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宋书》【南朝梁・沈约】,重点篇目:《前废帝本纪》《文五王传》《沈庆之传》《蔡兴宗传》 《资治通鉴》【宋・司马光】,卷一百三十,宋纪十二(明帝泰始元年相关记载) 《南史》【唐・李延寿】,卷二《宋本纪中・前废帝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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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元年十一月三十日,也就是公元四六六年一月一日,建康宫城北边的华林园里,灯还亮着。
竹林堂中,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张弓搭箭,对着空荡荡的厅堂放箭。
他说,堂里有鬼。
替他看鬼的巫觋站在旁边,几百名宫女、彩女挤在廊柱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少年叫刘子业,南朝宋的皇帝。
三天前,他刚立了皇后,大赦天下。
半个月前,八十岁的老臣沈庆之被他派人用被子闷死。
三个月前,他把几个亲叔叔塞进竹笼,抬上秤,还挨个起了名号,最胖的那个叫“猪王”。
一年前,他把当朝太宰刘义恭肢解,剜出眼珠泡进蜜里,起了个名目,叫“鬼目粽”。
这一夜,他屏退全部侍卫,只留下巫觋和一群彩女,说要亲手射死那只缠他的鬼。
箭离了弦。
厅堂深处没有鬼叫,只有脚步声,很急。
一个叫寿寂之的人抽刀走了进来。
刘子业认得他,那是管他衣服的主衣,旧日宫人,平日见了面,皇帝总要咬一咬牙。
他转身开弓,一箭射去,没中。
彩女们四散奔逃,他也跑,一边跑一边喊。
《资治通鉴》记下了他临终的声音,喊的是“寂寂”,一连三声。
先说清两个数。
十五岁登基,是按周岁算的。
《宋书》写他即位“时年十六”,用的是虚岁。
他生在元嘉二十六年正月,死在景和元年十一月三十日,满打满算十六周岁,虚岁十七。
“短短一年”这四个字,也得松一松。
从大明八年闰五月即位,到景和元年十一月末被杀,是一年半。
一年半里,他把一个王朝的体面,提前用完了。
刀落下去,这个当皇帝不到一年半的少年,死在自己射鬼的厅堂里。
他死时十七岁,按周岁算,才十六。
一个十五岁登基的少年,怎么会在一年时间里,把自家宗室杀成一片血海?
先把这个数字摆出来。
刘义恭连同四个儿子,一天之内死绝。
柳元景八个儿子、六个弟弟、还有诸侄,一并被杀。
颜师伯六个儿子,同日处死。
廷尉刘德愿、江夏王世子刘伯禽,一个没漏。
十岁的新安王刘子鸾、同母弟刘子师、同母妹,三个人死在同一天。
何迈、沈庆之、沈文叔、沈昭明、王藻、孔灵符父子,一串名字往下排。
南平王刘铄的三个儿女,就为母亲不肯当众受辱,被砍了头。
粗粗一数,有名有姓的就有几十口,全是他血缘不远的亲人或亲信。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家里清人。
更怪的是,他杀人的花样,一件比一件离谱。
把叔父当猪称重,把姑母抢进后宫,把王妃公主排成一排让侍从侮辱。
这些事,史书不是野史笔记里记的,是写进正史本纪的。
读到这里,多数人只记住“暴君”两个字。
一个孩子要长成这副模样,得先有人把“杀亲人”这件事,当成家里最正常的家务。
他四岁那年被关在宫里,随时可能被杀。
他十五岁那年坐上龙椅,看见的是满朝文武互相提防,人人自危。
他学到的第一课,是权力不靠道理,只靠刀。
这一篇,就从那把刀讲起。
讲他接手的是个什么样的朝廷,讲他怎么一步步杀空了自己的家,讲那个夜里在他背后抽刀的人,也讲他死后,这摊血是怎么被另一双手接着抹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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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五岁的皇帝,接过一个被吓坏了的朝廷
刘子业生于元嘉二十六年正月,父亲是宋孝武帝刘骏。
他是长子,小字法师。
三岁那年,建康出了一桩大事。
他的伯父、当时的太子刘劭,带兵闯进宫,把亲生父亲宋文帝杀了。
那年他四岁,被关在侍中下省,几次差点被人做掉,竟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
一个四岁的孩子,最早记住的皇宫,是能杀人的地方。
父亲刘骏起兵讨平刘劭,做了皇帝,把他立为太子。
大明二年,他搬进东宫。
大明四年,十一岁的他在崇正殿讲《孝经》。
大明七年,他加了冠。
从履历看,这是个被按部就班养大的储君。
可《宋书》给他留了一句很刻薄的评语,叫“幼而狷急”。
狷是性子急,急到听不得半点不顺。
他字写得不好,父亲西巡时,他上书请安,笔迹潦草。
孝武帝回信骂他:“书不长进,此是一条耳。闻汝素都懈怠,狷戾日甚,何以顽固乃尔邪!”
翻成白话,就是字没长进,听说你平日懒散,脾气越来越坏,怎么顽固成这样。
一个皇帝父亲,用这种口气骂太子,说明父子之间早就没有多少情分。
更深的裂缝在后宫。
孝武帝宠殷淑仪,宠到想废太子,改立殷淑仪生的新安王刘子鸾。
太子的位子,差一点就被一个弟弟顶掉。
后来是一位叫袁的侍中替他说了好话,说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孝武帝才按下了这件事。
这段旧账,刘子业记了一辈子。
要明白他为什么下得去手,得先翻翻刘宋这几十年的家史。
宋武帝刘裕死后,少帝刘义符即位,没两年就被辅臣废掉杀了,史称营阳王。
戴法兴拿“营阳王”三个字吓他,不是随口编的,那是本朝真事。
宋文帝刘义隆在位三十年,晚年被自己的太子刘劭带兵闯宫,砍死在床上。
刘劭弑父自立,只了三个月,就被弟弟刘骏起兵讨平。
刘骏就是孝武帝,也是刘子业的父亲。
孝武一朝,宗室造反一茬接一茬。
刘义宣在荆州举兵,败了,死。
竟陵王刘诞在广陵据城,败了,死。
刘宋的皇位,是靠一场接一场的父子相残、兄弟相攻换来的。
孝武帝被这些事吓怕了,从此猜忌宗室,也猜忌大臣。
王公大臣在他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谁也不敢随便串门。
他把兄弟一个个调离要地,把兵权交给外姓,又把外姓一个个换掉。
一个朝廷,被恐惧拧成了一件随时会崩的东西。
刘子业就长在这件东西里面。
他读过书,讲得了《孝经》,还替父亲写过诔文,笔下颇有辞采。
他懂的那些古事,多半也是这些血案。
一个聪明的孩子,学到的最熟的一课,是“皇位靠杀”。
大明八年闰五月,孝武帝崩。
同一天,十五岁的太子即位。
《宋书》写他受玺绶的时候,“悖然无哀容”。
脸上没有一点丧父的悲色。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父亲的灵前连装都懒得装。
这个人还有另一面,史书没替他遮掩。
《宋书》说他自小喜欢讲书,颇识古事,自己写过《世祖诔》和一批杂篇,往往有辞采。
给父亲写诔文,能写出文采的人,在灵前却连一点哀色都欠奉。
会写文章和会做人,从来是两件事。
他也懂权术,懂到知道杀人之后要发糖,改元之后要大赦。
他缺的不是脑子,是那根叫“底线”的弦。
这根弦,在他四岁被关进侍中下省那年,就已经被人剪断了。
这不是少年人的任性,这是他已经把“死”看成了家常事。
三个月后,他的母亲王太后病重。
太后派人去叫皇帝来看看。
刘子业回了一句:病人住的地方鬼多,怪吓人的,哪能去。
太后听完,气得要侍者拿刀来。
她说,破开我的肚子看看,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宁馨儿”。
“宁馨儿”本是夸孩子的词,被她这样用,成了最狠的一句诅咒。
八月,王太后崩。
到这时候,他登基才三个月,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头上再没有一个人能管他。
朝里还有一个人能管他,叫戴法兴。
这人是孝武帝的旧人,中书通事舍人,掌诏命,久在宫闱,说话比圣旨还硬。
刘子业想做什么,他就压着,还甩过一句极重的话:你这样乱来,是想当营阳王吗?
营阳王是宋少帝,被权臣废掉杀了的先例。
这话是说,你再胡闹,下场就是被废。
一个十五岁的皇帝,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
他身边有个阉人华愿儿,很得宠,戴法兴常常克扣赏赐。
华愿儿怀恨,替他到外头听风。
听回来的话是:宫中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
还说戴法兴和太宰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结成一伙,门下宾客常有几百人。
十五岁的少年听完,只做了一件事:先杀戴法兴。
这一刀,才是后来所有血的开头。
而要明白这一刀为什么砍得下去,还得先看看那年刘宋的天下是什么光景。
那几年东边几个郡大旱,米价一升几百钱,京城也卖到一百多,饿死的人十有六七。
朝廷铸钱越铸越小,民间跟着私铸,一串钱串不满三寸,丢进水里都不沉,手一捏就碎。
一斗米卖到一万钱,商货不通。
一个十五岁的皇帝接手的,是一个饿着肚子、使着假钱、人人自危的江山。
这样的江山,最容易出两种东西:一是酷吏,二是屠夫。
刘子业那年十五岁,刚好两样都学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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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鬼目粽”:从一颗眼珠开始的清算
景和元年八月,戴法兴被免官,遣回田里,又徙远郡。
八月初一,赐死。
同日免了巢尚之的中书舍人之职。
这两刀下去,满朝文武都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再让人替他拿主意了。
权臣一倒,原本躲在权臣身后的人,立刻就成了靶子。
太宰刘义恭是宋武帝的第五个儿子,辈分最高,威望最重。
这位太宰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缩着的刘宋史。
他是宋武帝的儿子,元嘉年间长期在中枢,说话有分量。
元嘉三十年太子弑父,他先屈从了刘劭,后来才转投孝武。
几十年里,他在强人之间周旋,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敢靠太近。
孝武帝一死,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一个在宫里活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死在“松口气”这三个字上。
孝武帝在世时猜忌宗室,王公大臣连门都不敢互相串。
孝武帝一死,刘义恭跟柳元景、颜师伯互相庆贺,说:到今天才算免了横死。
安葬刚完,几个人就通宵饮酒作乐,歌舞不停。
这句话传到少年皇帝耳朵里,等于当面告诉他:你父亲一死,我们就松快了。
更要命的是,柳元景、颜师伯真的动了废立的念头。
他们日夜密谋,要废刘子业,改立刘义恭。
谋了很久,迟迟不敢下手。
柳元景把这事告诉了沈庆之。
沈庆之跟刘义恭素来不睦,颜师伯又专断朝政,还当众说过一句:沈公不过爪牙,哪配参预政事。
沈庆之记恨在心,转头就把密谋告发了。
一场还没成形的政变,败在了一句轻慢人的话上。
八月十三日,刘子业亲自带羽林兵出宫,直扑刘义恭府。
刘义恭和他的四个儿子,同日被杀。
杀法,是《资治通鉴》里一段让人不忍读的记载。
断其肢体,剖开肠胃,剜出眼睛,用蜜浸着。
还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字,叫“鬼目粽”。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给一颗眼珠起菜名,这不是发疯,这是表演。
表演给谁看?给满朝还活着的人看。
同一天,使者带着兵去柳元景家,说是奉诏征召。
柳元景的左右跑来报信,说来的兵刃不对。
他知道躲不过,进去辞别老母,整好朝服,坐车应召。
他弟弟柳叔仁穿着战服,带着壮士想抗命,被他死死拦住。
车出巷口,军士已到,他下车受戮,脸色平静。
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还有一群侄儿,一并被杀。
颜师伯在路上被拿住,杀了,六个儿子也杀。
廷尉刘德愿同日处死。
江夏王世子刘伯禽远在湘州,一纸诏书追过去,也没活下来。
一天之内,一个宰辅之家、两个权臣之家,被连根拔起。
史书用了一句话形容当时的朝堂:“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隶矣。”
公卿以下,随时可能像奴隶一样被拖出去打、拖出去杀。
杀人之后,皇帝改元景和,文武百官各进两级。
一手举刀,一手发糖,这套手法他学得很快。
这一年,他还不到十六岁。
有人会问:他凭什么敢?
答案其实很冷。
刘宋的皇位,本来就不是讲道理得来的。
宋文帝被太子杀,太子被弟弟杀,弟弟坐了皇位,又猜忌兄弟、猜忌大臣。
几十年里,皇宫的规矩早被改写成一条: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
一个少年在这种家里长大,最先学会的不是治国,是清算。
杀了外姓大臣,下一步就轮到自家人。
在他眼里,姓刘的叔伯兄弟,比外姓人更危险。
他们都有资格坐那张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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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个字:“愿后身不复生王家”
刘子业记仇,记得很早,也记得很细。
那个差点顶掉他太子位的弟弟,叫刘子鸾,新安王。
刘子鸾是殷淑仪所生,孝武帝爱得厉害,五岁就封王,后来又领司徒。
孝武帝一度想废长立幼。
事没成,可这根刺留在刘子业心里。
景和元年九月十一日,他派使者去赐死刘子鸾。
那孩子十岁。
刘子鸾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只有十个字:“愿身不复生王家。”
《资治通鉴》的写法是“愿后身不复生天王家”。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引的人多半不知道前头还发生了什么。
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是孝武帝最宠的女人,死后被追封,葬礼极尽哀荣。
孝武帝抱着这个孩子长大,五岁封王,后来又领司徒,宠得满朝都知道。
一个被父亲抱在膝上的孩子,和一个被父亲骂“狷戾日甚”的孩子,长在同一座宫里。
一座宫里养出两个儿子,一个学会了讨人喜欢,一个学会了记仇。
讨人喜欢的那个十岁就死了,死于记仇的那个手里。
意思一样:下辈子,别再让我生在帝王家。
一个十岁的孩子,把“生在皇家”当成一种刑罚。
同一天,刘子鸾同母的弟弟南海王刘子师被杀,同母的妹妹也被杀。
杀完人,他又下令掘开殷贵妃的墓。
那是他父亲最宠的女人,也是他恨了多年的女人。
挖完殷贵妃的坟,他还想掘父亲的景宁陵。
太史说,动了先帝的陵,对陛下不利。
这才住手。
他恨一个人,恨到要去挖她的坟,恨到连父亲的陵都不想放过。
这种恨,早就不是少年人的记仇,是把死人也要拖出来羞辱一遍。
还有个叫谢庄的金紫光禄大夫,当年替殷贵妃写过一篇诔文。
文里有“赞轨尧门”四个字,把殷贵妃比作汉武帝的钩弋夫人。
刘子业抓住这句话,要杀谢庄。
有人劝他:死对谁都一样,一下子痛完,算不得什么苦。
不如把谢庄关进尚方署,让他先尝尝天下的苦,再杀不迟。
他听了,把谢庄关了起来。
他觉得让人活着受苦,比一刀杀了更有意思。
这个念头,后来用在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身上。
太庙里还有一件事,被史书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他下令在太庙另画祖宗画像。
画成之后,他进庙看,指着高祖刘裕的像说:这位是大英雄,活捉过好几个天子。
又指文帝刘义隆的像说:他也不错,可惜晚年被儿子砍了头。
再指父亲孝武帝的像说:他是个大酒糟鼻子,怎么画上没有?
当场叫画工把酒糟鼻子添上去。
三句话,把刘宋皇室的家史说完了:活捉天子,儿子砍父亲的头,酒糟鼻子。
在他眼里,皇权没有神圣可言,只有谁杀谁、谁丢脸。
一个把祖宗当成笑话看的少年,自然不会把活着的亲人当人。
就在这个月,他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姑母。
新蔡长公主刘英媚,是宋文帝的女儿,嫁给了宁朔将军何迈。
按辈分,她是刘子业的姑母。
皇帝把她留在后宫,改称谢贵嫔。
对外则宣称公主死了。
他杀了一个宫女,送到何迈府上,用公主的礼仪发丧下葬。
一个活人被他藏进后宫,一具宫女尸首替他办完了丧事。
这套操作,等于让满朝文武陪他演一场“姑母已死”的戏。
十月,谢贵嫔被封为夫人,加的仪仗是虎贲、靸戟、鸾辂、龙旂,出入清道戒严。
一个被宣布死掉的公主,坐着皇帝的车驾,在京城里出警入跸。
何迈忍不住了。
他素来豪爽,养着不少死士,打算趁皇帝出游时动手,废了刘子业,改立晋安王刘子勋。
事情泄漏。
十一月三日,皇帝亲自带兵,杀了何迈。
到这一步,宗室里能说话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
剩下的那些叔父,全被他从外地召进建康,关在殿内。
他知道这些人有资格坐龙椅,也知道这些人怕他。
一个人一旦只信刀,就会把所有可能拿刀的人都当成敌人。
而那些被关进殿里的王爷们,正在等一场更荒唐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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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竹笼里的三位王爷
刘子业对叔父们的忌惮,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他怕他们在外面举兵,就把人全聚到建康,拘在殿内。
拘进来之后,不是软禁,是殴打、拖拽、羞辱,一点人伦都不讲。
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三个人都生得肥壮。
皇帝让人做了竹笼,把他们装进去,抬上秤称。
刘彧最胖,从此得名“猪王”。
刘休仁叫“杀王”,刘休祐叫“贼王”。
东海王刘祎生性庸劣,被叫“驴王”。
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还小,才勉强能自在些。
一个皇帝,给亲叔叔起绰号,还起得这么难看,这不是玩笑,是定性。
定了性,就好下手了。
史书里最不堪的一段,是木槽和泥坑。
他让人用木槽盛饭,拌上杂食,又在地上掘坑,灌满泥水。
把刘彧剥光,扔进泥坑,让他像牲口一样把嘴凑到槽里吃。
满殿的人看着,皇帝笑得开心。
一个王爷被按在泥水里吃饭,旁边站着的是他的侄儿。
这场面,比杀人更狠。
杀人只夺一条命,这个是把一个人的体面当众碾碎。
他要的不是服从,是让所有人记住:在这座宫里,你们连人都算不上。
前前后后,他动了十几次杀心,要杀这三位叔父。
每次都是刘休仁靠着一张巧嘴,说笑奉承,把事情岔过去。
有一回,皇帝命人把刘彧剥光捆好,抬给太官,说今日屠猪。
刘休仁笑着说,猪还不该杀。
皇帝问为什么。
他说,等皇子生下来,再杀猪取肝肺。
皇帝的怒气才消,把人先交给廷尉,关了一夜放回来。
一个王爷的命,靠一句笑话续着。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成什么样,不难想。
到了十一月,皇帝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妃子、公主召到殿前,排成一排,逼左右侍从当众侮辱她们。
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不肯。
皇帝大怒,杀了江氏的三个儿女: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
又抽了江氏一百鞭。
一个妇人的不肯,换来三个孩子的人头。
建安王刘休仁的母亲陈太妃,也曾被皇帝命刘道隆当众凌辱。
这些事,受害者连喊都不敢喊。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他大概觉得杀人掘墓太有意思,索性设了两个官。
一个叫发丘中郎将,一个叫摸金校尉。
这两个名目,是当年曹操盗墓时用的,他照抄过来,安在建安王刘休祐身上。
一个朝廷,专门设了盗墓的官职,还封给了自己的叔父。
这个少年不是不懂规矩。
他是把规矩翻过来用,专门用来恶心人。
景和元年十一月,建康城里开始传一句讹言。
说湘中要出天子。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姓刘的里面,还有一个人该坐龙椅。
皇帝听进去了。
他打算南巡荆、湘二州,用天子的仪仗去压这股邪气。
出发之前,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没办。
先杀湘东王刘彧。
那个被他按在泥坑里吃饭的胖男人,已经活到了这一年的末尾。
这时候的刘彧,被放回了秘书省,一个人待着,连门都不敢多走一步。
他的主衣叫阮佃夫。
内监王道隆、学官令李道儿,也在暗中走动。
宫里还有内监和一些旧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数:这么些人里,到底有几个愿意拔刀。
一个被关在竹笼里称过重的人,能指望的只剩下一件事:别人比皇帝先动手。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宫里的灯却越来越亮。
谁先动,谁敢动,谁动完还能活,这三件事,很快就要在同一个夜里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