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是祸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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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有句话说,怕什么来什么。越是怕出事,事情越是躲不开。刘金山便是如此。

绿皮车出了山海关,天色就一点点沉下去。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堆着编织袋和纸箱子,行李架被压得往下弯。有人脱了鞋,把脚搁在对面的座位上;有人凑成两桌打牌,牌摔在小桌板上啪啪响。空气里混着烟味、橘子皮的味道,还有一股捂久了的汗味。刘金山靠着车窗,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外头的黑土地一寸一寸往后撤。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出一道清楚的痕。田野、白杨、远处一两盏昏黄的灯,就在这道痕里一晃一晃地过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离家那天的情形。父亲蹲在院门口抽烟,一直没说话,只在他拎起包要走的时候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说了三个字:“别逞能。”母亲给他兜里塞煮鸡蛋,塞满了又往外掏,说再拿两个,路上饿。彤彤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仰着脸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一年,一年就回来,回来给你买新书包。

新书包还没影,他自己先想回头了。

从买票那天起,他心里就没踏实过。冰城那地方他熟,哪条街是谁的场子,谁说话算数,哪个派出所的民警爱较真,他心里都有本账。出了山海关,这本账就用不上了,得从头再记一遍。四十来岁的人,从头记事,不是件容易的事。

“山哥。”

对面的许志刚递过来一根烟。他刚睡醒,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睛却亮着。“想啥呢,脸拉这么长。”

刘金山接过烟,没点,夹在指头上转。

“我在想,要不咱们回去。”

许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才到哪儿,还没进关呢,你就打退堂鼓?”

“不是打退堂鼓。”刘金山把烟塞回烟盒,声音压得低,“我家那摊子你是知道的。我爹娘都七十上下了,我妈那条腿一变天就下不了地。彤彤还小,跟着她奶奶,作业都没人给看。我这一走一年,家里出点事,我连个电话都不好打。”

“一年。”许志刚伸出一根手指头,“就一年。挣够了钱,咱们风风光光回去,谁也不用再看谁脸色。”

“山哥,你一走,咱们这群人就没有主心骨了。就干一年,赚到钱咱们风风光光回去,多好。”

过道对面的杨铁岩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是啊山哥。四九城那地方,我们哥几个谁也没去过,两眼一抹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走了,我们心里真没底。”

李大国把身子往前一探,接上话:“山哥,干一年,我们跟着你干,你说咋办就咋办。”

孙瞎子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老舅那场子现在缺人手缺得厉害。咱们过去,吃他的住他的,工钱还比冰城高,这买卖上哪找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话说得很满。刘金山一句一句听着,没插嘴。他明白这几个人的心思:刚从里面出来,社会上没人肯用,正经厂子进不去,摆摊又拉不下脸,手里除了一身力气什么也没有。回冰城,等着的还是那几条街、那几张熟脸,绕来绕去,早晚还得绕回老路上。往南走一趟,好歹是条新路。

他长叹一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只能在心里默念:就干一年,千万别出任何差错。

许志刚看他这样,也不再劝,把毯子往身上一盖,闭上眼。车厢晃得很匀,像有人在底下推着走。刘金山把烟抽完,烟头在茶缸里蘸了一下,嘶的一声灭了。他忽然想起临出门时,彤彤往他包里塞了半块橡皮,说是给他的,让他记着写字。那块橡皮这会儿就在包底,跟存折和身份证裹在一起。

夜里车厢的灯灭了一多半。有人打呼噜,有人抱着包睡得东倒西歪。孙瞎子从上铺爬下来,蹲在过道边,跟刘金山说起他老舅的生意。

“我老舅那酒吧叫蓝月亮,在团结湖,那一片全是场子,一条街走过去,招牌挨着招牌。”他伸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晚上九点以后才叫热闹,音乐一响,人往里涌。我老舅那人会来事,十几年了,没出过大乱子。”

“一个月能挣多少?”刘金山问。

“三四万,稳的。”孙瞎子说得肯定,“这还是扣了各处打点的钱。”

刘金山没接话。三四万在那个年头不算小数,能挣这个数,也说明要打点的地方不少。

“那边管事的是些什么人?”

“我哪知道。”孙瞎子挠挠头,“我进去那年他刚开张,这些年就通了两回信。反正他说人手不够,让咱们赶紧过去。”

刘金山点点头,把烟按灭在茶缸沿上。车窗外的黑一直铺到天边,偶尔闪过一小片灯火,像谁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钉子,眨眼就没了。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母亲蹲在灶前的背影,一会儿是彤彤背着小书包在院门口等他,一会儿又是父亲那句“别逞能”。他把这三个影子在心里摆来摆去,摆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夜里车在一处小站停了一会儿,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车门开的时候,冷风从过道里灌进来,吹得人打哆嗦。刘金山睁着眼看那些人提着包在黑暗里走,忽然想,要是这会儿下车,往回走,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母亲塞的那几个煮鸡蛋,壳已经压碎了,还温着。

天亮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报站,车厢里一片窸窸窣窣,人人都在收拾东西。刘金山把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抻了抻酸麻的胳膊,跟着人流往车门挪。

四九城到了。

下车的时候是晌午。

车门一开,一股干冷的风兜头灌进来,把车厢里焐了一夜的热气冲散了。站台上人挤人,扛包的、接人的、举着纸牌子吆喝的,混成一片。刘金山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跟着孙瞎子往外走。杨铁岩和李大国一人拎着两个包,许志刚空着两只手,走在最前头,眼睛四下里扫。

出了站,太阳挂在灰蒙蒙的天上,不刺眼,也没什么暖意。广场边有人拉客,问住店不住,问打车不打,一口一个“师傅”。孙瞎子不理,领着人往边上走,拦了一辆面包车,讲好价钱,五个人挤了进去。

车在城里绕。楼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街边的招牌一块接一块,有的写着“歌舞厅”,有的写着“桑拿”,有的什么字也不写,只挂一串彩灯。刘金山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外乡人。

“团结湖到了。”司机说。

下车的地方是一条不算宽的街。两边挨着好几家门脸,白天都半开着门,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孙瞎子指着前头一块蓝色招牌:“到了,蓝月亮。”

招牌不大,霓虹灯管拼出一弯月亮,白天没通电,管子灰扑扑的,看着像一弯生锈的铁丝。

隔壁是一家台球厅,白天也开着门,能听见台球撞在一起的脆响。再过去是一家理发店,玻璃上贴着一张卷发女人的头像。这条街白天看着平平常常,和冰城任何一条街没什么两样,可刘金山总觉得这平常底下藏着点什么,像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不知道会不会裂。

玻璃门推开,一股暖气裹着烟味涌出来。

酒吧里灯光昏黄,音乐开得很响,是一首听不懂词的英文歌。吧台后的酒瓶一排排立着,从这头码到那头,玻璃在灯下泛着光。卡座空着大半,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被音乐压住,只见嘴动。一个穿马甲的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过去,脚步很快,头也不抬。刘金山四下环顾,这地方每一处都收拾得挺利索,可就是让人心里发飘——像一层亮亮的油浮在水面上,底下是什么,看不清楚。

吧台后头一个男人迎上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衬衫外面套了件皮马甲,笑起来一脸的褶子都堆起来。

“哎哟,瞎子!”他一把抓住孙瞎子的胳膊,“到了?路上顺不顺?”

“顺。”孙瞎子应了一声,往旁边一让,“舅,这是我大哥刘金山。”

刘金山上前一步,伸出手,客气地打招呼:“你好,老舅。”

李宝华的手很有劲,握了两下才松开:“金山是吧?瞎子信里提过你,说你是个稳当人。”

孙瞎子又指向身旁:“这是许志刚。”

许志刚叼着烟,没伸手,眯起眼睛把李宝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拍着胸脯:“老舅放心,我们来了,场子一定给你看稳妥。以后不用再交保护费,别的我不多说,你看我们办事就行。”

话音没落,他手往腰间一探,把那把东风三掏了出来,在掌心掂了掂,亮在灯下。

“谁敢来闹事,我直接收拾他。”

李宝华的笑僵在脸上,眼睛盯着那把枪,喉头动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刘金山赶紧伸手拉住他:“志刚,你什么时候弄来这东西的?”

许志刚把枪收回怀里,塞进腰后,神色满不在乎:“在家特意带来的,来这边看场子,手里没家伙怎么行。”

刘金山皱紧眉头:“你别惹出大祸,这里不是冰城,是四九城。”

许志刚撇了撇嘴:“山哥你放心,在哪都一样。不拿出点厉害,没人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先把东西收好。”李宝华这才缓过来,伸手把许志刚往里头让,声音放得很轻,“这屋里还有客人。”

他把几个人领进后头的休息室。屋子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箱啤酒。李宝华关上门,音乐一下子被隔在外头,屋里静得能听见冰柜嗡嗡响。

“住的地方我都收拾出来了,就在后头那条胡同,两间房,你们五个人挤一挤。”李宝华给他们倒水,“工钱按人头算,一个月一个人一万,管吃。看场子就是夜里守着,有闹事的劝开,劝不开的再说。这片的人我熟,一般的麻烦递句话就过去了。”

刘金山端着水杯,问了一句:“这片归谁管?”

李宝华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接上:“这片水深,你们不用管,有我。”

李宝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们,看的是吧台上那一排酒瓶。他把抹布拿出来,从左头擦到右头,擦得很慢,一只瓶子要擦好几遍。

刘金山还想问,见他把话岔开,也就没再追问。

许志刚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晃着:“老舅,不是我说,一个月一万,我们在冰城也不止这个数。你这要是真出了事,谁给撑腰?”

“先干着。”李宝华笑了笑,“干得好,我年底再给你们添。”

刘金山没说话。他心里那点不安,从进门起就没散过,这会儿又沉了一层。这哪里是找正经活计,分明是往火坑里跳。一旦出事,在四九城,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他看着许志刚满不在乎的神情,又望向门外吧台后方闪烁的霓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霓虹一闪一闪,红的绿的,映在磨砂玻璃上,像水底下的火。

前半个月过得安稳。

白天睡觉,晚上上工。夜里十点一过,蓝月亮才真正活过来。音乐换成更闹的曲子,天花板上那颗灯球转起来,光点在人脸上、墙上、酒瓶上乱跑。客人一桌一桌往里坐,有刚下班的,有谈生意的,也有专门来喝酒解闷的。刘金山一般站在门口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墙,眼睛看着进出的人。许志刚喜欢坐靠里那张高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烟一根接一根。杨铁岩和李大国轮着在卡座之间转,孙瞎子跑前跑后,跟服务员、跟后厨都混得熟。

闹事的客人也遇上过几个。有一晚,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喝多了,拍着桌子骂服务员,杯子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刘金山走过去,没动手,先递了根烟,扶着他胳膊往门外带,一路好话说尽,把人塞进出租车,还替他付了车钱。回头他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跟李宝华说:“这桌的钱免了吧,人已经走了。”李宝华点头,说这种事就该这么办。

也有不服软的。有个年轻人喝多了,指着许志刚的鼻子骂。许志刚站起来,手往腰后一摸,刘金山抢先一步按住他的胳膊,笑着对那年轻人说:“兄弟,喝多了,回家睡一觉,明天还得上班。”那年轻人看了看刘金山,又看了看许志刚,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半个月下来,街面上没什么大事。刘金山甚至觉得,这活儿也不算太难。

他慢慢摸清了这条街的脾气。夜里两点以后,客人散得差不多,服务员开始收台,李宝华坐在吧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这时候街上会走过几个人,脚步不快,眼睛往每一家门里扫一眼,走过去也不说话。刘金山问过服务员那是什么人,服务员含糊了一句,说是看街的。刘金山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蓝月亮的客人大多是熟脸。有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每礼拜来两回,固定坐靠窗那张桌子,点一瓶洋酒,喝一半剩一半。还有一对年轻男女,隔三差五地来,总在角落里坐着说话,声音小得听不见。李宝华见了谁都笑,记性好得惊人,能叫出大半客人的名字。刘金山看在眼里,心想这人不简单,一间酒吧能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会笑。

他每隔几天去一趟邮局,排队打长途回冰城。电话那头杂音很重,母亲的声音隔着上千里地传过来,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家里都好”。彤彤抢过话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等挣够钱就回去。

只有一件事让他心里存了个疙瘩。每到月底那两天,李宝华总要自己出去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好,问他什么也不说,只说“账上的事”。刘金山问过一回:“老舅,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李宝华摆摆手:“你们看好场子就行,别的不用管。”

离月底只剩两三天,街上的气氛不一样了。别家门里进出的生面孔多了起来,服务员说话也放轻了。李宝华那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吧台后头半天没动。刘金山给他倒了杯水,他摆摆手,说不用。

眼看快要到月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夜里,蓝月亮刚上客。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他留着长发,头发遮住半只眼睛,耳朵上打满了耳洞。走路的时候,发丝随着动作一甩一甩。身上穿一件宽大的长款双排扣西服,衣摆几乎垂到膝盖,底下配一条阔腿长裤,裤脚叠在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晃着脑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眼睛半眯着,从门口一路扫到吧台。

李宝华正在吧台后头点货,抬头一看,手里的单子停在半空,随即绕出来,脸上堆起笑意迎上去。

“哎,这不是志浩兄弟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金志浩斜眼扫了李宝华一眼,撇着嘴说:“几个意思?我过来,你还不明白?”

李宝华揣着明白装糊涂:“兄弟,怎么了?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金志浩往前走近一步,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老李,你在这儿装傻充愣?到月底了,别家的管理费都交了,就你这边没动静,你是什么意思?大哥让我过来问问,这个月的管理费是有什么难处,还是打算不交了?”

李宝华连忙摆手,小心陪着笑解释:“不是,志浩兄弟,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家里来了几个亲戚,是我外甥他们,刚从里面出来,回到社会上没有营生,挣不到钱,从黑龙江老家过来投奔我。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能不管。他们在里面待了不少年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一身力气。我想着就让他们留在这儿帮我看场子,所以看场子的事就交给他们了,就没再麻烦你们的人。”

金志浩看向李宝华,冷笑一声。

“你倒是能耐,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这场子是你说交给谁看就能交给谁看的?我不管你找谁看场子,管理费该交就得交。正好,往后要是你场子有人闹事,我们也不用过来插手。”

他弹了弹烟灰,补上一句:“社会上的麻烦,我们也不用帮你摆平,你这不有你外甥这帮人了吗?”

李宝华一听,急忙摆手:“不行啊,兄弟,我总不能花两份钱吧?我还要给我外甥他们开工资,他们也不能白白干活。”

金志浩翻了个白眼。

“你给不给他们钱,跟我没关系,不用跟我说。你要是有这个想法,自己去找龙哥说,听见没有?”

吧台边的两个客人早停了话头,眼睛往这边瞟。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过道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音乐还在响,可这半边的空气已经沉下去了。

就在这时,许志刚、刘金山几个人从酒吧后方的休息室走了出来。

后屋的门一开,音乐声一下子大了。刘金山走在最后,先看见的是李宝华举在半空的那只手,再看见金志浩的背影。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是来喝酒的。

刘金山没有说话,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许志刚神色嚣张,快步上前。

“喊什么呢?吵吵嚷嚷的,你是谁?”

金志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我金志浩。”

许志刚扬起下巴:“我管你是谁,我许志刚,冰城来的。”

金志浩看着许志刚这副模样,笑了。

“冰城来的?冰城来的又能怎么样?我告诉你,这里是四九城,朝阳,听清楚了。这是团结湖,这片地方,你打听打听,谁说了算,明白吗?”

许志刚听完,脸涨起来,往前逼了半步。

金志浩也不退,抬手把烟头按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慢慢捻灭:“怎么,你们跑到这儿来耍横?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这笔费用,不交不行。”

许志刚双眼一瞪:“你说话怎么这么冲?就你一个人敢过来,胆子倒是不小!”

话音没落,他手往腰下一探,一把抽出那把东风三,顺势上膛,枪机拉动的脆响在音乐里格外清楚。

“怎么的?不想好好从这里出去了?信不信我一枪把你撂在这儿!”

说这话,他抬手将枪口顶在了金志浩的脑门上。

枪口下面是金志浩的眉心,只要手指再勾半分,这个人就没了。刘金山看见金志浩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那眼神里没有怕,倒像是有点想笑。这种人见过血,知道谁真敢开枪,谁只是做样子。

刘金山往前动了半步,又停住。

他离那片枪口只有三四步。这个距离,他扑上去能夺,夺不下来就是两条人命。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是四九城,不是冰城;这屋里有李宝华的客人;枪一响,谁也兜不住。他的脚跟死死钉在地板上,手在裤缝边攥成了拳。

枪口顶着的那块皮肤陷下去一点,他看得清清楚楚。金志浩是李龙手下的硬角色。除去老四陈洪光、朱庆华几个核心心腹,他算得上李龙身边最得力、下手最狠的干将。这种人,在别人的地盘上敢一个人进门,本身就说明他不怕事。

金志浩抬眼扫了一下,压根没放在心上。

“把你这把破枪拿开,真有胆子,敢在这儿动家伙?”

“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

一旁的李宝华心里发慌,连忙摆手。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咱们慢慢谈,犯不上动刀动枪。”

他心里十分清楚,在团结湖这片地界,没人敢轻易招惹李龙,一旦彻底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伸手压住许志刚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志浩兄弟,我真没有骗你。要是我找外人来看场子,你们怎么处置我,我都认。可现在真是我自家亲戚在打理,没有外人掺和。”

孙瞎子在一旁也跟着开口:“老舅,跟他解释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凭什么顺着他?”

金志浩没有理会孙瞎子和许志刚几人。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从头到尾没有往后退过一步。这种稳,比叫喊更压人。

“行,你这么说我听明白了。这件事你跟我说没用,我回去告诉龙哥,由他来定。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不是我吓唬你们,你们等着,等我跟龙哥说完,咱们当面了结,到时候别后悔。”

金志浩转头看向李宝华,眼神凌厉。

“李宝华,我明着告诉你,你这间酒吧,干到头了。”

这句话说得不高,屋里却静了一瞬。李宝华的脸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孙瞎子一听,当即出声:“吓唬谁呢,我们不怕。”

金志浩斜睨着他,不屑地笑了一声:“有本事别只靠嘴说。”

孙瞎子正要往前冲,被刘金山一把拉住胳膊。

“你干什么?你疯了?我们刚到北京,脚跟都还没站稳,你想做什么?见谁都要硬碰硬?我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闯祸的。”

孙瞎子甩开刘金山的手,急躁地大喊:“你没看见这个人有多嚣张?他就是在欺负我老舅!他以为他是谁?就算龙哥来了又怎么样?你们不敢上,我上,今天我就跟他对上!真当我们从黑龙江过来的人好欺负。”

金志浩淡淡一笑:“好,很好,李宝华,你等着。”

说完,他扭头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完全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一下,又静了。

卡座里的客人早就停了话,一个个低着头装作喝酒。服务员把托盘抱在胸前,站在墙边不敢动。孙瞎子还在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许志刚把枪往腰后一插,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像是在确认那人真的走了。

李宝华站在原地,两条腿像被钉在地板上。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在抖。许志刚哼了一声:“就这么个人,也敢上这儿来收钱?”

刘金山盯着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志刚,你刚才那一手,是把事情做绝了。”

“做绝?”许志刚转过身,“山哥,人家都堵到门口来了,还跟他讲客气?”

刘金山没再说话。他心里明白,金志浩这一走,不是走了就算完。这种人回去,话只会往重了说,不会往轻了说。今晚这间屋子里所有的话,明天都会摆在另一个人桌上。

李宝华忽然蹲下去,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刘金山站在原地,听着音乐重新响起来。那首歌还在放,唱到副歌,声音很响,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忽然想起火车上许志刚递烟的那只手,也是这么随意,好像天底下没有他不敢碰的东西。

另一边,金志浩径直回到自己这边的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陈洪光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抬眼看见他的神色,不由得笑了。

“怎么了这是?脸拉得这么长,回来给谁甩脸色?”

金志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烦躁:“别提了,一肚子火气。四哥,你别打趣我,我现在正上火。”

陈洪光弹了弹烟灰:“我打趣你什么?出去一趟,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

金志浩抬头问道:“老大在不在里面?我找老大有要紧事。”

陈洪光说:“多大的事情,非要找大哥?”

“这件事不跟老大说,根本解决不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李龙走了出来。

“怎么了志浩,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金志浩连忙起身,上前两步:“大哥,我跟你说一件事,蓝月亮的老李在背后搞事情。”

李龙眉梢一挑:“搞什么事?”

金志浩咬着牙说道:“他不安分,找了一帮东北来的人,说是从黑龙江过来的,把蓝月亮的场子交给他们看管。那帮人放话,以后场子由他们罩着,之前说好的管理费,一分都不会再交,他这是坏了规矩。”

陈洪光听完,眼睛一瞪:“疯了?管理费说不交就不交?他们是不是不想好了,这是打算反了天?”

李龙摆了摆手:“说这些没用,走,咱们过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从黑龙江过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李龙本身就是黑龙江出来的,在冰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圈子里的人大多他都认得。如果不是心里好奇,他根本不会亲自出面,直接让陈洪光带人过去处理就行。他就是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在他的地盘上坏他定下的规矩。

金志浩、陈洪光、朱庆华几人听见要动身,立刻行动起来,很快凑了十来个人。人数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敢下手的狠角色。就说陈洪光,在道上的狠劲人人皆知,当年在乔四跟前,乔四都夸过,陈洪光是敢动手的好手。

一行人直奔蓝月亮酒吧。

刚进门,李宝华连忙迎上来,看见李龙,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哎呀,龙哥,你怎么来了?”

李龙本名李正光,这些年在外头走动,用的都是李龙这个名字,道上的人叫惯了,反倒少有人提他的本名。李龙侧头看向他。

“老李,怎么回事?我兄弟金志浩过来,被你找来的人拿枪顶着逼退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过来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我李龙的地盘上动家伙。”

李宝华慌忙摆手:“龙哥,这里面是误会,你听我解释,是我老家的亲外甥,还有他带来的几个兄弟,都是冰城过来的。”

话音未落,刘金山、孙瞎子、许志刚一行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许志刚还一副傲气十足的模样,看见李宝华和李龙一行人,开口问道:“老舅,出什么事了?既然你把我们找过来,这事你就别插手,道上的事情你不懂,交给我们来谈。”

许志刚摇头晃脑地说着。李龙一身西服,歪着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跟我谈?哈哈哈,你也掂量掂量自己,配跟我谈吗?来吧,我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

李龙压根没把许志刚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许志刚正要上前开口,一旁的刘金山伸手拉住了他。

刘金山在圈子里混迹多年,也吃过官司,熟知道上的门道,认得各方人物。他守着老江湖的规矩,做事不会一味莽撞。他拉住许志刚,转头对着李龙抱了抱拳。

“朋友,实话跟你说,我们是从冰城过来的。道上的规矩我们懂,我们到这里只是想混一口饭吃,没有抢地盘的想法,真没有。我们在冰城过得不顺,我老舅在这里有个生意,缺人手,我们才过来投奔。这一行的规矩我们心里清楚,大哥你在这边根基稳固,不差这一间场子,还请给我们几个留一条活路。我不知道之前你们收多少管理费,我们几个人一个月总共能余下五万,每人分一万。我愿意拿出两万交给你,我们剩下三万,你看能不能商量。”

刘金山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实在中肯,没有半点虚话。他把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落在地上,说完便不再多言,等着对方开口。

李龙打量着刘金山。一来,他看刘金山处事稳重,说话得体,是个懂规矩的人;二来听见对方是冰城过来的,心底生出几分同乡的亲近。李龙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人,点了点头,笑了。

“听你说话还算通透,是个讲究人。这样,我也不收你两万,但多少要有个表示。如果一分钱不收,这片其他场子都跟着学,我没法立足,手下兄弟也没法过日子。这样吧,每个月给我一万,往后咱们交个朋友。”

刘金山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好,龙哥,不多说了。以后你这边但凡有用得上我们哥几个的地方,只管开口。”

眼看这件事就要妥善了结,李龙又补充一句:“我一分不收肯定不行,这片所有酒吧都看着。今天给你们破例,明天其他人都会来找我讨价还价。”

这话合情合理。他本意是想结交刘金山,不想把事情做绝。可偏偏有人出来搅局,就是许志刚。他心里憋着一股不服,一心想在四九城打出名气,站稳脚跟。之前在冰城跟尹杰起冲突,被迫离开,如今到这里又遇上李龙,他心里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许志刚偏过头,对着刘金山开口:“山哥,这是咱们五个人的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再说,这个买卖是老舅的,不是你的。你上下嘴皮一碰,就答应每月给一万,这笔钱谁来出?你自己愿意拿出你的那份,你随便,我们不能跟着往外掏钱。”

刘金山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志刚梗着脖子,直视李龙。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跟你说清楚。不管你李龙在这边多有本事,跟我们不相干。我们在冰城也不是普通人,到北京,我们只想安稳挣钱。从我们自己的收入里面往外拿钱,不可能。我们不主动惹事,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李龙的眼睛慢慢眯起,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在我的地盘立棍?不主动往外伸手,那是打算往哪伸?咱们都是道上混的,里面的门道大家心里都明白,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李龙一声冷笑:“明白了,你这话算是点透我了,朋友。”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脆响,李龙从腰间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指向许志刚:“给你们脸面不要,跑到我这儿来立棍,还说不往外伸手就不错了,你打算往哪伸手?”

李龙没有半点迟疑,直接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打穿许志刚的手腕。许志刚疼得大叫一声,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李龙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他的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就问你,认不认识我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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