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央视网、中国新闻网、人民网、中国青年报、新京报、澎湃新闻、界面新闻、人民法院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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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7天。
这个数字印在2019年1月7日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国家赔偿决定书上，后头跟着460万元。
刘忠林22岁被带走，48岁走出监狱，前后跨了26个年头。
出来那天是腊月，表姐雇了车等在长春监狱门口，从内衣内裤到棉袄棉裤都换了新的。
老家的土坯房窗户没了，天花板塌到炕上，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
他拿这笔钱先买了房，又买了车，第23天领了结婚证，新娘子1990年出生，比他小22岁。
2019年1月30日领证，9月3日站上法庭，中间隔了七个月零四天。
原告席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头是他从银行打出来的流水......
【一】白菜地里的一具女尸，和一个叫“二胖子”的人
1989年8月8日晚上八点左右，东辽县凌云乡会民村的郑殿荣出了门。
她19岁，家里人喊她小荣子，个子一米五出头，腿有点罗圈，扎两条长辫。
那天家里的被子都洗了，母亲让她和16岁的侄女郑春梅去二哥家取被子。
郑春梅是聋哑人，小时候打针打坏了，说不清话。
取完被子，郑春梅进屋送被，出来时姑姑已经被人用刀逼着、嘴堵上，架上一辆自行车带走。
她跑回家比划给奶奶看，家里人以为这孩子说不准。
第二天找了一天没人，才报了警。
一年零两个月过去。
1990年10月28日，村民修河，在河套边一块白菜地里挖出一具女尸。
脸朝下，头和脚翘着，衣服脱了一半。
郑殿荣的二哥郑殿臣到现场认人，认出了妹妹手腕上的白镯子。
法医鉴定写明：头部遭钝器打击，咽部、气管、食管里都是泥，人被埋的时候还有呼吸和吞咽动作，重度颅脑损伤加掩埋造成的窒息，是他杀。
还有一条，这个没结婚的姑娘，肚子里怀着20到21周的孩子。
案子按感情纠纷的路子办。
侦查人员听到一条线索：郑殿荣常去一街之隔的刘家听录音机。
刘家的小子叫刘忠林，22岁，光棍，父亲1988年病逝，母亲有精神病、1987年走失，哥哥常年在外。
村里人喊他二胖子，说他脑子转得慢，穷得叮当响。
另一条线索来自同村妇女江久英。
她说春天栽土豆的时候，刘忠林跟她讲过，小荣子怀孕了，他得领她把孩子做了，还叮嘱她别往外说，说出去他就没命了。
发现女尸的当晚，警察把睡着的刘忠林从被窝里拽出来，塞进警车，送到辽源的看守所。
那天是1990年10月29日。
案发前他在村里务农，家里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靠表哥一家救济。
10月30日收容审查，11月8日批准逮捕。
从进刑警队到进看守所，十天，八份笔录。
第一份里他说不清楚、啥也不知道。
第二份认了，说和郑殿荣处对象、发生过关系，怕事情败露，起了杀心。
往后的供述里，作案过程有好几个版本：有时说在路边绑的人，有时说叫到玉米地里拽走的；有时说第三天在山上用石头砸死，有时说当晚就逼到地里打死。
前后15份供述，6份不认罪，9份认罪。
破案报告里写得也不遮掩：审讯人员讲政策、宣传法律、采取迂回包抄的策略，到头来迫使他开口，他痛哭流涕，交代了作案经过。
那年头办案讲口供。
除了刘忠林自己说的，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作案工具，没有能把他和死者连起来的东西。
唯一看见郑殿荣被带走的郑春梅，前后三次笔录，绑匪人数一次两个人、一次三个人，2011年再取证又变成一个人，还说那人长脸、瘦，不是二胖子。
江久英那段证言也对不上：东北栽土豆在三四月，郑殿荣死在八月、怀着四五个月身孕，她本人也要到五月才可能知道怀了孩子。
证言里的时间，和尸检的月份差着一截。
【二】死缓，一次没成的上诉，和二十五年
1991年1月24日，辽源市检察院把案子退回东辽县公安局，理由写得直白：证据不足，口供不稳。
补侦补了三年多。
1994年5月3日起诉到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7月11日一审判决：故意杀人罪，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书说他因男女关系问题杀人，手段残忍、后果严重，又写鉴于本案具体情节，可予从轻判处。
判决书没有写明是哪一条情节。
从一审到核准，刘忠林没有辩护律师。
开庭前法院通知他自己请，他联系不上外面。
庭上他翻了供，说以前是挨了打才承认的。
判决下来，他口头说了上诉，可他写不了上诉状，案卷里那份报送上诉的函件上，高院办案人写了一行备注：缺上诉状，不能上号。
案子就这么错过了二审。
1995年8月8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核准死缓。
监狱里，他起初不肯干活，觉得干了就等于认了。
同监室的人劝他，不干活没分，减不了刑，出不去就申不了冤。
他开始纺纱、编汽车坐垫、做门窗，一个月挣一百多元，一半买牙膏肥皂。
他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一个字一个字抠着写申诉材料，不会的查字典，写了几十封上百封，大多没有回音。
2008年春节，表姐夫王贵贞答应了这件事。
开口的是他岳母，也就是刘忠林的老姑。
2009年夏天，他第一次去监狱会见，只问了一句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对面的刘忠林哭着伸出两只手，十个指甲没了，指尖肿着，结着痂。
王贵贞买了刑诉方面的书自己啃，一趟一趟跑法院、跑检察院，从长春跑到北京。
2010年，他写了一份刑事申诉书递到吉林省高院，
2012年3月28日，吉林省高院决定再审。
这次再审是法院自己提的，不是检察院抗诉。
再审启动后，法院想做DNA鉴定：挖出郑殿荣的尸骨和胎骨，跟刘忠林的血样比对。
2012年8月，警察去到会民村四组南山，挖开坟，里头只剩包骨头的塑料布和木板，尸骨和衣服都没了。
警方后来说，当年提取的头骨和胎骨，诉讼结束后保存了十年，销毁了。
这一拖又是四年。
2016年1月22日，刘忠林刑满释放，48岁。
他在看守所和监狱里待了9217天，25年零3个月。
他想把监狱发的那双翻毛大头皮鞋带出来，被表姐拦下，说这里的东西一件都别带出去。
再审开庭是2016年4月25日，宣判又等了两年。
2018年4月20日上午九时许，吉林省高院公开宣判：原判认定刘忠林故意杀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有罪供述前后矛盾，不能作为定案证据；除了这份供述，没有别的证据指向他；
原判认定的死亡时间、作案工具，都没有证据支持。
无罪。
判决书里另有一段，说的是刑讯逼供。
刘忠林和律师提出有罪供述是打出来的，还提交了手指病变和右脚拇指截肢的照片。
法院调了劳改医院病历，入院时间2005年9月14日，病历上写六年前被碰伤右足拇趾，据此推断病症始于1999年；手指的病变是灰指甲。
结论是：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患病的时间和原因，本案没有证据证实公安机关存在刑讯逼供。
这一段没有认定。
他走出法庭时，十个手指没有指甲，右脚只剩四个脚趾。
【三】四百六十万，一笔算不完的账
2018年5月23日，刘忠林在律师陪同下到吉林省高院递交国家赔偿申请，五项加起来1667万余元：人身自由赔偿787万多，精神损害抚慰金800万，伸冤费用50万，后期治疗30万，还有在媒体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赔偿义务机关先卡了一下。
吉林省高院向最高人民法院请示，2018年11月7日得到答复，义务机关是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申请撤回，重新递。
这中间，2018年10月19日，吉林省高院先借给他50万元。
10月21日，他在东丰县花45.5万余元买了一套81.61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全新装修。
2019年1月7日，辽源中院作出决定：赔偿460万元。
其中人身自由赔偿金2624448.58元，按9217天、每天284.74元算；
精神损害抚慰金1975551.42元，占人身自由赔偿金的75%，当时是同类案件里最高的一笔。
刘忠林放弃了交通费、住宿费、资料费、误工费、后期治疗费，也放弃了赔礼道歉、恢复名誉的请求。
决定书送达那天，他对结果表示认可和满意，也说自己最好的时间早被剥夺了。
2019年1月28日，钱到账，扣掉借的50万，卡里进账410万。
账这么走：先还法院50万；给表姐夫王贵贞60万，那是十几年申诉垫进去的钱，两人对着票据算了半天，算出来59万多，他添了个零头；
律师费；亲戚朋友的人情；自己留出200万存三年定期，剩下的放在卡里过日子。
律师屈振红反复劝他买养老型保险，每月固定领钱，别被人骗。
他跟人反复讲，这是他的钱，是国家赔给他的。
监狱里学的电焊、门窗安装，出来成了力气活，工地上嫌他年纪大。
那200万，他说打死也不动。
钱之外的部分不好算。
他出狱后去内蒙古、大连、长春、深圳、北京打过工，看厂、做杂役、装手机充电器、当公交车安全员，干得最久的一份是四个月。
深圳那份干了三天，公司查身份证，看见那条案底，把他辞了。
他去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看过，诊断是重度抑郁。
2018年12月17日是他50岁生日。
他在东丰县的饭店请了客，表哥、表姐两家各包了500元红包。
他前后交过三个女朋友，前两个都没成。
他51岁，没有家。
母亲走失多年，父亲没了，哥哥早年在南方入赘，多年不来往。
老家的土坯房窗户没了，天花板塌到炕上，蜘蛛网一层叠一层。
他住过表姐家、表哥家、小姑家，后来住进东丰县那套新房。
屋子里最像家的东西，是他从监狱带出来的一摞票据，和无罪判决书、国家赔偿决定书放在一起。
他基本只买便宜货，只买当下要用的东西。
最奢侈的一次消费，是置办厨房用品，别人说煤气罐买一个就行，他买了两个。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游戏也不玩。
他想要的其实很具体：成个家，有个后。
【四】大红本，红奔驰，七个月零四天
2018年年底，经媒人介绍，刘忠林认识了崔丽丽。
她1990年出生，比他小22岁，二婚，带着一个未成年的儿子。
见面那天，她长发、圆脸，说话响亮。
亲戚们不太赞成，岁数差得太多，怕过不到一块儿，也怕人家图钱。
他没听。
按女方的意思，先买房，再领证。
2019年1月29日，他花45.1万多元，在她老家买了一套房，房本上写她的名字。
1月30日，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
领证那天，他在微信里晒出大红本，说总算有后了，还把结婚证给不少人看过。
1月31日，他又花28万多元，买了一辆红色奔驰，车主还是她。
房、车加起来73万多，都落在对方名下。
他的说法是，两个人过日子，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3月初，两个人拍了婚纱照，装订成册。
相册首页，他穿浅蓝套装站在她身侧，她穿浅蓝色碎花婚纱，头歪向他。
他用这套照片做了一本台历，一个月一张，摆在桌上。
3月22日办婚礼。
酒席每桌598元，在东丰县算排场。
表姐替他雇了婚庆公司，车队、摄像都齐。
50多人的婚宴上，只有9个是他这边的亲戚，他没有朋友。
礼金簿留着，份子钱从200到1000不等。
客厅挂她的单人照，主卧挂婚纱合影，次卧床头贴着一对胖娃娃的画，画上写着“龙凤宝宝”，杯子的托盘罩着绣双喜的红纱。
她去医院摘了环，做了孕前检查，结果说还能生。眼看日子越过越好，两人之间的变故却突如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