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叫号声一遍遍响,我把银行卡从窗口递进去,说转八万八。
柜员许梓萱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凑近麦克风,声音压得很低:“叔,您这外甥半年前从您卡里划走五十多万,您知道吗?”我手一抖,回单掉在地上。
包里那个红包还揣着,边角硌着腿。
半年前我住院,外甥跑前跑后,用我手机交费,还让我对着屏幕刷过脸。
我盯着柜员,喉咙发干。
这钱到底怎么没的?
姐姐知不知道?
我没敢声张,先把转账撤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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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外甥考上名校的消息,是姐姐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汽修店正忙,一辆老捷达的变速箱抬下来,满地油污。
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还攥着扳手。
姐姐在那头声音发颤,说黎昕争气,通知书到了,名牌大学,全县也没几个。
我连说了三个好。
挂了电话,手底下的活干得格外顺。
小徒弟凑过来问咋了,我说你师姑家孩子考上好大学了。
小徒弟咧嘴笑,说那得请客啊。
我拿抹布擦了擦手,说请,必须请。
晚上回家,我跟林玉玲提了一嘴。
她正在厨房择韭菜,头也没抬,说考上是好事,咱随个份子就行。
我说我想多给点,包个八万八。
她手停了,韭菜梗掐断在指头缝里,回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八万八?你当咱家开金矿的?”
“姐当年供我学手艺,把嫁妆都卖了。你忘了?”
林玉玲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说你姐供你学手艺,我嫁过来还陪你睡过三年出租屋呢。
话赶话,越说越僵。
最后她甩了一句:给可以,别动定期那笔,店里周转还得用钱。
我没吭声,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定期不动,活期折子上还有十来万,是准备换举升机的。晚两个月换,死不了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全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姐姐大我五岁,我十五岁那年爹没了,她刚定亲,男方家给了八千块彩礼。
她转手塞给我,让我去城里学修车。
后来我出师开了店,她嫁人了,丈夫宋永安是个老实巴交的瓦匠。
宋永安命短。
黎昕八岁那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到医院就不行了。
姐姐一个人拉扯孩子,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从来没跟我张过嘴。
我主动贴补,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你也有家。
黎昕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嘴甜,见人就喊,学习不用人催。
我住院那回,他正好放暑假,天天往医院跑,端水打饭,扶着我去厕所。
同病房的都夸,说你这外甥比儿子还亲。
想到这儿,我心里那点犹豫全没了。八万八,值。
转天我跟林玉玲又提了一回。
她正在算这个月水电费,拿计算器敲得啪啪响,听完把计算器一扣,说你定吧,我不管了。
我说你别生气,她说我没生气,我气的是你把咱家当提款机。
说完进了卧室,门关得挺重。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想,等红包给了,回来好好哄哄她。夫妻二十多年,她知道我脾性,嘴上硬,心里软。
周末全家吃饭,定在城南那家老灶台。
姐姐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染得乌黑,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黎昕坐在她旁边,白T恤干干净净,见了我站起来喊舅,又给林玉玲倒茶,舅妈长舅妈短。
林玉玲脸上有笑模样,我知道她不是冲孩子,是给我留面子。
菜过五味,我掏出红包放在转盘上,转到姐姐面前。
我说姐,这是给黎昕的,你别推。
姐姐拿起来捏了捏厚度,脸色变了,说建新你疯了,这得多少。
我说八万八,图个吉利。
她手往回推,说不行不行,太多了。
黎昕看了他妈一眼,又看我,说舅,这钱我不能要,太多了。
我摆手,说拿着,好好念书就是报答我。转头对姐姐说,姐,当年你把嫁妆卖了供我,我今天还你一个大学生,咱两清。
姐姐眼圈红了,捏着红包半天没动。
林玉玲在旁边笑了一声,说收着吧,你弟一片心意。
那笑听着挺正常,但我听得出里头有点别的味。
黎昕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说谢谢舅,我肯定好好学。
散席的时候,姐姐拉着我落在后面。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这是黎昕的学费卡,你把钱存这里头,别直接给孩子,他手松。
我接过来揣好,说行,明天我去银行办。
她又说,建新,你对黎昕这么好,姐记着。我说记啥,应该的。
那天晚上回家,林玉玲没再提红包的事。
临睡前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句:你那个外甥,我看着不像小时候那么实诚了。
我问啥意思,她说不上来,就觉得那孩子今天话太密,笑得太勤。
我说你多心了。她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第二天上午,我揣着卡去了银行。
叫到号坐下,把卡递进窗口,说转八万八。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许梓萱。
我认得她,她爸在隔壁街开五金店,跟我打过几回交道。
她接过卡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抬头看我,又低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我以为她没听清金额,又重复了一遍。
她没接话,反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麦克风。
“叔,”她声音很轻,“您这卡半年前有笔大额转出,您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说啥大额?
她眼睛往两边扫了扫,说您稍等。
起身叫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两人在电脑前嘀咕了几句。
男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了。
许梓萱重新坐下,说叔,您要方便的话,我给您打一份流水?
我说行,你打。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一片空白。
八万八的转账我让她先别办,把回单撤了。
她操作完,把一沓纸递出来。
我接过来低头看,第一页中间那行数字清清楚楚:转出五十三万。
我翻到下一页,五笔,每笔都卡在单日限额内。收款账户名字我认得,是我外甥。
许梓萱小声说,叔,系统里这些转账都通过了人脸识别。您要是不知情,得赶紧查查。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指头捏得发白。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住院那会儿,黎昕拿我手机交过费。
第二个念头是:姐姐知不知道?
02
从银行出来,日头正毒。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手还有点抖。
五十三万。
那是我攒了快十年的钱。
汽修店看着流水大,刨去房租、工钱、配件,落到手里一年也就十来万。
林玉玲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
我们俩省吃俭用,才攒下这些家底。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林玉玲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她在收银台。
“咋了?转完了?”
“没转。”
“咋没转?”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银行系统升级,今天办不了,明天再说。”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骂了自己一句窝囊。可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她那个脾气,能在超市里喊出来。
回到家我把流水单塞进抽屉最里头,拿一本旧账本压住。
林玉玲晚上包了韭菜鸡蛋馅饺子,我吃了两碗,没尝出啥味。
她问系统啥时候好,我说不好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这回找的是经理,姓马,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把我让进小会议室,倒了杯水,说曹老板,昨天的事小许跟我汇报了。
您这情况我们得配合,但按规矩,账户明细只能您本人调。
我说我就是本人。
他说对,所以今天给您打全了。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说这里头是那几笔转账的底单,收款账户、时间、金额都有。
您先看看,有疑问我们再往下查。
我抽出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笔是五万,第二笔八万,第三笔十二万,第四笔十五万,第五笔十三万。
时间全是我住院那几天,从周一到周五,一天一笔。
收款账户名宋黎昕,开户行是城东支行。
马经理说,曹老板,这几笔都走了人脸识别,是本人操作。您回忆一下,那几天手机有没有离过手?
我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住院那几天的事。
我阑尾炎穿孔,急诊拉进去做了手术,头两天疼得昏昏沉沉。
黎昕跑前跑后,拿我手机去交费,回来跟我说舅,密码我输的,你生日。
我说行。
后来他又拿手机来,说学校系统要验证,让我对着屏幕眨眨眼。
我照做了,还夸他心细。
马经理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这钱要是被人转走,您得报警。我们这边可以配合提供证据。
我说先别急,我回去问问。
出了银行我给姐姐打电话。
她接得挺快,那头有超市广播的声音。
我问她黎昕在不在家,她说一早就出去了,说跟同学聚会。
我问她知不知道黎昕手里有张卡,她说知道啊,学费卡嘛,咋了?
我说没事,我下午过去一趟。
姐姐顿了一下,说建新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说没有,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没直接去姐姐家,拐了个弯去了汽修店。
小徒弟正在换机油,看我脸色不对,问师父咋了。
我说你出去买包烟,店我盯一会儿。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又看了一遍流水单。
五十三万,一分不差。
我想起黎昕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他说舅,这钱我不能要,太多了。
当时听着懂事,现在琢磨,那话里头是不是有点别的意思?
他是不是知道这卡里少了五十多万,怕我查?
越想越乱。我掐了烟,给林玉玲发了条信息:晚上别等我吃饭,我去趟姐那儿。
她回得快: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黎昕学费的事。
她没再回。
下午三点我到了姐姐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出了一身汗。
姐姐开的门,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抹布。
屋里飘着炖肉的味。
她让我坐,给我倒水,问到底啥事。
我没绕弯子,把流水单摊在茶几上。
姐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她伸手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开始哆嗦。
“这……这是啥时候的事?”
“半年前,我住院那几天。”
“黎昕转的?”
“账户是他名字。”
姐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布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建新,这钱……这钱姐真不知道。他跟我说……”
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问:“他跟你说啥了?”
姐姐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拍皮球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他说他竞赛拿了奖金,学校又有个啥项目分红,给了我十万。我……我拿去还了你姐夫的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姐夫治病那会儿欠了不少外债,我知道姐姐这些年一直在还。可我没听她提过还清的事。
“姐,你收钱的时候没问?”
“问了。他说是正经来的,让我别操心。我……”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建新,姐是不是害了你了?”
我没接话。茶几上那几张纸明明白白,五十三万。姐姐收了十万,还剩四十三万在黎昕手里。
我掏出手机给黎昕打电话。响了四五声,挂了。再打,直接关机。
姐姐慌了,站起来说要去找。我按住她肩膀,说你知道他平时跟谁玩不?她想了想,说有个叫郑冠宇的,俩人初中同学,最近走得近。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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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姐姐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楼,一脚踩空,差点摔了。扶着墙站稳的时候,后脊梁出了一层冷汗。
回到家林玉玲正在看电视,见我进门,遥控器一按,问到底出啥事了。
我没瞒她,把流水单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了不到半分钟,脸就白了。
“五十三万?”
“嗯。”
“你外甥?”
她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拍,声音都变了调:“曹建新,你长没长脑子?你住院他拿你手机刷脸,你就刷?你当那是你亲儿子?”
我说你小点声。
她根本压不住,站起来在客厅里转圈,越转越快。
“我早说了那孩子不对劲!吃饭那天笑成那样,话密得跟抹了蜜似的,你就看不出来?你姐也是,十万块也敢收,问都不问清楚!”
“姐拿去还债了。”
“还债?还债就能不问来路?你姐夫欠的债是债,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伏。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抬手把杯子挡开,水洒了一茶几。
“报警。”
“我想先问问黎昕。”
“问什么问?五十三万,够判多少年了你知道不?”
我蹲下来,拿抹布擦茶几上的水。我说姐就这一个孩子,真报了警,她后半辈子指望谁?再说这钱要是能追回来,比报警强。
林玉玲冷笑一声:“追回来?你外甥拿什么追?他一个学生。”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可我更怕另一件事。黎昕为什么转这个钱?是让人骗了,还是自己起了贪心?要是前者,还能拉一把。要是后者……
我不敢往下想。
那一宿我又没睡好。
林玉玲抱了被子去客厅沙发,门摔得山响。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账。
活期折子上剩的那点钱,原打算换举升机,现在肯定不够了。
店里下个月要进一批轮胎,还得留货款。
林玉玲说得对,五十三万不是小数,可报警抓外甥,姐姐那儿怎么交代?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先找黎昕,把事问清楚。问明白了再定报不报。
第二天我给他打了七八个电话,全关机。我给姐姐打,她说黎昕一宿没回来。我说你别急,我去找郑冠宇。
郑冠宇家住在城东老纺织厂宿舍,我骑电动车去的。
敲门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问我找谁。
我说郑冠宇在不在,我是宋黎昕的舅舅。
她回头喊了一声,郑冠宇从屋里出来,瘦高个,头发染了一撮黄毛。
我说黎昕这两天跟你在一块没?他眼神闪了一下,说没有啊,好几天没见了。我说你俩不是常在一块?他说最近各忙各的。
我盯着他看。他别过脸去摸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我说小郑,黎昕从家里拿了一笔钱,数目不小,你要是知道他在哪,给我透个信。
他明显慌了,说叔我真不知道。
他妈在旁边问咋回事,他推他妈进屋,说没事没事。
从他家出来我多了个心眼,没走远,在楼头小卖部门口蹲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郑冠宇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我听不清说的啥,但他拐进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一句:“你舅找我家来了,你赶紧想办法。”
我站起来喊他名字。他回头看见我,撒腿就跑。我五十多的人追不上十九的小伙子,跑了半条街喘得不行,扶着电线杆子直喘粗气。
这下我明白了。黎昕躲着,郑冠宇知道内情。
回到家我翻了翻黎昕以前发我的微信。
他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截图,上面写着“某某财富,稳健高收益”。
配文是“跟对团队,躺赚”。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点开图放大看,底下有一行小字: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三十六。
我截图发给店里来修车的一个老主顾,他在银行上班。
没一会儿他回电话,说老曹,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我说外甥发的。
他说你赶紧让孩子退出来,这是典型的庞氏骗局,早爆晚爆的事。
挂了电话我手冰凉。黎昕不光把钱转走了,还投进了一个骗子平台。
这时候姐姐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建新,黎昕回来了,在家呢。你过来吧。”
我骑上电动车往姐姐家赶。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想好了,今天不管咋样,得让黎昕把事说清楚。
到了姐姐家,黎昕坐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眼睛肿着,看样子哭过。
姐姐在旁边抹眼泪。
我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流水单和那个红包一起放在他面前。
“黎昕,舅今天不骂你。你就说,这钱你拿去干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舅,我让人骗了。”
04
“骗了?”我盯着他,“谁骗的?咋骗的?”
黎昕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得发白。姐姐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没接。
“郑冠宇拉我进了一个群,叫财富共赢。里头有个老师天天讲课,晒收益截图,说跟着他投,一个月回本,三个月翻番。”
“你信了?”
“一开始没信。后来群里好几个人加我,有大学生有上班的,都说赚了。郑冠宇也说他投了两万,一个月返了三千。”
我掏出手机把他朋友圈那张截图翻出来:“就这个?”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先投了多少?”
“五万。我攒的压岁钱和打工挣的。”
“返了?”
“第一个月返了四千五。老师说我投得少,让我追加,说有个大项目,名额有限。”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种套路我在新闻里看过,先给点甜头,等人加大投入就卷钱跑路。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多投点。我没那么多钱,就……”他声音低下去,“就想起来舅你住院那会儿,拿你手机交费,知道了密码。我就试了一笔五万。”
“你舅没发现?”
“我把短信删了。你那时候手机老响,护士让静音,我就趁机删了。”
我攥了攥拳头,没打断他。
“第二笔八万,第三笔十二万。每笔我都想这是最后一笔,等返了就还回去。结果平台一直没返,说系统升级。我慌了,又投了十五万想激活账户。最后那笔十三万,是老师说再投一笔就能把前面的全提出来。”
“全投进去了?”
“嗯。一共五十三万。”
姐姐在旁边哭出了声:“黎昕你糊涂啊!那是你舅的血汗钱!”
黎昕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舅,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能赚回来还你,就没敢说。”
我没让他起来,也没说话。客厅里就听见姐姐抽抽搭搭的哭声,还有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遍喊“旧家电旧手机换钱”。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你给妈的十万,也是这个钱?”
他点头:“平台返了我十万,说是拉人头的奖励。我寻思给妈还债,就……”
“拉人头?你拉了谁?”
“就郑冠宇一个。他后来又拉了他表哥。”
我闭上眼睛。这小子不光自己跳坑,还往坑里拽人。
姐姐哭着问:“那钱还能追回来不?”
我没回答。
我掏出手机给银行那个老主顾打了个电话,开免提问平台跑路的事。
他在那头说得挺直接:“老曹,这种平台服务器一般都在境外,国内留几个客服号,等发现跑路的时候,钱早分完了。报警吧,能追多少算多少,但别抱太大指望。”
挂了电话我看着黎昕。他还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姐姐去拉他,他不动,说妈你别管,我让舅打我一顿。
我没打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老太太骂另一个占了她的晾衣绳。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天没塌,可我心里有个地方塌了。
“黎昕,舅问你最后一句。你转钱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是偷?”
他沉默了好几秒,说:“知道。”
“知道还转?”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就想着赚了钱补回去,谁也不知道。”
我点点头,把红包从桌上拿起来揣回兜里。姐姐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姐,这钱我先不给了。黎昕的学费,你们自己想办法。”
姐姐眼泪又下来了:“建新……”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黎昕这事,两条路。第一条,我报警,警察立案,该判判该罚罚。第二条,你让他自己去派出所,把事说清楚,算自首。五十三万不是小数,我不报警,以后郑冠宇他爸妈找上门,咱更被动。”
黎昕抬起头:“舅,我选第二条。”
姐姐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还是坏的,黑咕隆咚。我摸出手机给林玉玲发了条信息:明天去派出所,你跟我一块去。
她秒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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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黎昕去了城东派出所。姐姐非要跟着,我没拦。林玉玲也来了,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好看,但没闹。
值班民警姓李,三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
他听完黎昕的陈述,做了笔录,又让我把银行流水和平台截图都交上去。
翻到那张年化百分之三十六的截图,他笑了一声,说这种图我们见多了,PS的,成本五块钱一张。
黎昕在旁边坐着,头快低到裤裆里。
李警官说,这案子我们受理,但得给你们交个底。
这种网络投资诈骗,钱一旦转出去,经过好几层账户拆分,追回来的概率不大。
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姐姐小声问,那得多少?
李警官说,乐观估计三成,不乐观就是零。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家孩子能来自首,算好的。
很多受害者还抱着幻想,等平台自己返钱,最后连报警都耽误了。
从派出所出来,姐姐拉着黎昕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林玉玲走过来,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给姐姐,里头是两盒包子和一杯豆浆。
“先吃饭,吃完再说。”
姐姐接过去,眼泪掉在塑料袋上。林玉玲别过脸,没看她。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腾得厉害。林玉玲这人,嘴硬心软,骂得最凶的是她,送饭的也是她。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你真不打算追究了?”
“看警察那边怎么处理。黎昕自首了,态度还行,能不能从轻看法律。”
“那钱呢?”
“等消息。”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开口:“你姐那十万,能要回来不?”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我没想过这茬。姐姐拿那十万还了债,债主是姐夫那边的亲戚,要回来等于再借一遍。
“再说吧。”
林玉玲哼了一声:“你就护着你姐。”
我没接话。车窗外头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扫马路的工人推着车在后面追。
事情到这儿本该告一段落。可过了不到一个礼拜,李警官给我打电话,说案子有新进展,让我过去一趟。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黎昕已经在了,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
李警官把一沓材料推过来,说查了资金流向,黎昕转给平台的钱里,有一笔十万返利是从另一个受害者的钱里拆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拿到的所谓“奖励”,本质上是郑冠宇后来投进去的钱。
“郑冠宇投了多少?”我问。
“他自个儿投了八万,还拉了他表哥五万。他表哥的钱是从网贷平台借的,现在催收天天打电话。”
黎昕在旁边小声说:“郑冠宇找我了,让我把钱退给他。”
“你拿什么退?”
他不说话了。
李警官接着说:“还有个情况。平台有个推广奖励机制,黎昕拉了郑冠宇,平台给他记了两千块提成,这钱在他账户里躺着,还没提现。严格来说,这属于参与推广,不是单纯受害者。”
我脑袋嗡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黎昕也有责任?”
李警官点头:“金额不大,两千块,但性质上有区别。检察院那边怎么认定,得看后续。”
出了派出所,我给郑冠宇他爸打了个电话。
老郑在电话里火气冲天,说他儿子被人骗了八万,还拉了亲戚下水,现在他嫂子天天上门闹。
我说黎昕也是受害者,老郑说狗屁受害者,他拉我儿子进群的时候咋不说?
我把电话挂了,在派出所门口蹲了半天。
06
那天晚上我把黎昕叫到了汽修店。
店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
我让他坐,自己把那个八万八的红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红包旁边是那几张流水单,还有一份派出所给的立案回执。
“黎昕,舅问你。郑冠宇那八万,你打算咋办?”
他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拉他进去的时候想啥了?”
“我没想拉他。是他看见我群里发的收益截图,自己问的。我就把他拉进去了。”
“平台给你提成,你知不知道?”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老师说拉人给奖励,我没当回事。”
我拍了一下工作台,红包滑出去老远。“没当回事?你舅我五十三万没了你当没事,拉人拿提成你也没当回事。黎昕,你到底把啥当回事?”
他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比上次哭得还厉害。店里机油味混着铁锈味,他的哭声在里头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舅,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就是投资,赔了赚了都正常。我没想到是骗局。”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郑冠宇的钱你得还。”
“我没钱。”
“没钱就想办法。你十九了,有手有脚。”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舅,我能来你店里干活不?我打工还。”
我看了他半天,点了头:“行。一小时十五块,按天结。干到开学,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打欠条。”
他使劲点头。
第二天郑冠宇他爸带着儿子上门来了。
老郑是个壮实汉子,说话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报警。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给他看了立案回执和平台流水。
我说老郑,我外甥有错,这钱我们认。
但你也看见了,钱在平台手里,警察正在追。
你儿子投的八万,我让黎昕打工慢慢还,你看行不行?
老郑的火气消了一半,但他媳妇不干,说八万块打工还到猴年马月。最后商量了个办法:黎昕先还两万,剩下的写欠条,按月还五百。
黎昕在旁边听着,一声没吭。等郑家人走了,他问我:“舅,我上学咋办?”
我说:“你自己想。”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林玉玲说了这事。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句:“你真让他来店里干?”
“工钱从你兜里出?”
她把电视关了,转过头看我:“曹建新,你这个人吧,嘴上狠,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你姐当年供你学手艺,你现在供她儿子还债。你这账,算得清吗?”
我说算不清。她说算不清就别算了,睡觉。
可我刚躺下,手机响了。姐姐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建新,黎昕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他给你留了条信息,说去南方打工了,让你别找他。”
我一下子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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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连夜给黎昕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姐姐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句,翻来覆去就是一句“都怪我”。
林玉玲披衣服坐起来,问咋了。我说黎昕跑了。她愣了两秒,说这傻孩子,跑能跑出啥名堂。
我穿上外套要出门,她拽住我:“大半夜你去哪找?他十九了,腿长他身上,你拦得住?”
“那也不能干坐着。”
“你先给你姐打电话,让她别急出病来。明天一早去派出所问,看他买没买票。”
我想了想,只能这样。
第二天到派出所一查,黎昕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头天晚上走的。
李警官说人已经出省了,但没涉案在逃,不算追捕对象,只是提醒我们家属保持联系,别让案子断了线。
姐姐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火泡,天天往我家跑,来了就坐沙发上发呆。
林玉玲一开始还甩脸子,后来也软了,给她倒水拿水果,劝她说孩子大了,出去闯闯不是坏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踏实。黎昕打小没出过远门,身上估计也就几百块钱,到了广州睡哪吃啥?
过了三天,黎昕给他妈发了条信息,说在广州找到了工作,在物流园搬货,包住不包吃,让她别担心。
姐姐把信息转给我,我看了两遍,给他回了一条:缺钱说话。
他没回。
又过了一个礼拜,郑冠宇他爸来找我,说他儿子收到黎昕转的两千块钱,附了句话: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来。
老郑说钱我收了,但我儿子这学期不敢去学校,怕人笑话。
我说这事黎昕做得不对,但他已经在还了,你看能不能缓一缓。老郑叹了口气,说缓吧缓吧,都不容易。
这事在亲戚里头传开了。
我丈母娘打电话来问,我简单说了几句。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了句:建新啊,你这辈子就吃亏在太顾念亲情。
我没吭声,心想顾念亲情咋就成缺点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姐来我家,坐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想跟我借两万块钱。
我问干啥,她说黎昕在广州租房子要押金,物流园宿舍满了,他只能在外头租。
我说行,我转你。
林玉玲在厨房听见了,锅铲往锅边一磕,声音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