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卫东,今年四十九岁,山东省烟台市人,学的是土木工程。2016年,我通过一家对外工程公司,去了南太平洋的萨摩亚,参与援建一所医院,做现场技术翻译兼后勤。原计划待两年,结果待了四年零八个月。
我今天要讲的,是我在萨摩亚看到的一件事。很多人一听说萨摩亚,就说那是个最开放的国家,男女没有隐私,睡觉不关门。这话传得很广,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我在那儿住了快五年,我知道那句话里,有一半是真,有一半是中国人自己想的。
先说真的一半。
萨摩亚人的传统房子,叫法雷,fale。
它不是我们想的那种房子。它是几根木柱子,撑一个椭圆形的茅草顶,底下铺一层珊瑚碎石,上面铺席子。没有墙,没有门,没有窗。
真的是没有墙。四面通透。
我第一次看见法雷,是2016年10月,从阿皮亚机场出来,坐车往西走。路边一个村子里,一排法雷,像一把把撑开的大伞,插在草地上。伞底下坐着人,有的人在编席子,有的人在睡觉,有的小孩在跑。
我当时就问司机,这房子怎么没有墙。
司机是个本地人,叫图普,四十来岁,英文说得不错。他说,有墙,热。
我说,那下雨呢。
他说,顶大,雨进不来。
我说,那晚上睡觉呢。
他说,有帘子。
帘子就是椰子叶编的,平时卷在柱子上,晚上放下来,用绳子系住。这就是墙,也是门。
我住的第一个月,是在阿皮亚市区的一间公寓,有墙有门有空调。第二个月,项目进入村里,我们要在法莱乌拉村附近修一条引水渠,我就搬到了村里,住在村长家。
村长叫马塔伊·索菲亚,六十多岁,是村里的matai,就是酋长。他家有三座法雷,一座大的,是开会用的,一座中的,是住人的,一座小的,是做饭的。
我住那座中的。
第一晚,我睡不着。
不是热,虽然确实热,三十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是心里不踏实。
我躺在一张席子上,头顶是茅草顶,四面是空的,能看见外面的椰子树,能听见虫叫,能看见远处别人家的灯火。
我从来没在这样一个空间里睡过觉。我在烟台老家的房子,墙是三十七厘米厚的砖墙,窗户是双层玻璃,门是防盗门,我睡觉前要检查三遍锁。
我躺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躺在马路上。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厕所在法雷后面,一个独立的小棚子。我走过去,路过村长的小儿子,他睡在另一张席子上,头朝外,脚朝里,睡得很沉。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我想,这要是在中国,一家人这么睡,那是不可能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跟村长说,我昨晚没睡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没有墙,我不习惯。
他笑了,说,我们这儿的人,从小就这么睡。
他说,你看,我们村里,没有小偷。
我说,为什么没有。
他说,因为大家都看得见。你要是偷东西,全村人都知道。你偷了东西,你在这个村子就待不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我后来才明白,这句话是钥匙。
没有墙,不是因为不讲究隐私,是因为在这样一个村子里,隐私不是靠墙来保护的,是靠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来保护的。
你在法雷里做什么,别人看得见。但是别人不会看。
这是两回事。
看得见,是物理上的。不看,是规矩上的。
萨摩亚人有一个词,叫va,意思是关系,是人跟人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用墙隔出来的,是用尊重维持的。
一个村子里,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谁家有什么事,大家都知道。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夫妻吵架了,全村都知道。
知道,但是不议论。这是规矩。
我在村里住了半年,才慢慢懂这个规矩。
有一次,我在法雷里换衣服。我以为没人看,就把T恤脱了。
第二天,村长的女儿,叫莉娜,二十岁,在阿皮亚上大学,周末回来。她跟我说,林先生,你换衣服的时候,最好把帘子放下来。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们这儿的人不会看你,但是你要放下帘子。放下帘子,是告诉别人,现在不要看。
我愣了一下。
我说,那要是我忘了放呢。
她说,那别人也不会看。但是你自己不自在。
我那天想了很久。
我明白了。帘子不是墙,帘子是一个信号。放下帘子,是告诉别人,我现在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别人看见帘子放下了,就不看,不说话,不打扰。
这是他们的隐私。不是物理的隔离,是互相的约定。
我在萨摩亚第二年,出了一件事。
那年十二月,我发高烧,四十度,浑身发抖。村里的诊所没有药,要去阿皮亚的医院,开车一个半小时。
那天晚上下暴雨,路被水淹了,车出不去。
我躺在席子上,烧得迷迷糊糊。村长一家人,全都没睡。
村长坐在我旁边,用一块湿布给我擦额头。他老婆在煮一种当地的草药汤,叫milo,是用某种树叶煮的,苦得很。他小儿子坐在门口,看着雨。他女儿莉娜,拿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联系医院。
我烧到半夜,说胡话,说中文,他们听不懂。我只记得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路通了。村长开着他那辆旧皮卡,把我送到医院。
我住了五天院,肺炎。
出院那天,我回到村里,村长老婆给我煮了一锅芋头,还有一只鸡。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你是我们家的人。
我坐在法雷里,吃着芋头,忽然眼睛就热了。
我在中国,住在一个单元楼里,对门住了八年,我不知道人家姓什么。
我在萨摩亚,住在一个没有墙的房子里,一家人半夜守着我,给我擦汗。
这就是那个"没有隐私"的地方。
我再说另一半,就是中国人想歪的那一半。
很多中国人一听说法雷没有墙,就想到了别的地方去。想到了男女混住,想到了不检点,想到了"开放"。
我在网上看过一些文章,写得不堪入目。
我告诉你们,那是想象,不是事实。
萨摩亚是一个基督教国家。全国百分之九十八的人信教,主要是公理会、天主教、摩门教。星期日,全村人穿白衣服去教堂,一整天不许工作,不许游泳,不许大声说话。
他们的规矩,比我们很多中国农村还严。
未婚男女,不能单独相处。女孩子晚上出门,要有家里人陪。村里有"少女委员会",叫aualuma,专门管这件事。谁家的姑娘跟男孩子走得太近,委员会要上门。
他们的纹身,tatau,是成年礼。男人从腰纹到膝盖,女人从大腿纹到膝盖,用骨针蘸墨,一针一针敲进去,要纹几个月。纹的时候不能叫,叫了就是丢人。
这样的一个地方,你说它开放?
它不是开放,它是另一种活法。
它的房子没有墙,是因为气候。萨摩亚在赤道附近,常年三十度,湿度大。有墙的房子,闷得像蒸笼。法雷四面通风,是最适合这个气候的建筑。
它的房子没有墙,是因为台风。萨摩亚每年十一月至次年四月是台风季。2018年台风吉塔,风速每小时两百三十公里,把村子里的树全刮倒了。法雷的茅草顶,风一吹就散,散了好修,几根柱子还在,重新盖顶就行。砖房一倒,就是一堆瓦砾。
它的房子没有墙,是因为集体。萨摩亚的土地是村社共有的,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族,几十户人家,都是亲戚。在这样的村子里,隐私不是一个需要墙来保护的东西。
所以,那句"男女几乎无隐私,睡觉不关门",对了一半。
对的一半是:他们确实没有墙。
错的一半是:他们把"没有墙"当成了"没有规矩"。
我在萨摩亚最后一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件事。
那是2020年,疫情刚开始。萨摩亚封了国,航班停了,我回不去。
我在村里待了八个月。
那八个月,我学会了编席子,学会了开椰子,学会了用石头烤猪肉。我也学会了在法雷里睡觉,帘子放下来,就知道界限在哪儿。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法雷里,看着外面。月亮很亮,照在草地上,能看见远处别人家的法雷,一盏一盏的灯。
村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林,你想家吗。
我说,想。
他说,你们中国的房子,有墙吗。
我说,有,很厚的墙,还有门,有锁。
他说,那你们怎么知道邻居好不好。
我说,我们不知道。
他说,那你们怎么互相帮忙。
我说,我们不帮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你们不怕吗。
我说,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出事的时候,没人知道。
他点点头,说,我们这儿,不怕。因为我们都看得见。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中国人,用墙保护自己。墙越厚,越安全,也越孤单。
萨摩亚人,用眼睛保护自己。看得见,就安全,也不孤单。
两种活法,没有哪个更好。
但是我那几年,在萨摩亚,我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村子里,人和人之间,可以近到什么程度。
2021年3月,我回国。
飞机落在上海浦东,我坐高铁回烟台。到家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关上门,关灯。
房间很黑,很静。
我睡不着。
我在萨摩亚睡了四年多的法雷,回到一个有墙有门的房间,我睡不着。
我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
我老婆说,你干什么。
我说,透透气。
她说,你有病。
我笑了。
我知道,我不是有病,我是被那个地方改了一点。
我现在在烟台,还是做工程。我有时候跟人吃饭,聊起萨摩亚,人家就问我,那个国家是不是很开放。
我说,开放这个词,看你怎么理解。
他说,不是说不穿衣服吗。
我说,人家穿衣服,穿得比我们还整齐。星期日去教堂,男的白衬衫,女的白色连衣裙,头上戴花。
他说,那睡觉不关门呢。
我说,人家没有门。
他说,那不就是没有隐私。
我说,隐私这个东西,不是有墙才有。
他不懂。
我也不解释。
因为这件事,你得在那儿住过,才能懂。
我最后说一个细节。
我离开萨摩亚那天,村长一家人送我到村口。莉娜给了我一个东西,是她自己编的一张小席子,巴掌大,用细椰叶编的,编得很密。
她说,林先生,这个给你。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席子。你带回去,放在你家里。
我说,有什么用。
她说,你看见它,就想起我们。
我现在把那张小席子,放在我书房的桌子上,压在一本书下面。
有时候我加班到半夜,抬头看见它,就想起那个没有墙的房子,想起那些在席子上睡觉的人,想起那个雨夜,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这一辈子,住过很多房子。烟台的、济南的、阿皮亚的。
我最记得的,是那个没有墙的房子。
因为在那里面,我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间,可以不用墙,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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