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腊月二十八，我拎着新买的羊毛围巾站在二姑家新楼下，还没按门铃，就看见大姑从花坛边站起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烂了半边的那种，黑水从塑料袋角往下滴。
她张嘴喊我小名，声音大得三楼都能听见。
二姑从单元门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吭声。
大姑三步并两步过来，把烂苹果往我面前一递，说特意给我留的。
我盯着那袋淌黑水的玩意儿，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十八岁那年她塞给我的那包过期饼干。
二姑拽我胳膊，说进屋说。
大姑一屁股坐到新沙发上，翘着腿扫了一圈，说这房子朝向不行。
01
二姑的新房是八十平的两室一厅，电梯房，在县城东边，离菜市场走路十分钟。
我头一年秋天交的定金，今年开春拿的钥匙，装修晾了半年，腊月里才搬进去。
电话是二姑打来的，说屋子拾掇利索了，让我回去暖房。
我在省城上班，请了两天假，开车三个钟头。
路上在服务区停了一脚，买了条羊毛围巾，深灰色的，摸着软和。
二姑脖子怕冷，冬天老缩着。
车进县城的时候天擦黑，路两边挂满了红灯笼。
我把车停好，拎着东西上楼，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大姑站在二姑家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苹果烂了好几个，黑水顺着袋角滴到楼道地砖上。
她见我来了，嗓门扯得老高，说张蕙你可算回来了，大姑等你半天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那兜苹果。
二姑从屋里把门开大，说进来吧外头冷。
大姑侧身让我先进，自己跟在后头，嘴里念叨这楼道窄，搬个沙发都费劲。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白墙浅地板，客厅摆着一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了块碎花桌布。
二姑夫丁家兴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表哥丁高歌蹲在阳台上打电话，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把烟掐了。
大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手在扶手上摸了一把，说这料子一般，容易起球。
二姑端了杯热水搁她跟前，说大姐喝水。
大姑没动杯子，眼睛四下扫，问这房子首付多少。
二姑说都是张蕙张罗的，我不清楚。
大姑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坐到餐桌边上，二姑把菜一盘盘往上端。
红烧肉，炸带鱼，凉拌木耳，还有一盆小鸡炖蘑菇。
丁高歌搬了箱啤酒进来，问大姑喝不喝。
大姑摆摆手，说你家这房子贷款没贷款啊。
丁高歌说全款，张蕙一把付的。
大姑夹了块带鱼嚼着，说全款啊，那得不少钱吧。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大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艺嘉今年在省城过得不容易，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多，孩子上学还得交借读费。
她看了我一眼，说张蕙你在省城人头熟，给艺嘉寻摸个便宜点的房子呗。
我说表姐的事我记着，有合适的跟你说。
大姑不满意，说你现在混得好，住大房子开好车，帮衬帮衬表姐不是应该的。
二姑打圆场，说大姐吃饭吃饭，菜凉了。
大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话锋一转，说这房子朝向不行，西晒。
二姑说冬天西晒暖和。
大姑说夏天你就知道了。
丁高歌闷头喝酒，丁家兴在厨房刷锅，水龙头哗哗响。
我搁下筷子，说大姑你慢慢吃，我下楼拿趟东西。
出了门才喘匀了气。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站黑地里缓了半分钟，灯又亮了。
02
回二姑家之前，我绕到小区门口超市买了箱牛奶和一兜砂糖橘。收银台大姐认得二姑，说你是老曾家亲戚吧，她家房子装得可好。我笑了笑没多说。
再上楼的时候大姑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手里剥着砂糖橘，果皮扔了一茶几。
二姑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碰案板当当响。
我把牛奶搁墙角，围巾掏出来给二姑围上。
二姑摸着料子说太贵了，手一直没往下摘。
大姑斜眼瞅着，说羊毛的啊，得两三百吧。
二姑说哪啊，得好几百。
大姑咂了下嘴，说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
二姑没接话，把围巾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
大姑又提冯艺嘉。
说她老公张罗了个小饭馆，去年赔了，今年想翻本，手头紧。
我剥着橘子听，没搭腔。
大姑话越说越密，说艺嘉小时候跟你最好，你忘了，那会儿放暑假你上我家来，艺嘉把凉鞋让给你穿，自己光脚跑。
我记得那事。
冯艺嘉让给我的是她穿小了的旧凉鞋，鞋带断了一根，我穿了一夏天。
但我没说。
大姑见我脸色没变化，又补了一句，说亲戚之间就得互相拉一把，你现在有能力了，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大姑，表姐的事我心里有数。
大姑说你有数就行，我就怕你光顾着二姑这边，把大姑那头忘了。
这话说得二姑在厨房停了手，剁馅声断了两三秒才又响起来。
丁高歌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体育频道在播球赛。
大姑嫌吵，让他小点声。
丁高歌没理，翘着二郎腿看球。
大姑脸上挂不住，站起来说那什么，我明儿再来，家里炖了只鸡给艺嘉留着呢。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蕙你给二姑买这么好的房子，大姑不眼红，真不眼红。
门关上之后，二姑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半天，说张蕙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姑就这脾气。
我说没事。
丁高歌把电视关了，说妈，大姑家那情况，张蕙心里有数，你别跟着操心。
二姑叹了口气，回厨房接着剁馅。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新床新被子，翻个身弹簧吱呀响。
隔壁二姑跟丁家兴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丁家兴说了句“随她去吧”。
我睁眼盯着天花板，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03
那年我考上省城大学，录取通知书是村支书骑摩托车送来的。
我爹张德贵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最后说闺女争气，爹给你凑学费。
学费加住宿费要四千八。
我爹卖了半仓麦子，凑了两千。
剩下的两千八实在没处抓挠。
我爹让我去镇上找大姑。
大姑嫁到镇上开小卖部，是亲戚里过得最宽裕的。
我骑自行车去的，大夏天，骑了四十分钟，汗把衬衫溻透了。
大姑家小卖部在镇中学对面，门口支着冰柜，里头冰棍卖得正好。
冯艺嘉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我来了翻了个白眼，说妈在里头炸麻花呢。
我掀帘子进后院，大姑正围着油锅炸麻花，满院子油烟味。
见我进来，她把火关了，问啥事。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说大姑，学费还差两千八，想跟你借点，毕业了挣钱就还。
大姑接过通知书翻了两下，搁到案板上，油手在上面印了个指头印。
她说张蕙啊，不是大姑不帮你，你大姑父刚进了一批货，钱都压进去了，手头真不宽裕。
我说大姑，我打借条，算利息也行。
大姑说你这孩子，大姑还能要你利息。
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包饼干，塑料包装上生产日期都看不清了，说拿着路上吃。
我看了眼那包饼干，又看了眼茶几上搁着的一双新皮凉鞋，标签还在，镇上供销社的价签，四十二块。
冯艺嘉脚上穿的那双跟这双一模一样。
我把饼干接过来，说谢谢大姑。
出门骑上自行车，骑出去两百米，把饼干扔进路边的垃圾沟。
塑料袋我没扔，叠了叠揣兜里带走了。
那个塑料袋我留到现在，搬了三回家，一直在行李箱夹层搁着。
后来二姑听说我要上学，托人捎信让我去她家一趟。
二姑家在隔壁村，土坯房，院里养着一头大黄牛。
二姑正在牛棚里给牛刷毛，见我来了，手在牛背上停了半天没动。
她问我还差多少，我说两千八。
二姑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就把牛牵到集上卖了。
那头牛正当年，肚子里还揣着崽，卖了三千二。
二姑把手绢包了三层，塞进我书包夹层，说拿着，好好念书。
二姑夫丁家兴蹲在院子里摔了两个碗，骂了半个月，到底没去找我爹要一分钱。
丁高歌那会儿在镇上念初中，周末回来追出来塞给我五十块钱，说是自己攒的零花。
票子揉得皱巴巴的，带着汗味。
04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家。
寒假在超市搬货，暑假给初中生补课，挣的钱够生活费，还能攒下点。
毕业那年我留在省城，从跑业务的实习生干起，住过地下室，吃过半个月白水煮面。
我爹打电话从来不提钱的事，只问我吃得好不好。
二姑每年秋天寄一袋花生来，用粗布缝的口袋，针脚歪歪扭扭。
袋子里有时候塞着十块二十块的票子，卷成小卷，藏在花生堆底下。
我知道那是二姑攒的，每次收到都原样寄回去，附一封信说够花，别寄了。
下一年照旧。
大姑那边，我毕业头一年过年回去给我爹上坟，在镇上碰见她。
她拉着我问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刚够花。
她说那你大学白念了，人家隔壁老刘家闺女初中毕业在超市收银，一个月还挣两千呢。
我没接话，买了挂鞭炮去坟上放了。
后来我升了主管，手头松动了，先给我爹翻修了老屋。
我爹住进新房那天喝了半斤白酒，哭了一场，说我闺女出息了。
又过了两年，我供弟弟念完大专，他在市里找了份汽修的工作，日子也稳当了。
二姑家那头，卖了牛之后丁家兴只能去工地打零工，腰伤过两回。
丁高歌初中毕业就跟着跑运输，一开始跟车搬货，后来自己考了驾照，在县城开了辆小货车拉建材，日子慢慢缓过来，前年娶了媳妇，去年添了个闺女。
大姑家冯艺嘉嫁了个做小生意的，头两年还行，后来她男人染上赌，家底输得七七八八。
大姑逢年过节在亲戚跟前念叨，说供出个大学生也没见沾上光，人家二姑卖头牛换套房，她会算账。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回县城给我爹烧三周年，二姑把这话学给我听，学完又说你大姑就那样，嘴不好心不坏。
我笑了笑，说二姑，当年那头牛，我记一辈子。
今年秋天公司上市，我手里那点期权解了禁，套了小两百万。
我没声张，回县城看了几趟房，最后定了二姑家小区这套八十平的。
签合同那天我给二姑打电话，说给你买了套房，你跟我二姑父搬过来住。
二姑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才听见她吸溜鼻子，说张蕙你花那钱干啥。
我说二姑，当年那头牛，连本带利，这才还了个零头。
05
暖房那天晚上大姑走了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一早，门铃响得急，二姑去开门，大姑拎着昨天那兜烂苹果又来了。
这回她没坐沙发，直接坐到餐桌边上，把苹果往桌上一搁，黑水流到碎花桌布上。
二姑拿抹布来擦，大姑挡开她的手，说张蕙你坐下，大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我坐到对面，把橘子皮拢了拢。
大姑说艺嘉她男人肝上查出东西了，肿瘤，在省城医院住着，手术得二十万。
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往桌上一拍，说你看，诊断书，大姑不糊弄你。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
省城第一医院，肝部占位性病变，建议手术。
底下盖着红戳。
我把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大姑盯着我脸，说你看清楚了，大姑没骗你吧。
我把诊断书搁回桌上，问哪个科的大夫看的，床位在几楼。
大姑说肝外科，几楼我忘了，反正就是大医院。
我又问手术费医院报多少，自费多少。
大姑眼神闪了一下，说自费二十万，全得自己掏。
我剥了个砂糖橘，掰了一半递给二姑，二姑没接。
大姑急了，说张蕙你啥意思，你不信大姑？
我说大姑，我没说不信。
你把医院名字和病人名字告诉我，我在省城有熟人，帮你问问能不能约到好大夫，顺便问问费用明细。
大姑把诊断书叠起来揣回兜里，说不用你问，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说大姑，你昨天还说艺嘉男人开饭馆，今天又查出肝上有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大姑嗓门提起来了，说饭馆赔了，人又病了，这不雪上加霜吗，你表姐都快急疯了。
二姑在旁边扯我袖子，小声说要不先给拿点。
大姑听见了，立马接话，说还是二妹懂人情，张蕙你听听。
我站起来把烂苹果连兜提起来，往门口搁，说大姑你先回去，我核实一下情况再说。
大姑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说你给二姑买房眼都不眨，轮到你表姐救命你核实核实，张蕙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说大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