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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把病危通知放到林岚面前,指着最下方的空白处:“家属,先签字。我们还在抢救,有变化会马上通知你。”
林岚握着笔,手指抖得压不住纸。她给周航拨电话,只想让他带个充电器来,替她守半小时,好让她下楼缴费。
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响到一半被挂断。她再拨,手机屏幕上接连出现“通话结束”,连等待接听的铃声都没有。
她转而打给婆婆。那边短暂接起,背景里有汽车导航的提示音。林岚刚说“我爸在抢救”,婆婆便道:“我们人在外地,回头再说。”电话断了。
护士又叫了一声家属。林岚签下名字,把每通电话的时间记进手机备忘录,写到婆婆那一栏时,只记了她说过的话。她收起手机,回到抢救室门口。
半小时前,林建平还在问她今天请假会不会扣工资。救护车来了,他想自己坐起来,没能成功。现在门上亮着灯,林岚只能看见护士进出时露出的一线走廊。
她翻出下午发给周航的语音。那时父亲刚被送进医院,她说医生正在抢救,今晚可能需要人守着。周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两人原本说好,父亲身体不好时轮流来照看。林岚把聊天页面关掉,先去问护士,眼下还有什么事必须办。
护士告诉她,住院预交金还要补三万元,缴费处在楼下;抢救不会因为她暂时没交齐而停,但后续手续要尽快补上。林岚问清窗口位置,才低头查余额。
她能马上动用的一万八千元,已经包括工资卡里的钱和原本留作房租的部分。窗口收了这笔,单据上仍清楚写着一万二千元未缴。
她站在缴费处旁给姨妈打电话,没有把话说成“借一点”。她报了医院和科室,说明父亲还在抢救,预交金差一万二千元。
姨妈没有让她别着急,只问:“账号给我,医院地址也发来。我明早过去,你今晚别离开医生能找到你的地方。”
转账到账时,林岚对着数字看了两遍。她补齐余款,把缴费凭证拍给姨妈,回了一句“收到了”。姨妈又发来一句:“你爸醒了再告诉我。”
走出窗口,她才发现手机只剩百分之九的电。周航还没回电话,所有医院通知却都要打到这部手机上。她沿着楼层找插座,问清哪处可以给家属使用。
休息区最里面的插座没坏,只是被一台售货机挡住。值班保安帮她指了护士站旁的充电位。林岚过去时才想起,充电线在包里,充电器留在了家中。
医院便利店有充电器,也有一次性洗漱用品。她买了一只最普通的充电头、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结账时把住院单据夹进钱包,免得翻包时弄丢。
插上手机后,她坐到能看见抢救室门的位置。周航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她把给他和婆婆拨过的时间补全,手机重新放回膝上。
夜里有人推着空病床经过,轮子在地砖缝上轻轻一颠。林岚每听见一次门响就抬头,出来的却总是别家的医生或护士。
凌晨两点多,姨妈发来信息,问她有没有喝水。她拧开新买的那瓶,喝了几口,回复说已经缴费,仍在等手术结束。
姨妈说天亮后带早饭来。林岚没有让她连夜赶路。姨妈住得远,父亲若转入监护病房,明天还有许多事需要有人陪她办。
手机充到一半,周航的聊天框仍停在“知道了”。林岚打出“你到底在哪”,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灯,又删掉了。此刻她需要听见医生说什么。
清晨,门终于开了。护士叫她的名字,说手术结束,林建平暂时脱离了手术台,但仍要转入监护病房观察,今天不能见家属。
林岚问:“他醒了吗?”护士说还没有,医生稍后会向她说明情况,并请她保持电话畅通。她点头,把手机从充电位取下来,确认电量足够。
医生出来后讲了用药和接下来需要留意的变化。林岚把听不懂的词请他再说一遍,记在缴费凭证背面。医生走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笔,指节已经发白。
姨妈到时,林岚正坐在监护病房外。姨妈把早饭递给她,接过那张写满字的单据,先看医生要求留意的几项,再问昨夜有没有其他人来。
林岚说:“没有。周航知道我爸病危,后来没接电话。他妈说人在外地。”姨妈没追问他们去哪儿,只说自己可以在这儿待到下午,让她去洗把脸。
林岚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手。镜子里的她一夜没睡,眼睛肿着,脸上却还有一条被口罩勒出的印子。
她买好父亲日后可能用到的湿巾和自己的换洗衣物,把东西放在监护病房允许家属存放的位置。医生若来找,她和姨妈至少有一个人能听见。
重新坐下时,姨妈把早餐往她手边推了推。林岚拆开袋子,吃下第一口已经凉了的包子。父亲还在监护病房里,守候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第二天中午,姨妈回家取林建平常用的眼镜和证件。林岚留在医院,按医生交代的时间等消息,顺手给周航发去病情更新:手术结束,仍在监护。
消息显示送达,没有回复。她没再拨电话,打开备忘录,把姨妈转款、补缴费用和父亲转入监护病房的时间记在同一页,免得下一次问诊时说乱。
下午,医生允许她隔着玻璃看父亲一眼。林建平闭着眼,身上连着几根管线,床边的机器有规律地响。她站了一会儿,护士示意探视时间到了。
离开玻璃窗后,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查临时照护。姨妈能帮忙几天,却不能一直停下自己的生活;林岚也不能靠一整夜不睡来守住每一个时段。
她先向病区问清允许谁接手夜间照护。护士给了院内认可的护工登记处,让她等父亲转出监护病房后再安排交接,今晚先保持家属电话畅通。
她填好自己的号码,又确认姨妈的号码可以作备用。登记员问老人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林岚一时说了许多,最后停下来,把用药和进食交给医生决定。
林建平退休前做木工,手上总有旧伤。他不爱麻烦人,疼了也常说只是累。林岚请护工以后多问一句他想不想翻身、喝不喝水,别只听他那句“我没事”。
办理登记时,手机弹出周悦的朋友圈。照片里是温泉酒店的露台,一家四口对着镜头举杯,定位在邻市,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
周航站在后排,穿着出门前林岚替他拿到玄关的灰色外套。那件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照片里也看得清楚。
他们不是联系不上。她昨晚只求周航带个充电器、替她守半小时,照片里的他却正和家人举杯。林岚把照片、发布时间和配文一并保存,随后将手机锁屏。
姨妈回来后见她盯着空椅子,问是不是医生又说了什么。林岚把照片给她看。姨妈看完,只问:“今晚谁守?你得睡一会儿。”
“等转普通病房,让护工接夜班。”林岚把登记单递过去,“他们人在邻市。我昨晚求他们来过,他们没来。”
姨妈握着单据的手紧了紧,没有替周家解释。她说今晚继续陪林岚等消息,等护工能接班了,就回家替林建平准备几件宽松衣服。
傍晚,监护病房通知家属,林建平的状况比早上平稳,仍需继续观察。林岚把消息发给姨妈,也发给周航,没附照片,没问他何时回来。
周航过了二十分钟回:“我看到了。你先照顾叔叔,别跟我妈计较,她说话急。”林岚看着“叔叔”两个字。结婚四年,父亲每次见他都叫他小航。
她回:“医生说仍需监护。等你回来,我们谈你昨晚为什么没接电话。”消息发出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跟姨妈去楼下吃饭。
食堂快收摊了,面摊还亮着灯。林岚要了一碗热汤面,坐下时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过半个包子。热气扑上来,她先慢慢喝了一口汤。
姨妈问她明天要不要自己来替夜班。林岚说已经找了医院认可的护工,等父亲转出监护病房再开始;姨妈明天帮她接一次医生的电话就好。
姨妈点头,低头挑出碗里的葱。林岚把面吃完,手不再抖得握不住筷子。她把护工的登记联系方式存好,准备回病区问下一次探视时间。
刚上楼,周悦发来私信:“嫂子,记得查工作邮箱。我的入职核验今天开始了,别耽误我。”后面跟着一个催促的表情,没问林建平一句。
林岚停在楼梯口。两个月前,她把一个公开招聘链接转给周悦,借过几份删去客户信息的案例供她学习。周悦当时说想换工作,问能不能了解林岚做的项目。
那份岗位月薪税前六千八百元,录用还要通过经历核验。林岚答应过,招聘方若来问,她会说明自己亲眼见过的部分;她从没答应替周悦证明没做过的事。
她回复:“我会看邮件,按我知道的情况答复。”周悦很快回了个“好”,又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照着回就行。”
林岚没有接这句话。她走到病区门口,问清第二天医生查房的大致时间,给姨妈发了消息。父亲何时能转病房还没定,夜间照护至少已经有了着落。
坐回长椅,她打开工作邮箱,未读邮件果然在里面。发件人是周悦拟入职公司的招聘专员,主题写着“经历核验及推荐说明确认”。
邮件请她核对附件内容,并确认自己是否为周悦的项目带教人。林岚点开附件前,先把邮件原件保存在邮箱里。她知道周悦要她证明的,恐怕不止借过资料。
附件第一页写着周悦曾参与一个客户服务改进项目,第二页列出三次重大客诉处理,称她独立拟定方案并推动结案。
末尾的“带教人”一栏,是林岚的名字和电子签名。
林岚把页面放大。签名的笔画很熟悉,却不是她为这份说明签的。她想到去年给周悦写过一张生日祝福卡,卡上也有同样向右拖长的一笔。
她往下翻,三次客诉都来自自己借给周悦学习的脱敏案例。那些材料去掉了客户姓名,却留着项目日期和文档编号;
她自己的原文件里,处理人、会议记录和修改痕迹都在。
周悦只跟她去过一次项目复盘,坐在会议室后排旁听。散会后,她问过林岚几个术语。林岚当时把公开招聘链接转给她,让她先看看岗位要求。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悦:“看到了吗?人事催得紧。”林岚问她:“附件最后的签名从哪儿来的?”
周悦隔了几分钟才回:“从你以前给我的祝福卡上取的呀。都是亲戚,一个签名不用这么计较吧?我进去了也会好好学的。”
林岚把这条消息和附件一起保存。她回复:“我没有签过这份说明。三次客诉也不是你处理的,我会逐项告诉招聘方。”
周悦立刻打来电话。林岚走到不妨碍病区通行的窗边接起,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嫂子,你把话说那么死,我录用怎么办?我只是想先进去。”
“你拿去学习的案例,是别人做过的工作。”林岚说,“我带你旁听过一次,这件事我会承认。其他的,我不能替你认。”
周悦说公司本来就要培训,问她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较真。林岚看了眼监护病房的门:“核验现在找到了我,我现在答。时间是你们定的。”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周悦说要找哥哥谈。林岚没有拦她,把电话挂断,回到邮件里逐项标注。她没有把朋友圈照片发给招聘方;那里需要的是经历事实。
她在回复中写明,自己曾向周悦介绍公开招聘信息,提供脱敏案例作为学习材料,并带她旁听过一次项目复盘。
她没有担任周悦的项目带教人,也没有授权使用电子签名。
关于三次重大客诉,她逐条写出附件所列日期与原项目记录的对应关系:处理人并非周悦,方案和结案材料均由原项目团队完成。
她附上能证明归属的原文件目录及必要的记录页。
发送前,林岚核对了日期和文件编号,把无关的客户信息遮去。她没有评价周悦适不适合做客服,只请招聘方不要把那份带有她名字的说明当作她的证明。
邮件发出后,招聘专员很快回复,确认暂停引用该说明,将向周悦补充核验工作经历与原始材料。对方还问她能否保留原邮件,以便核查签名来源。
林岚答应保存。她把往来邮件归到一个文件夹,刚放下手机,周航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这次他没有让铃声响到结束。
“你给人事发了什么?”周航问,“悦悦说录用要被你弄没了。”他的声音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走路。
林岚说:“我确认了我做过的事,也说明那份签名不是我给的。公司会自己核验。”
周航让她先撤回,等他到医院再谈。他说一家人有什么误会可以关起门说,周悦还没正式入职,别把路堵死。
林岚看着父亲病房门口的探视安排表:“邮件已经发了。你来的时候,带上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的解释。”
挂断后,姨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告诉林岚,林建平今天能短暂睁眼,指标还需要观察。林岚把手机收进包里,跟姨妈一起听了下一步安排。
临近傍晚,周航到了医院。他的灰色外套没换,袖口那块咖啡渍就在林岚眼前。姨妈看了他一眼,拿起父亲的衣物袋,说下楼去买点水。
周航等她走远,掏出手机给林岚看妹妹发来的消息。“人事暂停核验了。你补个签,说只是表格填得不严谨,不就过去了?”
“那不是表格的问题。”林岚把附件打开,指给他看三次客诉的日期,“她旁听的是一次复盘。这三件事,她一件也没独立处理过。”
周航扫了一眼,仍说可以等周悦上班后学。他把手机往她面前递了递:“你先把签名补上,别让她现在失去机会。”
“你在替她决定我能签什么。”林岚把他的手推开,“她从祝福卡上取我的名字,招聘方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不会再给这份说明签字。”
周航皱起眉,说父母已经知道妹妹的工作出了岔子,回去又要着急。林岚问:“你出发前就知道我爸病危,对吗?”
他没否认,只说原本以为她姨妈能来,车也开出去了,临时返程很麻烦。
林岚问昨晚电话为什么被挂断,周航低头看了看屏幕,说大家正在一起吃饭,不想当着父母吵。
“我说的不是吵架。”林岚握紧包带,“我请你带充电器,替我守半小时。我爸在抢救,你连这个电话都不肯接。”
周航张了张嘴,最后说:“我现在不是来了吗?”他指了指病区的门,“叔叔那边有什么要办的,我能帮。”
护士恰在这时出来通知家属,林建平今晚继续留在监护病房,明天再评估能否转普通病房。林岚先问清夜里接电话的人,确认仍留自己的号码。
周航跟着听完,提出今晚可以留下。林岚说:“姨妈已经在帮忙,等转病房,护工也登记好了。可昨晚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来。这件事,不是今晚留下就能过去的。”
周航沉默了一会儿,又提起周悦的邮件。林岚从包里取出手机,给他看招聘方的回复:“他们暂停引用那份说明,会核验原始材料。下一步由他们决定。”
“那悦悦怎么办?”他问。林岚说:“让她拿自己做过的事去证明。”说完,她把手机锁屏,转身走向从电梯口回来的姨妈。
姨妈手里提着水和一份热饭,见周航站在原地,没问争执的结果。她把饭交给林岚,提醒她医生明早查房,今晚能坐着睡就先睡一会儿。
林岚接过饭,和姨妈回到病区长椅。周航没有再追上来。邮箱里那封澄清信已经送达,父亲明天能否转出监护病房仍要等医生评估;她先打开饭盒,吃了几口。
林岚把饭吃完时,周航已经不在病区门口。姨妈收起空饭盒,让她靠着椅背睡一会儿;夜里若有电话,自己的手机也会响。
林岚闭上眼,没睡多久就醒了。走廊的灯一直亮着,监护病房的门也一直关着。她看了看手机,只有护工登记处发来的确认消息。
次日上午查房后,医生说林建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仍要观察身体反应,家属也得留意他有没有不舒服。林岚听完,先通知了姨妈。
转运床推来时,父亲睁开眼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林岚俯身说:“已经不在监护病房了。你先别说话,等安顿好。”
林建平轻轻点头,目光却跟着她一直到病房门口。护士安好床位,交代了呼叫铃的位置,林岚把父亲的眼镜放到他伸手能摸到的柜上。
姨妈带来的宽松衣服暂时用不上。林岚把它们收进柜子,给护工发了床号,请她按登记好的时间来接夜间照护。
护工到场时,林岚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交给她,又说父亲习惯什么都自己扛,若他说不渴,过一阵也请再问一次。
林建平听见了,慢慢说:“我能自己讲。”护工笑着答应,先把水杯放到床头,再请他按铃试了一次。
林岚坐回床边,终于能看见父亲完整的一张脸。他脸色仍差,却会嫌水太烫,还记得问姨妈是不是又坐车跑了一趟。
午后,周航发来消息,说晚上过来。他没有再问那封邮件能否撤回。林岚回复了病房号,告诉他父亲已转普通病房,护工夜里接班。
姨妈看她放下手机,问要不要自己留下。林岚说:“我跟他谈完再决定。他要是只来催邮件,您在这里也替不了我说话。”
姨妈点点头,去给林建平削苹果。她把薄薄的果皮卷在手里,问他想吃几片;父亲说一片就够,却盯着盘子里的第二片。
傍晚周航进来,先问了林建平几句身体情况,又把买来的水果放到柜上。林建平应得很简短,看向林岚,让她把床头调高一点。
林岚调好床,周航说走廊里谈。两人出去时,父亲正拿着一片苹果慢慢吃,姨妈留在房内,护工还没到接班时间。
周航在陪护椅旁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说周悦被要求补充面试,母亲昨晚急得没睡好,问林岚能不能向招聘方再发一封邮件。
“发什么?”林岚问。她昨晚给出的澄清已经逐项写明,能证明的资料也交了。
“说悦悦确实跟过你的项目,签名是你同意她用的。”周航看着她,“人事有了这句话,就不会一直抓着那张表。”
“那是假的。”林岚说,“你昨晚看过原文件,也知道她只旁听过一次。你现在要我改掉已经说清的事实。”
周航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低:“我知道这件事让你难做。只要你帮悦悦过关,之后叔叔住院,我来陪。你回去上班,晚上也不用守。”
林岚看着他:“那今晚呢?护工已经安排好了,你先替我照看一会儿,让我回家洗个澡,明早回来,行吗?”
周航没有立即回答今晚能不能留下。他先说母亲还在等消息,妹妹明天就要参加复核,才接上医院的事:“等这件事过去,我自然会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