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马成业把个破帆布包裹扔到我脚边,就一个字:“滚。”
包裹拉链上拴着个褪了色的塑料钥匙扣,是我小学门口小卖部抽奖抽的,不知他什么时候捡了去。
七年了,从我十一岁进这个家门起,他打我就像吃饭一样随便。
皮带、扫帚、巴掌,什么顺手抄什么。
我妈一开始还拦,被他吼了几回就不敢吭声了,后来干脆跟个跑长途的走了。
走之前问我跟不跟她走,我赌气说“你走你的”。
我拎着那个破包裹走了,塞在床底下五年没打开过。后来搬家收拾东西,拎起来觉得沉,拆开帆布内衬,里面缝着个铁盒子。
打开那一瞬间,我蹲在地上,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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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亲爸叫陈建国,在工地上开塔吊。那年我十一岁,夏天,他上夜班,吊臂上的钢丝绳断了。人从操作室里甩出来,送到医院已经没气儿了。
包工头赔了八万块,我妈于慧芳抱着那摞钱在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拉着我说,安然,妈得给你找个爸。
我没吭声。
十一岁的孩子说懂也懂,说不懂也不懂。
我就知道往后没人给我扎风筝了。
我爸手巧,每年春天用竹篾和报纸给我糊风筝,蝴蝶的,燕子都糊过。
我妈是在超市理货的时候认识马成业的。
他那会儿带着工人在超市旁边盖楼,中午来买烟买水,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
我妈跟我说这人实在,有手艺,能过日子。
头一回见面在马成业家里,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妈拎着两箱奶一兜水果,我空着手跟在后头。
门一开,一股红烧肉味儿冲出来,马成业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黑得跟炭似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着。
他看了我一眼,从冰箱里摸出根冰棍递过来。
我没接。
他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把冰棍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进厨房了。冰棍是绿豆的,包装纸上印着个咧嘴笑的卡通人,我攥了一路,到家也没拆。
那顿饭吃得别扭。马成业有个儿子叫马高飞,比我小两岁,坐我对面闷头扒饭。我妈推我胳膊让我叫爸,我嘴闭得跟缝了线似的。
马成业把碗往桌上一墩,咣当一声,红烧肉的汤溅出来几滴。
“不叫就不叫,吃饭。”
他嗓门大,跟打雷似的。我吓得筷子差点掉了。我妈赶紧打圆场,夹了块肉往我碗里搁。马高飞抬头瞄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后来我妈收拾出一间屋给我住,靠阳台,窄窄的一条。
床头贴了张明星海报,前房主留下的,卷了边。
我躺床上闻着满屋子油漆味,心想这地方跟我没关系,住一天算一天。
搬进去第三天,马成业让我把碗洗了。
我说我在家从来不洗碗。
他二话没说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搡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洗洁精瓶子往我面前一怼。
“从今天起,这个家没闲人。”
我瞪着他后脑勺,恨不得把他脑袋盯出个洞来。
我妈晚上来我屋,坐床沿上搓着手说,安然,你叔脾气是急了点,但人不坏,你顺着点儿。我把脸扭墙那边,没理她。
那是头一个月,马成业没动我一指头。真正挨打是因为五十块钱。
02
我妈每周给我十块零花,不多不少。
马成业说小孩手里不能有太多钱。
隔壁班小娟买了盒进口巧克力豆,三十二块,分了我两颗,我含嘴里化了半天没舍得嚼。
回家看见马成业外套搭在椅背上,兜里露出几张票子。我抽了五十,想着下周还回去。第三天就被发现了。
马成业把我从被窝里提溜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
他手里攥着那张五十,问我哪来的。
我说捡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转身从门后头抽出根皮带。
“再说一遍。”
“捡的。”
第一下抽在我大腿根,隔着秋裤都火辣辣地疼。我咬住嘴唇没出声。第二下抽在小腿上,我腿一软跪地上了,还是没哭。
我妈从隔壁屋跑过来,拽着马成业胳膊喊别打了。他胳膊一抡把我妈甩到床沿上磕了一下,回头又抽了我两下。
“从小偷针长大偷金,你才多大就学会偷钱?”
我趴在地上仰头看他,牙咬得咯嘣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马成业把皮带往地上一扔,指着我鼻子:“明天给我写检查,五百字,少一个字再抽十下。”
他走了以后我妈把我搂怀里哭,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认个错不就完了。我推开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回了自己屋。
后半夜有人敲我门。马高飞从门缝里塞进来半块馒头和一瓶红药水,闷声说了句“我爸打人就这样”,跑了。
我拧开红药水往腿上抹,一边抹一边想,这地方我待不长。
打那以后我跟马成业算是杠上了。
他让我往东我偏往西,他让我念书我逃课去游戏厅。
有一回班主任打电话告状说我三天没交作业,马成业把我从游戏厅拎出来,当着满街人的面踢了我一脚,踢在屁股上,不重,但丢人。
我爬起来拍拍土,瞪了他一眼。
他忽然乐了,冷笑那种,嘴角扯了一下:“行,是个硬骨头。”
那表情我记了七年。
他越这样我越来劲,偷钱、撒谎、跟同学打架,怎么出格怎么来。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客厅沙发上抹眼泪,电视开着没声音,荧光一闪一闪照她脸上。
我没过去,尿完尿回屋接着睡。
马高飞那会儿跟我关系不咸不淡。
他怕他爸,怕得厉害。
马成业让他写作业,他屁颠屁颠就去,我挨打的时候他躲屋里装没听见。
但隔三差五我枕头底下会多个煮鸡蛋或者一包干脆面,我知道是他放的,他死不承认。
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两年多。我上初二那年冬天,我妈在饭桌上突然说想出去上班,超市给她转正式工,得倒班。马成业头也没抬,说随便你。
我妈就真去了,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睡了她还没进门,早上我走她还没起。
家里做饭洗衣服慢慢都落到马成业头上,他嘴上骂骂咧咧,倒也没撂挑子。
那段时间他打我的次数反而少了,大概是自己也累得够呛。有一回他炒菜盐放多了,我扒拉两口就搁筷子。他拿锅铲指着我:“嫌不好吃自己做。”
我真就自己做了。鸡蛋炒糊了,米饭煮成稀饭。他吃了两碗,啥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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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是过完年开春走的。头天晚上她把我叫到阳台上,支支吾吾半天,说有个跑长途货运的,姓赵,对她挺好,想带她去南方。
我正拿指甲抠阳台栏杆上锈掉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掰。
“你去呗。”
我妈眼泪唰就下来了,说你跟妈一块走。
我抬起头看她,忽然觉得这人挺陌生。
她穿了件新毛衣,枣红的,领口的吊牌刚剪,一看就不是超市打折货。
“我不去。你走你的。”
她还想说什么,我扭头回屋了,把门关得哐当响。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她那个屋空了一半,衣柜门敞着,几件旧衣裳挂那儿没拿。
马成业坐客厅抽烟,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
“你妈去南方打工了。”他弹了弹烟灰,“往后你归我管。”
我信他个鬼。
邻居吴德福大爷在楼下乘凉的时候嘴碎,说漏了,讲我妈跟个开大货的走了,往广东那边去的。
吴大爷住一楼,退休瓦工,天天坐单元门口那把破藤椅上晒太阳,啥事都瞒不过他。
我当天晚上就跟马成业摊牌了。
“我妈跟人跑了,你为啥骗我?”
他正就着花生米喝酒,杯子往桌上一搁,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管不着是吧?又不是你亲闺女。”
这句话戳了他肺管子。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胳膊扬起来要扇我。
我梗着脖子仰着脸等着,他巴掌停在半空,指头颤了两下,最后落到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滚屋去。”
我没动。
他把我连推带搡弄到门外,咣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宿,初春的穿堂风跟刀子似的,顺着领口往怀里灌。
我蹲在楼梯拐角,膝盖顶着下巴,想着天亮就去火车站,扒车走,去哪都行。
后半夜门开了一条缝,马高飞探出脑袋,扔出来件军大衣,又缩回去了。
我裹着大衣迷糊了一觉。
天亮的时候,门口多了个鞋盒子。
我踢开盖子一看,一双白色运动鞋,安踏的,我念叨过两回,没指望有人记着。
鞋码正好。
马成业从屋里出来,眼皮底下青黑一片,路过我身边扔了句“穿上试试”,下楼买早点去了。
我坐地上把鞋换上,鞋带系了两遍,手有点抖。
那双鞋穿到鞋底磨穿我也没舍得扔。
04
我妈走了以后,马成业像换了个人。还是那张臭脸,还是那个大嗓门,但皮带扫帚再没往我身上招呼过。
他给我立了规矩:晚上八点前必须到家,考试掉出班级前二十就扣一个月零花。
周末请了个大学生来家教,一小时三十块,他掏钱掏得痛快,每回都多给人家十块让人家多盯我半小时。
我故意气他,家教课不是装睡就是看小说。
家教跟我谈了两回,说陈安然脑子不笨,就是不学。
马成业听完在客厅坐了半天,进来我屋也没发火,坐床沿上搓了半天脸。
“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大夏天四十度,坐在塔吊操作室里一待十个钟头,为啥?就为多挣二百块钱给你攒学费。他没了,我接了他的班,你就这么糟践?”
我头一回听他提我爸,鼻子一酸,嘴上还不饶人:“你接什么班,你又不是我爸。”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我床头多了本辅导书,扉页上写了行字,歪七扭八的:你爸叫陈建国,在工地是条汉子,你别给他丢人。
那字跟狗爬似的,我认了半天才认全。后来才知道马成业小学都没毕业。
初三上学期,我跟班里一个男生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班主任打电话叫家长,马成业从工地上赶过来,安全帽都没摘,脑袋上还沾着水泥点子。
办公室里那男生家长正闹着要学校开除我。马成业进去跟人赔不是,说医药费他出,回头管教孩子。那家长不依不饶,指着我说没爹教的东西。
马成业脸一下子沉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鼻青脸肿站那儿,嘴硬,一句软话没有。
他转回去跟那家长说,孩子没爹,我这个当叔的没管好,我的错。
说完鞠了个躬。
我脑袋嗡一声。他那个腰弯下去,后脖梗子上一层灰白的头发茬子,我头一回发现他老了。
回家路上他走前头,我跟后头,俩人都没说话。快到小区门口了,他头也没回扔了一句:“你跟你妈一个德行,打不过也硬扛。”
当天晚上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八,浑身打摆子。
马成业把我从床上背起来往医院跑,我趴他背上迷迷糊糊的,闻着他身上一股水泥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儿。
他跑得呼哧带喘,嘴里骂骂咧咧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我在医院挂了两瓶水,他在边上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看见他坐折叠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还攥着我输液管怕我乱动滚针。
从那天起,他再没动过我一指头。
家教从一周两次加到三次,我也开始认真念了。没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吴德福大爷有天坐楼下跟我唠嗑,说你马叔这两年老了不少,工地上揽的活越来越多,中午就啃俩馒头就咸菜,攒钱给你上大学呢。
我说他攒他的,我又没求他。
吴大爷摇摇头,说你这丫头,心比石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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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完成绩,超一本线四十分。马高飞比我还紧张,蹲电脑前头刷新了八遍,确认没看错,嗷一嗓子蹦起来,把他爸从厨房喊出来。
马成业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凑到屏幕跟前眯眼看。他老花,平时看手机都得举一胳膊远。
“这数够上大学不?”
“够了。”我说。
他点点头,啥也没说,回厨房接着揉面去了。
晚上吃了一顿手擀面,卤子里搁了肉沫和鸡蛋,他破天荒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也没让我喝,自己闷头喝完了。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
快递员在楼下摁喇叭,马高飞蹿下去拿,举着那个EMS信封跑上来,比他自己考上还高兴。
我拆开看了,省城理工大学,会计专业,九月十号报到。
马成业坐沙发上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封套上的广告单都没放过。然后他起身进了里屋,翻腾了一阵,拎出个东西。
一个帆布包裹,灰扑扑的,拉链坏了一半,拉不上。
上面拴着个塑料钥匙扣,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来啥色儿了,我瞅了一眼,是我小学门口小卖部抽奖抽的那种,一抽一个,全是劣质塑料。
我抽了好几个,都扔了,不知他什么时候捡了一个留着。
他把包裹往我脚边一扔,就一个字。
“滚。”
我愣了。马高飞也愣了,叫了声爸。马成业摆摆手,转身进厨房洗碗去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蹲地上把包裹捡起来,拉开坏拉链往里看了一眼,几件旧衣裳,两本旧杂志,底下好像还有东西,硬邦邦的。
我没细翻,把拉链勉强对上,拎着出了门。
马高飞追到楼下,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他攒的,让我路上买点吃的。
我问他爸这是啥意思。
他挠挠头,说不知道,爸昨晚半夜起来翻柜子,翻得咣当响。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没人。
后来吴大爷跟我说,那天我走了以后,马成业在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脚底下烟头扔了一地。
吴大爷问他咋不去送送,他说送啥送,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我五年没回去。
大学四年加工作一年,我在省城扎下根。
一开始是赌气,后来是忙,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电话偶尔打,都是马高飞接,说爸在工地上,爸出去买菜了,爸睡了。
逢年过节我往家里寄钱,马成业一回没要过,都让马高飞给我退回来。
第五年头上,马高飞打来电话,说爸住院了,肝上的毛病,让我回去一趟。
06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马高飞声音哑得厉害,说爸不让告诉你,我偷着打的。
我请了假,坐动车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他当年抽我皮带那劲儿,一会儿想他背我去医院那后背。
到家是下午,马高飞在医院守着,家里没人。老房子还是那样,墙皮掉得更厉害了,客厅沙发塌了个角,用砖头垫着。
我进自己那屋,床板光溜溜的,褥子卷起来放柜顶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来收拾旧东西,从床底下扒拉出那个帆布包裹。
五年了,我把它塞进去就没再动过,拉链上那个破钥匙扣还在,塑料都脆了。
本来想直接扔垃圾桶,拎起来觉得不对,沉,不像几件旧衣裳的分量。
我坐床沿上把包裹搁腿上,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在底部摸到一块硬邦邦的方形东西。
翻过来一看,帆布内衬用粗线缝了个暗兜,针脚歪七扭八的,一看就是手工活,拆开以后里头是个铁盒子,饼干盒那种,上头印着“青岛钙奶饼干”几个字,锈了一圈边。
盒盖紧,我拿钥匙撬开的。
最上面是张存折,农村信用社的,户名马成业。
翻开一看,第一笔存款是十二年前,我上初一那年,金额五百。
往后每月都有,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最多一笔两千,是我考上大学那个月存的。
最后一笔在我离家前半个月,存了八百。
加一块,八万七。
存折底下压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都发黄了。上头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跟当年那本辅导书扉页上一个笔迹:好好念书,别学你妈。
再底下是一张诊断书,市人民医院的,日期是三年前。肝癌中期,建议住院治疗。诊断书旁边还有一摞缴费单,都是门诊拿药的,没有一张住院单。
铁盒最底下,用皮筋捆着一沓东西。
我解开一看,全是我从小到大得过的奖状,最早一张是小学三年级的“进步之星”,我自己都忘了,他一张没扔,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张是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去复印的。
我蹲地上,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摆了一地。存折上的数字,诊断书上的日期,纸条上的字。脑子里嗡嗡的,跟塞了一窝蜂似的。
十二年前我偷他五十块钱挨的那顿打,他让我写五百字检查。
我写了,全篇都是骂他的话,他看完塞抽屉里了。
我后来偷偷翻出来看过,他一个字没改,就在末尾用红笔批了俩字:重写。
我蹲那儿哭的时候想,那五百字检查,他是不是也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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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马成业在二楼最里头那间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我推门进去,先看见马高飞坐床边啃包子,抬头看见我,嘴里的东西差点噎住。
床上那个人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脸蜡黄,颧骨凸着,被子盖在身上跟搭在衣架上似的,空荡荡的。
他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胳膊细得跟我手腕差不多。
马高飞凑他耳边说了句啥,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我站在床尾,愣了好几秒,然后嘴咧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咕噜咕噜的,发不出声。
我走过去坐床沿上,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我手背上。那手跟树皮似的,糙得扎人,指头关节都肿着,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水泥灰。
马高飞把我拽到走廊上,蹲墙根底下,耷拉着脑袋。
“三年前就查出来了。他不让说,照常上工,中午就咸菜馒头。工地上没人知道他疼得整宿睡不着,疼厉害了就吃两片止疼药顶着。”
我问他为啥不住院。马高飞说,钱得留着,爸说那丫头在省城租房子吃饭都得花钱,不能拖累她。
“他赶你走那天,在门口站到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了,问他要不要给你打电话,他说打啥,走了好,走了就别回来了。”
马高飞从兜里掏出他爸那个老掉牙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用透明胶粘着。他划拉了几下递给我。
微信通讯录里就俩人,一个马高飞,一个我。
我的备注名是“丫头”,头像是我大学毕业照,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
朋友圈就一条横线,啥也没发过。
但他每一条都点赞,从我大一开始,发了四年,他点了四年,一个没落下。
吴德福大爷拎着一兜橘子来探病,看见我,叹了口气。
他说你马叔这病,就是累出来的,这些年工地上啥活重他干啥,有一回从架子上摔下来,肋骨裂了两根,歇了三天又去了。
“攒的钱一分没动,说给你留着。我劝他住院,他说住院烧钱,不如给孩子攒着。”
我站走廊上听吴大爷说话,一句嘴插不上。
病房里马成业咳了两声,马高飞赶紧进去看。
我靠着墙,把手机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屏保是我那张毕业照,也不知道他从哪儿下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