母亲去接送货师傅的电话,确认他能在今天顺路来量一下门口。
等师傅的工夫,母亲拿出接单本,让父亲从第一页往后翻。下周一是附近两家铺子的包子,周二多了学校门口的馒头,周三起还有面条。
父亲看到面条那页,抬头说:“这批还没做,能不能先往后挪?”
母亲指给他看每一笔定金和约好的送达时间。“人家早饭开门卖什么,已经写在门口了。你给他们打电话,总得告诉我改成哪天。”
父亲翻到最后,也没找到一个空日子。他把本子放在台面上,说:“我不是要你去退,我昨晚一直在想,能不能只拿八万给二姐。”
我看见母亲抬了一下眼,却没立刻回答。父亲刚翻完那些定金和送达时间,问的却还是能不能拿钱。八万比二十八万少,可周一的设备款,一分也不会跟着少。
母亲把设备报价单放到接单本旁边:“你指出哪台先不买。别说少买一点,机器没有八分之一台。”
父亲捏着单子,先圈住最贵的那一行,问:“压面机能不能晚些再上?”
“手擀两家的面条,我以前做得出来。”母亲指着周三新增的订单,“这批量加进来,再靠手擀,包子和馒头就得停。你选哪家取消?”
父亲把笔放下,开始搬剩下的纸箱。他没再劝母亲通融,搬到第三趟时额头出了汗,才问我:“这些平时都是你妈一个人挪?”
“店还没开,能叫人帮的我都叫了。”母亲说,“你之前答应过表舅来帮厨那回,我白天的订单就是熬夜补的。以后别替我应下这种事。”
父亲把最后一箱放到架上,说了声“好”。母亲没停手,继续核对台面与水槽之间的距离。
送货师傅到了,用卷尺量完门宽,又按单子指了三处电源。他说周一车能进巷口,机器得从店门一台台推过来,临时改型号就得重新排车。
母亲已经解释过压面机不能少,父亲又问师傅:“若少这一台,先开张行不行?”
师傅看了眼接单本上的品类:“包子馒头能做,面条那几家做不了。你们订单都接了,少这台,开门就得先去给人赔不是。”
父亲问完便把单子收好。师傅走后,他站在空出的机器位置上,脚尖离粉笔线只有一点距离。
母亲拿起扫帚,示意他让开。父亲退到门边,说:“八万也拿不出来,是我昨晚没算明白。”
“你现在算明白了,给她打电话。”母亲扫着地,“话从你嘴里出去,就从你嘴里收回来。”
父亲拨了二姨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屏幕,像怕接通,又怕没人接。
二姨一开口便问:“你到银行了?我把账号发你。”
“二姐,我昨天说今天答复,现在说清楚。”父亲靠着门框,“二十八万不借,八万也不能拿。店周一进设备,钱已经有去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后二姨说:“你昨晚回去,又让你媳妇拿住了?”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她低着头,把扫出的面粉和纸屑倒进簸箕,没有替他接话。
“我自己没问清家里的账,先跟你说能帮一定帮。”父亲握紧手机,“你把我那句话当成有钱到账,是我说得含糊。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别等这笔钱。”
“你说得轻巧!”二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孩子的婚事都照着这笔支持往前走了,女方那边也知道你肯帮。你让我怎么收场?”
父亲问:“你跟他们说,我已经答应借二十八万?”
二姨没答,只说:“孩子下午会过去。我叫他自己问你,省得你媳妇又说是我逼你。”
电话挂断,父亲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把话说到哪一步了?”
我说:“等表哥来了,当面问他。您先别猜,也别替二姨编一个说法。”
母亲把扫帚靠到墙边,开始按粉笔线摆放打包盒。父亲想帮她抬蒸笼,她指向洗手池,让他先把手上的灰洗干净。
他洗完回来,照她说的位置抬上架。母亲检查了一下高度,说:“这一层给早上的包子,下面两层别堆满。”
父亲点头记下,手机却又亮了。是二姨发来的售楼处付款通知照片,下面跟着一句:你自己跟孩子解释。
他把照片递给我看,没再把手机藏进外套。我们离开店时,母亲锁好门,提醒他下午若有人来,先听孩子把知道的事说完。
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在我和母亲后面,手里提着空托盘。到了楼下,他忽然说:“周日你外婆的家宴,我得去。”
母亲停下脚步:“请帖早发了,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先说清,周日别再让我替你回答。”
父亲应了一声。进门后,母亲把中午要用的面团取出来醒着,父亲放下托盘,主动去接表哥可能打来的电话。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表哥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盒茶,见我开门,先问二姨是不是已经来过。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表哥把礼盒递给他:“我妈昨天说话急,今天我替她道个歉。姨父,这份礼是我和小颖一起挑的。”
父亲没接稳,礼盒底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表哥赶紧扶住,笑得有些局促:“她爸妈也让我带声谢谢。钱大概什么时候到账?我好跟售楼处说。”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表哥把提绳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问:“是不是我来得太急了?”
父亲侧身让他进门,说:“先坐。房子的事还没定,你妈可能没跟你讲全。”
表哥坐下后,礼盒一直放在膝上。他说二姨告诉他,姨父见他结婚买房吃力,主动愿意出二十八万,让他先把位置好的那套定下来。
“谁跟小颖爸妈说的?”我问。
“我妈说的。”表哥看向父亲,“上周她带我去小颖家吃饭,当着他们的面说的。她说姨父亲口答应支持,我们不用跟银行多借那笔。”
父亲用掌心搓了一下膝盖,没有立刻纠正。我从厨房倒了杯水给表哥,把杯子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我想请你们把听见的话说完整。”我坐到桌边,“我爸说过‘能帮一定帮’,但他说之前没核过家里的用款。你听见的是他已经定下二十八万,对吗?”
表哥点头:“我妈说姨父主动开口,我还跟小颖说,不能让你们吃亏,以后慢慢还。”
父亲抬头:“我没主动说出二十八万。前天你妈在厂门口问我能不能帮,我说回家看看。昨天看到她发来的数,我也没及时告诉她借不了。”
表哥捏着提绳,又问:“那我妈昨晚说今天就能去银行,是怎么回事?”
“她来家里催款,我当面告诉她今天不能转。”父亲说,“今天上午我又打电话说清楚了,二十八万不借,八万也不能拿。”
表哥手上的提绳松了,礼盒滑到腿边。他把盒子扶正,半天才说:“我昨晚还跟小颖爸妈说,姨父已经把钱备好了。”
父亲伸手去拿茶杯,杯沿碰了一下桌面。他放下杯子,对表哥说:“这句错话是从我这里起的。你妈问我,我该先看账,不该让她带着那句‘能帮’去安排你的房子。”
“可她跟我说的是您主动愿意出。”表哥望着他,“我没向您开过口,也没想过让姨妈的店为我的房子停下来。”
母亲端着一盆切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边:“店周一进设备,钱不能动。你要听明白这一点,先喝水,晚上留下吃饭。”
表哥站起来:“姨妈,我把礼拿回去。这份是按我妈说的那笔资助准备的,我今天送错了。”
他低头理着礼盒的提绳,一根拉直了,另一根又扭成结。我说:“先放旁边,吃完饭带走。你也把自己的打算说说,别只替大人传话。”
表哥坐回去,说他和小颖原先看的是另一处小房子,月供两个人能担。二姨嫌地段远,领他们去看了现在这套,还说差额她来安排。
“小颖知道差额是问谁借?”我问。
“她知道我妈说姨父愿意帮。”表哥摇头,“不知道你们开店要用钱。她还让我别催,怕显得我们只惦记钱。”
父亲听完,问表哥:“订金交了多少?”
表哥说了数,又补上一句:“在合同允许的时间内,我能去问清退订条件。若换回原先那套,我和小颖得自己重新商量。”
母亲说:“你们自己定。别让你妈替你把房、钱和感谢谁都定了。”
表哥把礼盒移到脚边:“我今晚先跟小颖说实话。她爸妈那边也是我去解释,不能让他们还等您打款。”
父亲说:“我跟你一起说明白我说过什么。让你一个人去解释我的话,不合适。”
门铃又响了。父亲去开门,二姨提着包站在外面,一眼看见表哥,便问:“谈得怎么样?售楼处还等着回话。”
表哥先走到门口:“妈,您告诉小颖家,姨父主动答应出二十八万。姨父刚说,他从没答应过这个数。”
二姨脸色一变:“我不是替你们争取吗?你姨父当时说能帮,我才敢往前说。现在房都看了,你让我怎么改口?”
“改口的是我。”表哥把礼盒提起来,“我去跟小颖说这钱没有。我不再拿姨父那句话当首付,也不等您替我借。”
二姨伸手想按住他的提绳,表哥往旁边让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对母亲说:“你满意了?孩子的婚事让你这家店搅黄,你就高兴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刀,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父亲已站到她前面,对二姨说:“店要用钱是事实。话是我说含糊的,也是我今天说不借的,别往她身上推。”
二姨冷笑:“你当着孩子的面这么讲,是怕你媳妇跟你过不下去?当年我嫌你穷,如今还得求你,你终于等着这一天了吧。”
父亲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抖了一下。他看着二姨,说:“当年的事早过去了。两年后我和她在厂里认识,是我们自己决定结婚。今天你来借钱,我该按家里的实情答话。”
“实情就是你宁可让我没脸,也不肯帮外甥。”二姨看了表哥一眼,“周日到你外婆那儿,我还得替你解释?”
父亲说:“不用。谁问起来,我自己说我先给了你一句没核实的话,后来查清家里用钱,明确拒绝了。你别说是她拦的。”
二姨看向表哥,等他像往常一样跟着她走。表哥弯腰拿起礼盒,却说:“妈,我今晚找小颖谈房子。您先回去吧。”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进门,转身下了楼。表哥把礼盒放在玄关,说吃完饭就带走,然后去洗手帮忙端菜。
饭桌上,他给小颖发了消息,告诉她二十八万从来没有落实,请她今晚一起把两处房子的支出重新算一遍。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桌边,没再催父亲。
母亲把煮好的面分进碗里,先推给表哥一碗。父亲接过剩下的碗,一只只摆好,手仍有些不稳,汤却没有洒出来。
表哥走时带回了礼盒,也答应明天先和小颖商量好,再去外婆的家宴。父亲送他到门口,说若女方家要问原话,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关上门,父亲对母亲说:“周日我会自己讲清楚。你若不想跟二姐说话,就不用应付她。”
母亲收起桌上的空碗:“明早店里还要摆货。你今天记住了哪层放包子,明天到了店里先摆给我看。”
父亲应下,拿起抹布擦净表哥坐过的位置。我看见母亲没有再追问他那句道歉,也没有把明天的活从他手里拿走。
周日早上,父亲比我先到了店里。母亲一开门,就见他把周一要用的打包盒摆上架,包子盒在最顺手的一层,面条盒靠近出餐台。
母亲看了看,没有夸他,只指着门后那摞空筐:“等机器来,这里得留出路。”父亲把筐搬进后间,又推着空车走了一遍。
我们下午要去外婆的七十岁家宴。母亲早答应带两盘寿桃和一盆拌好的凉菜,上午便在店里把东西装好,给每个盒子贴了字。
父亲看见桌角还有一袋没拆的面粉,问要不要再做些馒头。母亲说:“答应的已经做齐。今天这袋留给明天开店,别先替别人安排。”
他收回手,把面粉搬到架底。出门前,母亲又核了一次店门的锁。我提着寿桃,父亲提凉菜,三个人往外婆家走。
楼下遇见小舅,他从车里卸下两箱饮料,看见母亲就说:“正好,你上去帮着看看锅里还缺什么,你最会弄这些。”
母亲接过一箱较轻的饮料,说:“我带了答应做的菜。厨房今天谁管,我听安排;临时再加菜,我做不了。”
小舅笑着说她一开店,连家里的饭都顾不上了。父亲伸手接走母亲怀里的饮料,问小舅哪张桌子放,没替她答应进厨房。
外婆家门开着,餐桌从客厅延到阳台。大姨在摆碗,见母亲来了,立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看看,还差个汤,再切两盘水果。”
母亲把寿桃放到桌上:“我答应的寿桃和凉菜都到了。汤是谁订的,让谁去问。”
大姨愣了一下,转头叫我:“那你来切水果,总不能叫你外婆动手。”我把饮料摆好,问她水果盘和刀在哪里。
大姨朝厨房一指。里面堆着待洗的碗,灶上有两口锅。她说找不到水果刀,我翻过抽屉,只看见一把切过生肉、还没洗净的刀。
我把抽屉合上:“我去楼下买两盒切好的水果。厨房里那把刀得先洗,饭点快到了,别让大家等着找。”
大姨说买现成的费钱,母亲把手机递给她:“那就请负责采买的人下来切。我已经把答应带的东西送齐了。”
外婆坐在阳台边,听见动静,朝母亲招手:“今天我过生日,你就别跟姐姐计较。做惯了的事,搭把手也不费什么。”
母亲走过去,把寿桃盒打开给她看:“妈,给您的我做了。早上还有店里的活,明天机器进场。今天临时加的汤,我接不上。”
外婆捏起一个寿桃,说:“你二姐早早来摆桌,你们姐妹各做一点,不就过去了?”
“她摆桌是她出的力,寿桃和凉菜也是我做的。”母亲把盖子放在一边,“妈,不能因为我会做,桌上缺的就全算我没做。”
父亲从厨房端出一盘菜,听见这话,脚步慢了一下。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中央,又回厨房拿第二盘,像是只要手里有活,就不用抬头。
我去楼下买了切好的水果。回来时,客人陆续到了,门口鞋子排成两行,母亲仍站在阳台边陪外婆说话,没有进厨房。
小舅找不到开瓶器,隔着屋子喊母亲。父亲从抽屉里找出来,给他送过去,又接手把饮料分到两张桌上。
他经过母亲身边时说:“你坐一会儿,我来摆。”母亲点头,却没有借这句话和他说别的。
外婆的椅子旁原本留着一个空位,大姨把它指给母亲:“你坐这儿,老人要什么,你抬手就够得到。”
母亲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椅背后是厨房门,谁上菜都得请坐在那里的人让路。她端着自己的杯子,坐到我旁边一张空椅上。
外婆望着她:“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您要水,我给您倒。”母亲把水壶放到桌边,“饭菜有人负责上,我坐这里能踏实吃顿饭。”
小舅笑着打圆场,说今天寿星最大,坐哪儿都一样。大姨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拎着一条围裙,走到母亲椅背后。
“这条干净的给你,汤出锅还得有人盛。”她把围裙搭在椅背上,“别人不知道你用哪种碗。”
母亲没碰围裙,指了指橱柜最外侧:“大碗在那儿。汤是你们订的,照人数分就行。”
父亲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听见大姨说“她坐着谁来盛”,便伸手拿起围裙。我以为他又要递给母亲,他却把它挂回厨房门后的钩子。
“我来盛。”父亲说,“你们告诉我多少碗。”
他进厨房数碗,回来时问母亲外婆那碗要不要少放些葱。母亲说外婆自己能说,他便端着空碗去问外婆。
客人坐齐后,父亲还在两张桌之间添汤。母亲面前那碗饭已经盛好,她拿起筷子,和我一样等外婆先动筷。
二姨这时才从阳台进来。她看见父亲端着托盘,母亲坐在桌边,笑了一声:“以前家里开席,你妹妹最不肯闲着。今天轮到妹夫伺候了。”
母亲夹了一块菜,没有抬头。父亲把托盘放在边桌,说:“汤分好了,大家趁热吃。”
二姨坐到外婆另一边,先给老人夹寿桃,又问菜够不够。外婆说够,她便把话转到母亲身上:“开个店就忙成这样,寿星的饭都不肯下厨。”
母亲放下筷子:“您今早吃的寿桃是我做的。凉菜也在桌上。临时加的活,我没答应。”
“我又没说你什么。”二姨看向小舅,“如今她做生意,心里有数,谁都请不动。”
桌上有人问起新店的位置,父亲报了街口的地址。我告诉那人周一设备进场,周三开始接店里的散客,对方记在了手机上。
二姨等他说完才问:“设备一来,店就算稳了?你们账上那笔钱,倒是一分也不能挪了。”
刚才问店址的亲戚抬起头。母亲继续吃饭,父亲把汤勺放下,说:“钱有安排。今天是妈的生日,先吃饭。”
二姨笑意没了:“我本来也想好好吃。有人让我儿子在女方家面前失了信,总得让我知道这顿饭该怎么咽。”
表哥从另一张桌上转过身:“妈,我跟小颖已经在谈房子的事。您别把我的话替我说。”
“你谈你的。”二姨没看他,“我问的是你姨父。他当年穷得连像样的见面礼都拿不出,如今能开店了,外甥买房却说帮不上。”
父亲仍站在边桌旁,手里的抹布折了又折。母亲抬头看他,没有替他接话。
二姨见他沉默,话越说越快:“当年若不是我看他家里难,主动把婚退了,他哪有后来安安稳稳的日子?你妹妹捡着现成的,倒把我当外人。”
外婆把筷子搁下:“你说这些做什么?过去多少年了。”
二姨说:“我不提,别人就当我没替他留过面子。现在连二十八万都不肯借,倒像是我欠他们的。”
一桌人停了筷子,另一桌也听见了。母亲没有站起来,只把手里的碗放稳。父亲折着抹布的手停住,抬眼看向二姨。
昨天在家,他已经拦过二姨,没让她把婚事受阻怪到母亲身上。这会儿,两桌亲戚都听着,“捡着现成的”却已经说到了母亲脸上。
他先走到母亲椅背后,把搭在那里的空菜盘拿走,放到边桌。有人给他让出座位,他却没坐。
二姨看着他:“你说句话。你媳妇不肯帮,我已经认了,连当年的事也不许我说?”
父亲握着椅背,嗓子有些哑:“我会说。先让我把话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