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言，归祭椿萱

苏爱国 文/图

岁月悄然流转，流年暗自更迭。弹指须臾，双亲皆已远赴星河。慈母辞世，迄今一十八载；严父撒手尘寰，倏忽已满周年。时光巧合，若二老安然健在，今年恰皆值八十四春秋。

母亲享年六十八，于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安然辞世。彼时，我身在广州从化大尖山警校，参与第八期司升督警衔晋升培训。千里之外，骤然听闻故里噩耗，悲恸翻涌，寸寸断肠。幸得组织体恤人情，准予归乡奔丧。我即刻登机启程，千里奔赴，匆匆折返山东平邑故土，只为送母亲最后一程。

伫立灵前，凝望母亲安详遗容，眉眼平和，仿若只是沉沉安睡。垂首默然，清泪潸然，半生旧事铺陈心头，悉数奔涌而来。双亲半生含辛茹苦，躬耕劳作，勤俭持家，将我悉心抚育成人，又目送我远赴他乡，踏上报国从戎之路。犹记儿时顽劣懵懂，乡邻皆唤我“老歪”。幼时心性执拗，动辄哭闹赌气，屡屡惹母亲暗自垂泪。彼时乡野贫瘠，孩童玩物稀少，见别家孩童以罐鼻嬉戏，我无从寻觅旧物，竟执拗央求家中购置新罐，亲手敲碎只为取一枚罐鼻。年少无知的荒唐举动，每每令母亲气叹之余，又心生万般无奈。

少时父亲常年在外奔走，归期寥寥，家中唯有母亲独撑岁月。懵懂年岁，我总惶恐惹母亲伤心，怕她悄然离我而去。每至夜深，便紧紧依偎，抱住母亲双脚入眠，唯有如此，心底方能安稳踏实。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我与弟妹次第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奔赴前程，再也不复幼时寸步不离的模样。山水相隔千里，日常问候日渐疏淡，可儿行千里母担忧，慈母之心，从未有半分停歇。遥遥千里之外，母亲时常致电问询，听闻儿女平安无恙，那颗日夜牵挂的心，方能稍稍安放。奈何世间最是无常，待我们事业初成，有能力承欢膝下、尽心奉养之时，母亲却匆匆别离，未曾等候我们片刻报答。

母亲安葬之日，本是北方朔风凛冽、寒雾萧萧的初冬，偏偏天公作美，风和日暖，宛若春日临尘。乡邻皆言，母亲一生良善温柔，疼惜儿女、善待世人，即便离世远去，亦心存慈爱，为家人留存一段温煦安然的时光。那日恰逢周末，四方亲友、邻里乡邻络绎奔赴而来，相送送别，洁白花圈自院内绵延至巷外，满目肃穆，尽是世人敬重。母亲一生质朴，未曾留下只言遗训，却将一世良善、半生慈爱，尽数留存，化作岁岁不灭的温暖，根植于儿女心底，岁岁绵长。

母亲离去后的漫长岁月里，我时常恍惚迷离，总觉慈母尚在人间。一如从军多年，转业归岗之后，仍常常错觉身处军营，初心未改。每次自故土返程归穗，总会习惯性拿起手机，欲报归途平安，恍然一瞬方才惊醒：世间再无慈母候我音讯，再无故人盼我归途。感念父母深重养育之恩、殷殷期许之情，心底常生奋进之力。于是终日勤勉笃行、笔耕不辍，潜心伏案、寄情丹青，以笔墨寄相思，以文字念亲恩，安放对双亲的缅怀，寄托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未曾料想，一年之前，严父骤然离世。一别慈母，再别严父，相似的离别，同样的恸痛，再度席卷身心。恍然大梦一场，经年不醒。时光越走越远，思念愈发厚重深沉。每每遥望蒙山故土，父亲昔日骑着电动车，风尘仆仆奔赴而来接我归家的温暖身影，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古语有言：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母亲离去后，父亲便是我扎根故土最后的牵挂，是我连接故乡山水唯一的根。如今椿萱俱殒，双亲皆归山海，我恰似断线纸鸢，漂泊尘世、浮沉人间，从此再无归巢，再无来处。

纵使至亲不在身侧，二老淳厚家风、谆谆教诲，始终萦绕耳畔、铭记心间，岁岁催我自省、促我前行。双亲一生正直淳朴的风骨，恰似长空长风、万里晴光，遥遥牵引，护我坚守初心、砥砺步履，于人间风雨中笃定前行。

回望半生征途，履职奔波、风尘碌碌，半生风雨、半生奔赴，陪伴双亲的时光寥寥无几、太过匆匆。故土山河依旧，春秋往复不休，岁月安然、山水如故，只是从今往后，人间再也无人唤我乳名，再无人岁岁年年，盼我归乡、候我平安。

一缕清思，岁岁绵长；一腔思念，从未停歇。

此番北归祭祖，一路烟雨连绵，山河含雾，旅途皆愁。车行九岭山隧道，细雨霏霏、云雾锁岭，千山万壑尽覆素纱，烟云漫卷、山水如梦。一程山水牵一念，一路风雨寄相思。触景伤怀，即兴题句：

雨锁层峰雾满川，长途向晓过重关。

一车摇梦千山外，遥向云山叩故山。

十一月四日，是我一九八二年辞别故土、参军赴桂的启程之日。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岁岁同日，心境截然不同。当年青涩少年，仗剑从戎、心怀家国，立志报国守山河；如今半生归人，含泪归途、奔赴故土，焚香祭拜念双亲。同一时日，两重心事，一半是少年滚烫初心，一半是半生沉痛哀思，万般滋味，皆藏心底，默然珍藏。

归乡数日，阴雨连绵、细雨不绝。十一月九日，恰逢先父周年忌日，连日阴霾骤然散尽，天朗气清、暖阳遍洒，冬日融融，恍如春至。苍天有知，山河有情，似解世人哀思，遂作七律一首，以寄追思：

七律·归祭

一路归途雨未休，云山漠漠惹离愁。

恰逢忌日阴霾散，忽有晴光暖似秋。

煦日融融温寸念，清风脉脉寄冥幽。

苍天似解人心意，遍洒春晖慰故丘。

岁月无言，山河不语。椿萱虽逝，恩泽永存。余生漫漫，唯承家风、守其良善，怀思前行，不负双亲半生养育、一世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