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拍在叶贵办公桌上那声脆响,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打转。
塑料壳裂了条缝,我的照片歪在一边。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十四只手举起来的画面从门缝里漏出来。
张冠宇坐在我原来的位子上,低头翻文件,翻来翻去就那两页。
我把三百万的转账记录挨个发到群里,配了四个字:各位保重。
没人吭声。
走到楼下花坛点了根烟,手机响了,肖永寿打来的。
我盯着十七楼那排窗户,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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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验收报告出来的那天下午,肖永寿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签了字,笔一搁,说了句“小孙,你们这活干得漂亮”。
他扭头跟旁边财务交代,说按合同里的奖励条款,批三百万专项奖金,专款专用,给项目组发下去。
我愣了一下。
合同里确实有这条,但往年从来没兑现过。
肖永寿看出我意外,拍了拍我肩膀,说他干了大半辈子工程,头一回见着能提前二十天交工的队伍,这钱拿得硬气。
当天晚上我把组里十四个人叫到会议室。
冯翠芳把奖金分配表投影出来的时候,底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郭俊朗嗷一嗓子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
他搂着我脖子使劲晃,喊“孙哥够意思”。
按贡献分,我列了个单子。
郭俊朗施工组长,盯现场最辛苦,拿四十五万。
张冠宇技术负责,图纸方案一把抓,拿四十万。
剩下的人按岗位系数往下排,连梁诗雨这个资料员都拿了五万。
我自己那栏填的是零。
张冠宇带头鼓掌,鼓得挺用力,脸上笑着。
散会的时候人都走了,我蹲在走廊尽头抽烟,听见安全通道那边有人说话。
张冠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晚上工地安静,字字都往耳朵里钻。
“他倒是会做人,拿公司的钱给自己贴金。”
郭俊朗好像在笑:“管他呢,钱到手就行。”
张冠宇没接话,隔了几秒又说:“你说这钱真是肖总特批的?别到时候让退。”
我烟抽了一半,掐了。
当时想的是张冠宇心细,考虑得长远,没往别处想。
第二天早上叶贵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把奖金的事写个书面报告交上来。
我说肖总那边有签字文件,叶贵摆摆手,说“公司流程该走还得走”。
临出门他叫住我,补了一句:“以后甲方那边的事,让张冠宇也参与参与,别总你一个人跑。”
我没吭声,点了下头。
02
钱到账那天,组里跟过年似的。
郭俊朗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红包,冯翠芳抢了八毛二,骂他抠门。
连着三天有人要请我吃饭,我全推了,说现场还有尾活要盯。
其实活已经干完了,我就是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张冠宇周三晚上堵在我车边上,说“哥,吃个烧烤去,我请”。
我推不掉,跟他去了工地后街那家老马烧烤。
他点了两瓶啤酒,给我倒满,自己那杯半天没动。
“哥,二期工程是不是快招标了?”
我说还早,得等甲方那边立项。
他夹了串板筋,嚼了半天,说:“叶总昨天问我,二期要是接着干,谁来管比较合适。”
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句:“我说当然还是你,这还用问。”
我闷了口酒,说二期的事肖总还没发话,现在想太早。
张冠宇没再往下说,但那顿烧烤后半程他一直在聊叶总最近对他挺器重,聊二期规划,聊怎么跟甲方对接。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具体哪不舒服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在楼道碰见梁诗雨,她抱着一摞资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说:“孙哥,张冠宇最近老往叶总办公室跑,一待就半小时。”
我说知道了,谢谢。
嘴上说知道了,手上该干嘛干嘛。我那个脾气就是改不了,总觉得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五下午叶贵把张冠宇叫去开了个会,回来张冠宇脸上带笑,见谁都打招呼。
我问叶总说什么了,他说“没事,就问问进度”。
当天晚上组里聚餐,张冠宇抢着把单买了,举着杯子说“以后还仰仗各位兄弟”。
郭俊朗喝多了,搂着张冠宇肩膀喊“张总”,张冠宇笑骂他别瞎叫,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下,出去接了个电话。
肖永寿打来的,说二期项目初步方案出来了,让我下周去他办公室碰一下。
我说行。
挂电话之前他补了句:“就你自己来,别带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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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翠芳放风的本事,全公司没有第二个能比。
周一早上我进办公室,看见几个人围着她在茶水间嘀咕,见我进来哗地散了。
梁诗雨给我倒了杯水,搁在桌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主动问她怎么了。她憋了半天,说冯姐讲奖金发放程序有毛病,公司可能要查账。
“查什么账?”
“说咱们那三百万没走公司审批流程,叶总在会上提了,让财务先摸底。”
我把水杯搁下,去了趟财务室。
冯翠芳看见我进来,笑得比平时还热乎,说“孙工来了”,手上把一沓表格往抽屉里塞。
我问奖金的事怎么回事,她说她也不清楚,叶总让查的,她就是个跑腿的。
“钱是肖总特批的,有甲方文件。”
冯翠芳点头:“那肯定没问题,你跟叶总解释解释就行。”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当天下午组里气氛明显不对了。
郭俊朗在工地上拦住我,问那笔奖金到底稳不稳。
我说稳,甲方签字的。
他挠了挠头,说张冠宇跟他讲“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可能要退”。
我把张冠宇叫到走廊,问他怎么回事。他摊开手,一脸无辜:“哥,我也是听冯姐说的,好心提醒一下大伙,别到时候真退钱闹得难看。”
“你提醒归提醒,别把话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张冠宇笑了一下:“行,那我以后不说了。”
他扭头走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郭俊朗的微信,就一行字:“孙哥,张冠宇说你有事瞒着大家。”我打电话过去,郭俊朗没接,第二天见面也躲着我走。
事情到这一步,我本该警觉。
但我那几天心思全在二期的技术方案上,每天熬到半夜,白天还得盯现场。
我想的是等肖总那边定了,再跟组里把话说清楚。
叶贵要的报告我也交了,甲方文件附在后面,白纸黑字。
周三中午,叶贵通知下午开全员会,说集团人力那边要了解项目组情况。我去了才知道,所谓“了解情况”是投票。
04
叶贵先找我谈的话。他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奖金报告,拿红笔在“审批流程”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晟睿,这钱发下去之前,你跟我打过招呼没有?”
“肖总那边直接批的,合同里有奖励条款,我寻思不需要再走公司流程。”
叶贵把笔搁下:“三百万,十四个人,你一个人拍板就分了。这要是以后审计问起来,是我叶贵管不住人,还是你孙晟睿越权?”
我解释了两遍合同条款,叶贵不接话,最后说:“这样,奖金的事先放一放。二期马上要启动,张冠宇跟着你干了两年,也该挑挑担子了。副经理给他挂上,对外签字你俩都签,你看行不行?”
我说张冠宇图纸功底还差一截,消防分区那套他到现在没吃透,对外签字不是闹着玩的。
叶贵脸色沉下来:“那行,既然谈不拢,大家投票决定吧。项目组的事,组里人说了算。”
我当时觉得荒唐,但也没太当回事。
投票就投票,我在组里干了两年,没亏待过谁。
结果当天晚上张冠宇拉了个群,把组里十四个人全拉进去了,没拉我。
梁诗雨十点多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哥,小心。”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没再回。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
叶贵主持,说议题是“孙晟睿是否继续担任项目负责人”。
投票不记名,一人一张纸,写完折好扔进纸箱。
叶贵先投,投完坐在旁边喝茶。
张冠宇第一个发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孙哥人没问题,技术也没得说。但是奖金这个事,上面要真查下来,全组都得跟着担责任。我建议孙哥先避一避,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郭俊朗第二个发言,嗓门比平时还大:“我无所谓,谁当领导都行,只要钱不退。”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梁诗雨低着头,纸攥在手里半天没动笔。
冯翠芳第一个写完,折好扔进去,冲我笑了一下。
陆陆续续有人投了,郭俊朗写完还举了一下纸,像怕别人不知道他投了似的。
最后是梁诗雨,她把纸折了两折,走到箱子跟前停了两秒,后面有人小声催了一句,她才扔进去。
叶贵当场开箱唱票。十四张纸,十四票反对。
张冠宇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翻文件,翻来翻去就那两页。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都听见了。我把工牌从兜里掏出来,走到叶贵跟前,放在他桌上。塑料壳磕在木头面上,裂了条缝。
“行,我走。”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百万转账记录挨个发到群里,每笔金额、每个收款人,清清楚楚。
“钱不用退,肖总那边我签过字,有问题找我。”
说完我往外走。张冠宇在我身后叫了声“哥”,我没回头。走廊里碰见郭俊朗,他别过脸假装打电话。电梯下到一楼,我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
手机响,肖永寿打来的。我盯着十七楼那排窗户,接了。
“小孙,你们公司刚换人跟我对接,什么意思?”
我说:“肖总,我离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肖永寿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
我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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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的时候没拿办公室的东西,就带走了手机和车钥匙。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生物钟还是把我叫醒了。
我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十分钟,起来煮了碗面,吃完打开电脑投简历。
头几天心里没什么感觉,就是空。
手机安静得不像话,以前一天几十条工作消息,突然没了。
我翻了两遍通讯录,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肖永寿那边我没主动联系,人家话已经说到那份上了,我再凑上去没意思。
张冠宇给我发过两条微信。
第一条:“哥,昨天的事对不住,但奖金那个确实有风险,你别怪我。”第二条:“叶总让我接项目负责人,我推了,叶总没同意。”我看了没回,把对话框删了。
梁诗雨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后来她发微信说“哥,投票那天我犹豫了”,我回了句“知道了”,再没下文。
叶贵那边倒是一点动静没有。
我走后的第一个周一,听说他开了个短会,说项目正常推进,人员不变,张冠宇牵头技术,郭俊朗盯现场。
散会以后他还跟人夸了口,说“离了谁都能转”。
这话是梁诗雨跟我说的。她换了条路子,不打电话了,发短信。我看了没回。
头两周确实没出什么事。
张冠宇把图纸重新过了一遍,郭俊朗带着人把尾活收了。
甲方监理来巡查过两次,没挑出大毛病。
叶贵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配了句“平稳过渡”。
我这边不太好过。
面试了三家,两家没下文,第三家聊得挺好,最后一轮那个副总问了句:“你那个市政项目我听说过,听说你们组投票把你投出去了?连自己团队都拢不住,我们这也不敢用啊。”
我坐在人家会议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跟被人拿钝刀子剌了一下似的。
回去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半天。
我开始琢磨,是不是我真有什么问题?
奖金分配方案我确实没走公司流程,虽然甲方签了字,但叶贵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晚上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就睁眼到天亮。
第三周周三,肖永寿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孙,新工作找着没?”
“还在找。”
“你那项目,消防通道出事了。你猜怎么着,张冠宇改了图纸没通知郭俊朗,郭俊朗按老图施工,把通道位置整错了,甲方监理开了张罚单。”
我沉默了几秒。肖永寿又说:“这只是个开头。你看着吧,后面还有热闹。”
我问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肖永寿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因为下周的协调会我不打算开了,什么时候你签字的图纸摆到我跟前,什么时候再说。”
06
消防通道的事我后来拼凑出了全过程。
张冠宇接手后想把图纸优化一下,给叶贵显显本事,把消防分区重新排了。
改完的图发到群里,郭俊朗那天在工地盯混凝土浇筑,手机扔车里没看。
第二天施工,郭俊朗按脑子里的老图放线,位置偏了两米。
监理发现的时候,混凝土已经浇下去了。返工得砸开重新来,光材料损失就十几万。监理开了罚单,还在甲方内部通报了。
张冠宇找郭俊朗对质,两人在工地办公室吵了一下午。
郭俊朗拍桌子:“你改图不单独通知我,发群里谁知道?”张冠宇嗓门也不小:“你施工不看图,怪我?”
郭俊朗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老子不干了。”
张冠宇没拦他,转头跟叶贵汇报说郭俊朗不服从管理。叶贵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各打五十大板,让郭俊朗继续干,让张冠宇赶紧把返工方案拿出来。
张冠宇熬了两个通宵改图。
改完发下去,第三天又出事了。
新图纸把地下车库的排水坡度标反了,水往集水坑的反方向流,一场雨下来积了半尺深。
甲方派人来看,当场拍了照片发到集团群里。
叶贵急了,亲自跑到工地盯着整改。张冠宇跟他解释是“笔误”,叶贵当着众人的面吼了句:“笔误?孙晟睿在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笔误?”
这话是冯翠芳传出来的。她给梁诗雨发语音,梁诗雨转给了我,后面跟了一句:“哥,组里现在乱套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一周,张冠宇改的第三版图纸出了更大的篓子。
他把一处承重墙的配筋量算少了,差了两根主筋。
这回是甲方结构工程师审出来的,直接把文件退回来,附了四个字:严重错误。
肖永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新公司面试的走廊里等结果。
他语气很平:“小孙,我跟你说,他们把你投走,不是你的损失。你那个张冠宇,连最基本的配筋率都算不明白,你那两年是怎么带他的?”
我靠在走廊墙上,说:“他图纸功底本来就差一截,我跟他提过。”
“提过管什么用?你倒是拦着别让他上啊。”
我笑了一声:“肖总,我是被投票投走的,拦不住。”
肖永寿哼了一下:“行了,你忙你的。下周协调会我让秘书通知他们,我去露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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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协调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甲方会议室。叶贵带着张冠宇去的,郭俊朗没让进,在楼下等着。
肖永寿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跟叶贵握了手,坐下翻了两页PPT,笑容就没了。
张冠宇主讲,讲到第三页,肖永寿抬手打断:“这个数据谁核的?”
张冠宇说:“我核的。”
肖永寿把面前的文件一推:“孙晟睿签字的版本,消防分区面积跟这个差出百分之三十。你告诉我,哪个是对的?”
张冠宇张了张嘴,说老版本可能有误差,新版本是优化过的。肖永寿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问叶贵:“叶总,孙晟睿人呢?”
叶贵脸上挂不住,说孙工已经离职了,现在项目由张冠宇负责技术。
肖永寿把笔往桌上一扔:“那行,验收会先不开了。什么时候孙晟睿签字的图纸摆到我桌上,什么时候再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之前那个消防通道返工的罚款,你们自己消化,别找我签增补。”
门关上的时候,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张冠宇坐在那儿,PPT还停在第三页。叶贵站起来收拾文件,手有点抖,把茶杯碰翻了,水淌了一桌子。
回公司的路上叶贵没跟张冠宇说一句话。
进了办公室把门一关,里面传出拍桌子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冯翠芳在外面转来转去,见人就小声说“叶总发火了”。
张冠宇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直接回了工位,把图纸摔在桌上。
郭俊朗从工地赶回来问他怎么回事,他吼了句“别烦我”。
郭俊朗也火了,说“你他妈冲谁呢”,两人当着全组的面吵起来,差点动手,被旁边人拉开了。
当天晚上叶贵给我打电话。
他先是骂张冠宇“不是东西”,又说“公司离不开你”,绕了五分钟,最后说“肖总那边你帮帮忙,看能不能再给个机会”。
我听完说:“叶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