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青瓷茶杯从我手里滑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走廊那头，林又菱正挽着魏靖琪的胳膊，脑袋微微歪着，笑得跟领证那天一模一样。
我出来续壶热水，拐个弯就撞上了。
茶水泼了一地，碎瓷片子溅到墙角。
林又菱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手却没从魏靖琪胳膊弯里抽出来。
魏靖琪倒先开了口，语气热络得不像话。
我盯着那只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出门前明明跟我说，今晚回娘家陪她妈。
01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林又菱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又涂了一遍口红。我拎着两箱奶和一兜子水果跟在她后面上楼，楼道里飘着隔壁家的炖肉味。
马慧琴开门的时候围裙还系着，头发刚烫过，卷儿挺大，一股子发胶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接过东西往厨房走，嘴里念叨：“来就来呗，花那钱干啥。”
客厅里坐了三个亲戚，二姨、三舅，还有个我喊不上来的表姑。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开着，没人看。林又菱挨着她妈坐，我坐在沙发另一头。
二姨嗑着瓜子问我：“小苏，最近生意咋样？”
我还没开口，马慧琴从厨房探出头来：“能咋样，踏踏实实干呗，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这话听着像夸我，可那语气总让人觉得哪儿别扭。
三舅接了话茬：“市场那头老魏家的店又扩了一间，那小子脑子活。”
马慧琴端着盘凉菜出来，随口说了句：“魏靖琪那孩子打小就精。”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看了我一眼，“小苏啊，你跟他一个市场，没少打交道吧？”
我摇摇头说没怎么碰过面。林又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剥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姨又问：“一个月能落多少？”
这话问得我没法接。
马慧琴打了句圆场：“挣多挣少够花就行，又菱又不缺他那口。”这话说得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碍着满桌子人，我笑了笑没吭声。
吃到一半，马慧琴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往阳台走。阳台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行行行，我知道了”
“晚点再说”之类的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
回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太一样，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问我：“小苏，你那个店，最近是不是走货慢？”
我愣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有个单子被人截了。
“谁截的？”
“魏靖琪那边。”
马慧琴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林又菱在桌底下又踢了我一脚，这回比上回重。我扭头看她，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了。
我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岳母关心女婿生意，我多说两句怎么了。
吃完饭，林又菱去厨房洗碗，我坐客厅陪亲戚看电视。
三舅跟我聊起建材行情，说魏靖琪那家店价格压得低，问我要不要也降降价。
我说再看吧，降太多没利润。
马慧琴在旁边插了一嘴：“做生意嘛，该让利就让利，别死脑筋。”
我点头说知道了。心里头有点堵，岳母这话说得轻巧，她不知道我每个月房租水电人工加起来多少开销。
走的时候马慧琴塞给林又菱一袋子冻饺子，让她带回去吃。下楼的时候林又菱走在前头，我拎着空箱子跟在后头。
上了车，我问她：“你刚才踢我干嘛？”
她系上安全带，眼睛看着前头：“我妈问你生意上的事，你少说两句。”
“为啥？”
“不为啥，她那人嘴碎，你说了她转头就跟别人说去。”
我哦了一声，发动车子。想了想又说：“你妈跟那个魏靖琪他妈好像挺熟的？”
林又菱顿了一下：“老姐妹了，多少年了。”
“那你妈知不知道魏靖琪跟我抢生意的事？”
“她一个老太太，知道啥。”林又菱把车窗摁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你别跟我妈说这些，她爱操心。”
我没再问。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林又菱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我余光扫过去，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之后她先去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我没想看的，就是余光扫到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备注是“魏总”。
消息就一行：今天没多说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林又菱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往下滴水，看见我拿着她手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谁啊？”我问。
“单位领导，问明天排班的事。”
“大晚上问排班？”
“他那人就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
她把手机拿走，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屏保是我们领证那天拍的合影，她笑得挺甜。
02
那个单子是冯刚捷跑下来的。
一家新开的装修公司要进一批瓷砖和板材，量不小，够我忙活两个月。
冯刚捷跟对方采购喝了两顿酒，价格谈妥了，定金都收了。
结果第三天对方打电话来，说找到了更便宜的货源，定金退给我。
我让冯刚捷去打听。他中午回来，脸拉得老长：“魏靖琪那边接的，报价比咱们低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他那个牌子怎么可能压这么低？”
冯刚捷点了根烟：“我也纳闷呢。除非他提前知道咱们报了多少。”
我让他别瞎猜，兴许人家就是有渠道优势。但心里头不舒服。这个单子我跟了两个礼拜，底价只有我、冯刚捷知道。
下午我去市场管委会交材料，出来的时候正撞上魏靖琪。他穿件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远远就冲我招手。
“哟，苏老板。”他递了根烟过来。
我摆手说不会。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笑：“听说那个装修公司的单子你没拿下来？别往心里去啊，市场这么大，各做各的嘛。”
“你消息倒灵通。”
“嗨，同行嘛，互相盯着点正常。”他拍了拍我肩膀，劲儿不大，但拍得我心里膈应，“改天请你喝酒，咱们交流交流。”
我说行，有空再说。他走了之后我把烟扔进垃圾桶，那烟是好烟，中华。我平时舍不得抽这么贵的。
晚上回家，林又菱在厨房炒菜，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我换了拖鞋坐沙发上，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
“那个单子丢了，魏靖琪接的。”
她翻炒了两下锅里的菜，头也没回：“哦。”
“你说他是不是提前知道咱们的报价？”
“我哪知道。”她把菜盛到盘子里，端过来搁在桌上，“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了碗米饭。我吃了两口，又提了一嘴：“这个单子利润不小，丢了挺可惜的。”
“那你就降价呗。”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眼皮都没抬，“人家便宜你就比人家更便宜，这还不简单。”
“再降就没利润了。”
“那你想咋办？跑他家店里闹去？”
她这话说得噎人。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扒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就是淡淡的。
搁以前我生意上有什么事，她都会跟着着急，出主意，哪怕主意不咋地，至少态度在那儿。
“你最近是不是累了？”我问。
“有点吧，单位事多。”
她在一家建材城做财务，活儿确实不轻省。
我没再多问，低头把饭吃完。
她去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擦手去客厅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这两天不行”。
挂了电话回来接着洗碗，我没问她谁打的。问了她又要说我疑心重。
夜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又菱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那个单子的事，想魏靖琪拍我肩膀那一下，想林又菱那句“降价呗”。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理不出个头绪。
第二天早上我跟冯刚捷说了我的怀疑，他劝我别多想，说林又菱在建材城上班，认识几个同行正常，兴许就是跟魏靖琪那边的人有来往，无意中说漏了嘴。
“你盯着点她手机。”冯刚捷给我出主意。
我说那不成，两口子过日子哪能偷看手机。冯刚捷嘬了口烟，说：“你就当我没说。”
03
丢单的事过去没几天，我张罗着请几个老客户吃顿饭。
做建材这行，关系得靠走动，三天不联系人家就把你忘了。
冯刚捷订了城南那家做本地菜馆子，二楼包间，能坐十个人。
我跟林又菱说周三晚上有饭局，让她跟我一块去。她正在阳台收衣服，回头说了句：“周三不行，我妈让我回去一趟，说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没说清楚，估计又是哪儿的亲戚要借钱。”
我把晾衣杆上的衬衫取下来：“那你吃完饭再过来？吃到八点多呢。”
“看情况吧，要是太晚我就不过去了。”
我没勉强。林又菱跟她妈走得近，三天两头回去一趟，我早习惯了。
周三下午冯刚捷来店里对账，顺嘴提了一句：“魏靖琪最近老在咱们这片转悠，前天还跟老周在茶楼坐了一下午。”
老周是我一个客户，做装修队的。
“他跟老周聊什么？”
“不知道，老周那人嘴紧。不过我打听了，魏靖琪最近在扩渠道，到处挖客户。”
冯刚捷把账本合上，看了我一眼：“你那个酒局，要不换个地方？别在城南了，魏靖琪他店就在那一片，万一碰上膈应人。”
我说订都订了，换地方得挨个通知，麻烦。冯刚捷没再劝，临走撂了句：“那你留个心眼，酒桌上别把底价漏了。”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做买卖的谁还没几个对头，总不能因为有对头就不出门了。
结果当天下午四点多，客户老周给我打电话：“小苏，晚上那局，魏靖琪说也过来坐坐，你没意见吧？”
我愣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他下午碰见我，说晚上没事想过来敬杯酒。我想着都是熟人，就应了。”
我不好驳老周面子，说行，来吧。
挂了电话我给冯刚捷打过去，他骂了一句：“我就说吧，这人不请自来，准没好事。”
“来了就来了，还能咋地。”
“你晚上少喝酒，多听多看，别让人当猴耍。”
六点半我到的馆子，冯刚捷比我早，在包间里摆碗筷。客户陆续到了，老周、做卫浴的老李、搞批发的赵姐，还有一个新客户姓陈，做工程项目的。
魏靖琪到得比谁都早。我进包间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主位旁边了，正跟老周聊得热乎。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手：“苏老板，不请自来，不介意吧？”
我跟他握了手，手心干巴巴的，没什么劲。他手上戴了个金戒指，挺粗，晃眼。
“魏老板赏光，求之不得。”我把他往座位上让，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菜上来了，酒也开了。魏靖琪端起杯子先敬了一圈，话说得漂亮，什么“同行是冤家也是朋友”
“大家一起发财”。敬到我这，他多停了两秒：“苏老板，上次那个装修公司的单子，兄弟我截了你的，别往心里去啊。这样，我自罚一杯。”
说完仰脖干了。
桌上几个人跟着起哄，说魏老板爽快。我笑了笑，也干了一杯。酒是辣的，滑到胃里烧得慌。
喝到一半，我给林又菱发了条消息，问她那边吃上了没。过了十来分钟她才回：“正吃呢，你们少喝点。”
我把手机搁桌上，魏靖琪正跟老李聊得热火朝天，说他最近接了个大工程，要供一批石材，量比上次那个装修公司的单子大三倍。
老李问哪儿的工程，魏靖琪含糊说了句“城南那边新开的盘”。
我听着心里一动。
城南新开的盘我知道，开发商正在找供应商，我托人递过资料，还没回话。
魏靖琪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要么是吹牛，要么是真拿下了。
酒过三巡，我杯子见了底，拎着茶壶去走廊尽头续水。走廊不长，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拐过弯就是热水间。
我刚拐过去，脚底下就定住了。
04
林又菱站在走廊那头，右手挽着魏靖琪的胳膊，脑袋微微歪着，正侧脸跟他说什么。
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米色风衣，头发散着，嘴角挂着笑。
那笑我熟，领证那天她就是这么笑的。
我拎着茶壶站在拐角，脚底下像灌了铅。手里的青瓷茶杯还攥着，壶嘴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见我了。脸上的笑先僵住，然后慢慢往下垮，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可她的手没动，还挂在魏靖琪胳膊弯里。
魏靖琪顺着她目光转过来，看见我，倒是一点不慌。他把胳膊往林又菱那边送了送，让她挽得更顺手些，然后冲我点了下头。
“苏老板，这么巧。”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才出声：“又菱，你不是回你妈那儿了吗？”
林又菱把手抽回来了。动作不快，像是才想起来该抽似的。
“我……我妈那边吃完了，正好碰见魏总，说过来坐坐。”
“过来坐坐？”我盯着她，“你知道我今晚在这儿请客，你过来坐坐不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多心。”
“你这样我就不多心了？”
我声音有点大。走廊那头服务员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魏靖琪往前迈了半步，把林又菱挡了半截身子在后头。
“苏老板，别急眼。又菱就是怕你误会才没提，我俩真是碰上了聊两句。”
“我跟我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魏靖琪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嘴角翘着，眼睛里没东西。“行，你们聊。”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兜里，靠在墙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马慧琴的号码。林又菱看见我摁号，脸色变了：“你干嘛？”
“我问问你妈，今晚你回没回去。”
“你别打了。”她伸手要抢我手机，我躲开了。
“那你跟我说实话。”
林又菱抿着嘴，眼珠子转了两下，最后说了句：“我妈知道。”
我手停在半空。“什么？”
“我妈知道我来这儿。”她声音低下去，眼睛不看我，盯着地毯，“她让我来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马慧琴知道？她让她闺女来陪魏靖琪喝酒？我丈母娘？
魏靖琪在旁边接了话：“苏老板，有些事呢，说透了没意思。又菱有又菱的难处，你回去好好问她，别在这儿闹。”
“我闹？”我嗓门又高了，“我媳妇挽着你胳膊，你说我闹？”
包间门开了，冯刚捷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这阵仗，几步蹿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魏靖琪拍了拍林又菱的手背，那动作自然得让人想骂人。“又菱，你先回包间坐会儿，我跟苏老板聊两句。”
林又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魏靖琪一眼，最后低着头从冯刚捷旁边走过去，进了包间。
走廊里就剩我、冯刚捷、魏靖琪。
魏靖琪掏出烟点上，吐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说：“苏老板，兄弟劝你一句。又菱跟我的事，说来话长，你回去问她。今晚这场合，别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你俩什么事？”
“你问她。”他把烟掐灭在墙角的垃圾桶沿上，拍了拍我肩膀，又是那一下，不重不轻，“单子的事你别怨我，生意场上各凭本事。女人的事，你自己回去捋。”
他说完往包间走，推门之前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晚这顿算我的，你别跟我抢。”
冯刚捷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热水间，关上门：“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看见的说了。冯刚捷听完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叫人。
“你打给谁？”
“我叫几个人过来，把姓魏的堵这儿，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她又没跟我提离婚，又没跟人跑，我堵人家算怎么回事。”
冯刚捷看着我，把手机放下了：“那你打算咋办？”
我靠在热水间的墙上，瓷砖冰凉，硌着后背。“先回去把这顿饭吃完。回去再问她。”
“你还吃得下去？”
“吃不下也得吃。老周老李都在，我甩脸子走了，以后生意还做不做。”
冯刚捷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我陪你。”
我俩在热水间站了五六分钟，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镜子里那个人脸色发白，眼珠子通红。
回到包间的时候，魏靖琪正跟赵姐碰杯，林又菱坐在老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抬了一下眼，又低回去了。
我坐回原位，倒了杯酒，冲魏靖琪举了举：“魏老板，刚才我喝急了，说话冲，别见怪。”
魏靖琪也举杯：“好说好说。”
碰杯的时候他冲我眨了下眼。我一口干了。
那顿饭后来又吃了一个多钟头，说了什么我记不全了。
只记得散场的时候魏靖琪抢着买了单，搂着老周肩膀往外走，林又菱跟在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我在车里等你。”
05
散场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包间里抽了根烟。
冯刚捷坐对面陪我，啥也没说。
老周他们走了之后，服务员进来收桌子，盘子碗碰得叮当响。
我站起来把账结了，收银员说已经买过了。
我没跟人争。
下楼的时候林又菱坐在副驾上等着，车窗开着条缝，她在看手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锁了屏。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家之后她先进了门，换了拖鞋往卧室走。我喊住她：“坐会儿，说清楚。”
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姿势跟开会似的。
“魏靖琪怎么回事？”
“以前在他公司干过。”
“干过多久？”
“两年多。”
“你俩谈过？”
她没吭声，过了几秒点了下头。
我嗓子眼发紧：“谈过你还瞒着我？”
“我妈说没必要提，都过去了。”
“你妈说没必要提？”我盯着她，“你妈知道咱俩相亲的时候你还跟魏靖琪有来往？”
“没有来往。”她皱了皱眉，“认识你之前就断了。”
“断了今晚还挽胳膊？”
“他今天碰见我，说有点事想跟我聊，让我过去一趟。我妈也让我去，我就去了。”
“聊什么？”
“他手上有一张我写的借条，十五万。我爸前些年赌钱欠的，魏靖琪替我还了，我签了字。”
这个我头一回听说。她爸好赌我知道，欠多少没细问过。
“他拿借条威胁你？”
“也不算威胁。就是隔三差五让我帮个小忙，问点事。”
“问什么？”
“问你的报价，你的客户。”
我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嗡嗡的。怪不得那个单子丢得那么巧，怪不得魏靖琪老在附近转悠。
“你给了？”
“我不给怎么办？他把借条拿出去，我爸的老脸往哪儿搁。”
“你爸的脸是脸，我的生意就不是生意？”
她抬眼看我，眼圈红了：“我跟他说过，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今晚又是怎么回事？”
“他说最后一回，让我去酒桌上帮他撑个场面，就再不来往了。”
“你信？”
她没说话。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搁以前我肯定心软了，可今晚不行。
“你妈知道借条的事？”
“知道。”
“你妈还让你去？”
“我妈说魏靖琪那人不能得罪，得罪了咱家没好日子过。”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头凉了半截。我丈母娘，我当初觉得热心肠的丈母娘，合着拿我当冤大头呢。
“今晚你先睡吧。”我站起来拿车钥匙。
“你去哪？”
“出去转转。”
她站起来挡在门口：“你别去找魏靖琪。”
“我不找他。我去冯刚捷那儿坐坐。”
她看了我一会儿，让开了。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走了两层。
到冯刚捷店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正盘货，看见我进来把账本合上，泡了两杯茶。我把林又菱说的全倒给他了。
冯刚捷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句：“你那个丈母娘，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早该看出来的。当初相亲就是她张罗的，三天两头催着领证，我还以为她是真看好我。”
“她看好你个屁。她看好你老实，好拿捏。”冯刚捷点了根烟，“你想想，你跟林又菱认识仨月就领证，她爸欠赌债的事一个字没提，魏靖琪跟她谈过的事也一个字没提。这叫什么？这叫瞒天过海。”
我瘫在椅子上，后脑勺磕在货架上，疼得我龇牙。
“现在咋整？”我问他。
“两条路。一条，忍了，当啥事没发生，接着过日子，但你以后生意上别想安生，魏靖琪捏着借条能捏一辈子。另一条，撕破脸，把事挑明了，离婚也好，打官司也好，你心里干净。”
“八万块呢？她转走那八万怎么回事？”
冯刚捷愣了一下：“什么八万？”
我把手机银行流水翻出来给他看。婚后一个月，林又菱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分两笔转走了八万，收款方是个叫“鑫隆商贸”的公司，我没听过这名。
冯刚捷把手机拿过去看了半天，在电脑上查了查，回头跟我说：“这公司法人叫魏建华。魏靖琪他表弟。”
06
我在冯刚捷店里坐到天亮。中间眯了一会儿，做梦梦见魏靖琪拍我肩膀，一下一下的，拍得我肩膀生疼。醒了之后发现是冯刚捷在推我。
“天亮了，你回去不？”
“回。”
到家的时候林又菱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搁着杯凉透了的豆浆，一口没喝。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你一宿没回？”
“在冯刚捷店里。”
她把豆浆推到我这边：“喝点吧。”
我没接，把手机银行流水调出来搁桌上：“这八万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借给朋友应急。”
“哪个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
“鑫隆商贸，法人魏建华。魏靖琪他表弟。”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管这叫朋友？”
林又菱不说话了。她攥着豆浆杯子，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你转走八万给魏靖琪表弟的公司，事前没跟我提一个字。这叫什么？这叫偷。”
“我没偷。”她声音尖起来了，“那是咱俩共同账户，我也有份。”
“你那份你拿走啊，你往魏靖琪那边转算什么？”
她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把豆浆杯子往桌上一墩：“苏峻熙，你天天就知道算账，你算过我在这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过什么日子了？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
“我天天提心吊胆的，魏靖琪隔三差五找我要东西，你那边生意一有风吹草动我就得给他递话。我不想干，可我爸那十五万堵在那儿，我妈天天念叨让我忍忍，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但语气还是硬的。
“你早跟我说实话，咱俩一起想办法，十五万我拿不出来吗？”
“你拿什么拿？你那个店一年挣多少我不知道？房租水电刨了，落到手里有几个钱？”
“所以你就往魏靖琪那边转钱？”
“那八万是他让我转的，说是补之前借条的利息。”
“借条上写了利息？”
“没写，但他这么说了我能怎么办？”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人挺陌生的。
认识仨月领证，我以为自己捡了个宝，结果连她爸欠赌债、她跟魏靖琪谈过对象、她妈在中间拉皮条，我一样都不知道。
“又菱，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把椅子拉开坐下，“今晚酒桌上魏靖琪说城南新开的盘他拿下了，这事你提前知道吗？”
她眼神躲了一下。
“你知道。”我替她答了，“你跟他说的我的底价，也是这么给的？”
“我没说底价。”
“那上次那个装修公司的单子，他怎么知道我的报价？”
“我就跟他说了你大概什么价位能接。”
“大概？他报价比我低八个点，正好卡在我成本线上。你跟我说大概？”
她不说话了。拿纸巾擤了把鼻涕，擤完把纸团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苏峻熙，我承认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我妈说得对，魏靖琪这人不能得罪，他手上东西多，真要撕破脸，咱俩都没好果子吃。”
“你妈说，你妈说，你什么时候能不说你妈？”我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两页打印纸，搁在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脸彻底白了。
“离婚协议？”
“签了吧。”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她拿起来翻了翻，忽然把纸往桌上一拍：“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离了我你能找到更好的？”
“找不找更好的另说，先把眼前的事捋清楚。”
“我不签。”她把协议推回来，“你气头上，我不跟你掰扯。过两天你冷静了咱再谈。”
“我很冷静。”
“你冷静个屁。”她嗓门大起来，“你昨晚一宿没回来，今早进门就摔协议，这叫冷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吵也吵不出结果，她认错认得利索，可句句都在推卸，一会儿怪她爸，一会儿怪她妈，一会儿怪我挣得少。
“行，你不签也行。我搬出去住几天，你把协议看看，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进卧室收拾了个包，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林又菱坐在客厅没动，等我拎着包出来，她才站起来。
“店里。”
“你住店里像什么话？”
“比住这儿强。”
我拉开门，她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峻熙，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下楼的时候听见门摔上了，咣当一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