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七月,雅万高铁跑满第一千天。
雅加达的哈利姆站照旧人头攒动,万隆的德卡鲁尔站外,卖炸香蕉的小推车排成一列。列车四十分钟一趟,把两座城市缝在了一起。
同一个月,印尼方面派人来谈另一件事:这笔修铁路的钱,能不能重新算一算。
中方的回应很有意思。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而是先递过去一份对账明细——哪一笔本金、哪一笔利息、哪一段超支,谁签的字,谁担的责,一条条列清楚。
谈钱之前,先把账摆平。
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程序,其实是整场谈判的定调。
在国际工程谈判里,谁先拿出账本,谁就先握住节奏。账在对方手里,你只能一条条解释;账在自己手里,对方就得一条条回应。这一手不新鲜,难的是账本本身经得起查。
雅万高铁是东南亚第一条真正跑起来的高铁,一百四十二公里,从雅加达到万隆,二〇二三年十月开门迎客。到今年七月,安全运营满一千天,累计送客一千六百五十八万人次,单日最高两万六千七百人,动车组跑了八百零二万公里,发车五万二千七百三十列,准点率常年在九成五以上。
刚开通时一天十四趟,如今加到六十二列。
这些数字背后,是印尼交通结构的一次改道。此前雅加达和万隆之间靠一条高速公路撑着,节假日堵成停车场,货车和客车抢道,事故频发。铁路分流之后,高速的拥堵肉眼可见地缓了一截,物流成本也跟着降。
德卡鲁尔站周边原本是城郊荒地,现在商铺、物流点、酒店一片接一片。当地开发商的统计说,今年那片区域每月新增访客超过一百一十万人次,其中四分之一是从万隆以外专程赶来的;通车至今,坐火车来观光的境外游客累计八十六万六千五百人次。
一条铁路能把一片地皮盘活,这在铁路经济学里叫外部性。
德卡鲁尔不是孤例。哈利姆站周边新开了商场和写字楼,万隆的德加卢阿尔一带冒出民宿和租车行。一条线带活两座站,两座站又各自长出一片商圈,这种连锁反应,是规划图上画不出来的。
问题是,外部性不进运营公司的报表。
修这条路花了约七十三亿美元,其中七成半是中国国家开发银行的专项贷款,本金四十五亿五千万美元。基础利率百分之二,期限四十年,放在国际上算是相当温和的条件。
后来碰上疫情,征地又拖了工期,实际成本比预算多出十二亿美元,这部分资金对应的利率上浮到百分之三点四。
疫情那几年,工地停停走走,设备在港口压着,工人来来去去;征地更是硬骨头,一地多主、补偿谈不拢,都是常态。这些成本最后都进了预算,也进了今天的账本。
光利息,一年就要还一亿三千万美元,折成印尼盾接近两万亿。
运营方是印尼国企组成的联合体,二〇二四年上半年,客运业务亏了一万八千一百亿印尼盾。
收入刚够付利息,本金一分没动。这样的现金流,任何一家企业都撑不了太久。
所以印尼来找中方谈,不是赖账,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