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伯华 | 说说“支内”那些事

说说“支内”那些事

荣伯华

无锡柴油机厂成立于1942年，原名为“中央农具实验制造厂”，厂址在周山浜原维新漂染厂的空厂房内，全厂工人200人左右。该厂冠名为“农具实验厂”。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农林部接收该厂，定名为“农林部中央农具厂”，生产过水泵、米车、磨谷机等，1947年开始生产每分钟300转的低速25马力柴油机，该机体积大，重量重(约3吨半)，马力小，俗称“老黄牛”，就是戽水机船上用的那种柴油机。

1949年4月23日无锡解放，4月26日，无锡市军管会即派吴文毅同志来接管工厂，接管后定名为“无锡农具厂”，归属苏南行署工业处领导。

1953年，工厂从周山浜搬至羊腰湾，工厂也从原来的苏南行署工业处划归中央第一机械工业部第四机器管理局领导，改名为“无锡柴油机厂”

1953年底工厂试制成功110型四缸高速柴油机，工厂迈入了制造现代高速柴油机的轨道。

1959年国家设立农机部，无锡柴油机厂归属农机部领导，1965年1月，农机部更名为第八机械工业部，无锡柴油机厂是八机部下属的“七拖八柴”骨干重点企业之一，(所谓“拖”即拖拉机，“柴”即柴油机)，在“七拖八柴”中，锡柴是仅次于上柴的大型重点骨干企业。

沿海地区支援内地建设，支援三线建设，是我国计划经济时代的一项基本国策。长期以来锡柴厂一直担负着支内的任务，早在“文革”前就有少量技术工人支援过西安408厂、山东任丘油田和“小三线”的安徽广德新苏机械厂;1966年初八机部规划建设“大三线”工厂，锡柴厂承担着两项“包建”任务，一个是贵州息峰的增压器厂，一个是四川彭县的湔江机械厂，厂区都选在大后方的山区。1966年初我厂即派出相关干部前往该两处基建工地筹建。后由于筹建过程中贵州息峰山区工地水源无法保证，该基建项目撤销，派出人员在1967年初回厂;而另一四川彭县白水河基建工地基建工程一直在进行中。

1969年，我厂又接到筹建安徽巢湖地区庐江分厂小三线建设的支内任务，派出干部、技术人员和各工种技术工人近百人，后该厂整体划归安徽巢湖地区，更名为巢湖柴油机厂。

1969年支内安徽巢湖地区“小三线”时，我在厂计量室工作，由于该支内厂是生产柴油机的，必须要帮助筹建计量室，需要至少1名计量人员支内，经过动员，大家都写了决心书，贴在墙上，某天下午，支内办公室刘同志突然找上门来，找到张同事谈话，对张同事说，你的决心书我们看到了，你口头再表表态!张同事随即说响应毛主席三线建设号召，决心支内，但要回去和老婆商量商量得！刘同志说，只要你本人决心坚决就行了，老婆方面我们会做好工作的，谈话就此结束，谈话时我就在旁边，目睹了谈话的全过程。

张同事回家和老婆一碰头，大呼中计！中计！原来当天上午刘同志即先去某棉织厂他老婆工作单位，找到他老婆说，你家张某某已批准支内了，现征求你意见，是让他一个人去呢，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张同亊老婆回答说他去我要跟他一起去的！刘同事说你这要求我们尽量满足你。于是将整个谈话笔录叫他老婆签了字。他老婆处谈妥后下午再找张同事的，可谓谈话技巧很高明！

第二天张同事上班对小组同事说，他岳父母是表兄妹近亲结婚，生了7个子女，大多有残疾，他老婆是半哑巴，去支内有困难，希望小组同事申张正义帮他发声造造舆论。

以前我到张同事家里去过，他是与岳父母住一起的，岳父母确实是表兄妹近亲结婚，所生7个子女，不是哑巴就是呆子，其中有一个还是“双料”的，既是哑巴又是呆子，仅有—个半子女是健康的，他老婆属于那半个，是个半哑巴。小组里同事都同情他，准备集体去支内办公室反映情况！这时有人一句话提醒了“梦中人”，说还是让张同事去吧！我们小组肯定要有一个人支内的，他不去就是你们去!众人一听，恍然大悟，于是都不吱声了。

张同事见大家不肯为他仗义，于是第二天他带来了两个居委干部大妈，一起去支内办公室，帮着反映张同事家情况，大妈刚一开口，没说几句即遭到支内办公室人员责问:你们是要来破坏毛主席三线建设的战略方针吗？你们不帮着我们做工作，还来唱反调！“大帽子”一戴，两个大妈吓得不敢吱声，坐了一会就走了。

支内办公室对张同事老婆的特殊情况作了研究，半哑巴是事实，但既然她在某棉织厂也能正常上班，支内后厂里安排个做做后勤的家属工是没问题的，于是批准了张同事夫妻共同支内。

我们小组开了欢送张同事支内的欢送会，小组成员还集体合影留念。当年春节，张同事夫妻两人回无锡渡假探亲，张同事来小组看望大家，大家关切地问起巢湖地区的情况，张同事说那边物产丰富，物价便宜，花生米多少钱一斤，鱼多少钱一斤，鸡多少钱一斤，猪肉多少钱一斤，说的眉飞色舞！

由于安徽巢湖地区也是鱼米之乡，离无锡又近，气候与无锡也差不多，建厂时又配套建了分配每个职工居住的家舍，厂区又靠近县城，因此以后的若干年中仅个别去当地支内的人员调回无锡，大多在那里安家落户了。也有个别人退休后回无锡生活的。前年在吟园，厂里退休老职工喝茶相聚时碰到一女同事，我不认识她，她自称是厂里动力设备科支内到巢湖地区去的，我一听连忙急切地向她打听张同事情况，她告诉我，张同事已于两年前去世了，老婆是半哑巴，生有4个女儿1个儿子，我一听惊呆了！难道巢湖地区是计划生育基本国策的“法外之地”吗？再仔细一问方知是连生4个女儿都有些残疾，都符合可以“再生一胎”的政策，直到第五胎生了个健康儿子才刹车。据了解其儿子目前在上海打工，安徽巢湖那里剩下已退休的半哑巴和4个女儿，变成了当地的社会负担！看来近亲结婚的遗传基因一直会影响到第三代呢！

1972年，四川彭县白水河镇附近的湔江机械厂建成，于是厂里大规模的支内动员开始了，由于该厂是国家“大三线”建设项目，由我厂包建，去的人员远比去安徽巢湖地区要多，包括厂长、各职能科室干部、技术人员、各工种技术工人，炊事员、商店营业员、学校老师、托儿所阿姨、电影放映员…，几乎涵盖了一个工厂到小社会所必不可缺的各工种。原设计为240人，由于部分人员未去，实际到位151人，几乎来自锡柴厂各车间和科室。

四川湔江机械厂位于成都盆地周边“盆沿”处山区的白水河镇，海拔1700多米，白水河镇隶属于成都市下辖的彭县(现改名彭州)，八机部在此规划建设了三个厂，进山口第一个厂叫锦江机械厂，由上柴厂包建；进山区相隔20公里为第二个工厂即湔江机械厂，由锡柴厂包建；再进去40公里为第三个工厂叫岷江机械厂，由杭州齿轮箱厂包建。论自然条件，越往山区越闭塞，条件越差，主要是没有自来水，没有商店，没有地方购物消费，工人必须自己制作煤球，自己制作煤炉，自己学会理发，而且地处山区容易滑坡和泥石流。论气候是比无锡好的多，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夏天最高温度不超过30度，家家不需要用空调。山区物价也便宜，木材价格尤其便宜，一只40多元的钟山牌手表可向山民调换做一房间整套傢具的木材，于是不少支内职工业余时间就学木匠制作傢俱，通过自学和实践，不少人成了无私自通的木匠，不但会做趟椅、床头柜，连五斗橱也能自己打造，白坯制作好后，自己还学习漆匠技艺油漆傢俱，既满足了家庭实用需求，又丰富了业余生活。

当时国家和工厂都把支内作为头等大事来抓的，要求去的人员必须经过“政审”，确保好人好马，凡本人有“政历”问题或受过处分的一律不要；家庭岀为“地富反坏”“四类分子”的不要；1972年时刚经历过清查“516”分子运动，凡是清出来的“516”分子一律不要。记得当时的“小三线”新苏机械厂因为是军工企业，要求还要严格。新苏机械厂有一丁姓女工来我厂计量室培训，经人介绍后与我厂邹同事结婚了，婚后该女工培训结束回厂，要求把丈夫也调到新苏机械厂同厂工作，避免夫妻分居，但该厂对邹同事“政审”通不过，理由是其父亲有政治历史问题。邹同事一气之下，在我厂1972年支内四川时，主动报名，要求把老婆带了一起去四川支内，后来邹同事如愿以偿，新苏机械厂是“小三线”，按政策“小三线”必须服从“大三线”，新苏机械厂只能放人。

由于四川距离无锡远隔千里，又是偏僻山区，生活条件差，厂里也有一些被批准支内的人员不肯去，经反复动员就是不肯去，厂里已没有岗位，就赖在家里，于是厂里就采取行政措施停发工资，其人数约有几十人，当时是计划经济时代，又无处可打零工，生活失去了收入，陷入困顿状态，有父母的依靠父母接济，也有依靠亲戚接济的，我家附近邻居，其女儿女婿均在我厂工作，育有一女儿，两人同时被批准支内而不去，一家三口住岳父母家吃住，生活十分困苦，据说这样夫妻同厂同时被批准支内而不去的还不止这一对呢!

直到三年后，厂领导委派黄生宝去北京八机部请示并请求解决这一历史遗留问题，后经八机部同意这批人回厂原岗位工作，所扣发工资按70%比例补发。

1987年我任厂人事科长后，到任没几天即接待了支内四川职工刘某某找我，要求调动回厂，并说张翁午厂长曾来四川岀差时看望过我们，答应说只要四川肯放，厂里肯定会收，后来又有支内职工络续找我，都有同样的说法，于是某天我向张翁午厂长核实这情况，张厂长没正面直接回答我，只是对我说:老荣啊，当时不是他们去，就是我们去！我听了心领神会，于是放心大胆办理他们的调动问题。当时社会上没有机关干部公务员身份的，只有机关干部身份，而国营单位干部等同于机关干部，市里统一归人事局管理，局里归组织人事科管理，厂里，干部归人事科管理，工人归劳动工资科管理，管理界线分明，所以凡支内去的属正式干部编制的调回来由我人事科办理，为此，我曾请示过机械局组织人事科分管人事的岳金根副科长，他要求我严格审查调入人员的身份，不要误把工人身份的作为干部调入。两年内经过我手调回支内四川人员近10人，凡要求调回的人员均调回来了，唯独第一个和我联系的刘同事没有调回，刘同事是四川湔江机械厂的厂工会主席，理应是干部编制，但他档案里反映的却是工人编制，档案被我退回，要求档案更改好再寄来！要更改档案谈何容易，刘同事为此事奔波了一年多，最后通过四川省人事厅才将错误记载的档案更改过来，成为最后一个调回来的干部。

至于支内四川去的工人究竟调回几人呢？因为那是属于劳资科分管的，我不清楚。

在支内干部络续调回过程中，厂总务科科长向我发难，并到厂长那里告状，因为那些调回来的干部都向总务科申请住房，总务科压力很大。对此，我早料到这个问题，每个要求调回的干部与我联系时，我都会问他回锡后有无房子居住？他们都说有的，我会叫他们写个书面条子给我保存着，至于他们说的真话假话我也不管，目的是成全他们调回来。至於后面他们向总务科申请住房的亊，那是总务科考虑的事，没有房源由你们总务科想办法！

我与支内人员交谈中，我问他们，既然那里气候好，尤其是夏天不像无锡那么热，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调回来呢？他们说，主要是山区闭塞和生活条件艰苦，另外也有家乡观念作怪，亲亲眷眷都在无锡，割不断的乡情！

支内人员中也有和当地人员结婚及子女已在那边就业工作等种种原因而不愿回无锡的，尤其是1992年湔江机械厂从山区整体搬迁至四川德阳市了，这也是因素之一。我认识的胡同亊，支内前是我厂技校毕业生，加工车间工人，支内后经人介绍与四川彭县一小学女教师结婚并生儿育女，后调至成都市某厂工作，从中层干部直至副厂长退休，现在退休后一家居住成都市，夫妻两人退休后外出旅游、摄影，游遍了巴山蜀水，夏天去西双版纳或白水河湔江山区避暑，生活过得蛮滋润，已是妥妥的四川新移民了！

我问胡同事，我说成都夏天最高气温远比无锡低，怎么还要外岀避暑呢？胡同事告诉我，无锡的黄梅天近半个多月，而成都地处盆地中，夏天是典型的湿热气候，其湿热气候要维持两个多月，因此成都居民夏天纷纷外出避暑成风。湔江机械厂搬至德阳市后，原厂房拆除，将地块卖给当地农民，农民纷纷建造房屋开设农家乐，每人2300元一月包吃包住，招徕成都市居民前往避暑，整个湔江山区成为成都市居民前往渡假避暑的热门地。

作者简介

荣伯华，1942年出生于无锡市荣巷，1943年定居无锡市大窑路伯渎港畔。一汽无锡柴油机厂政工干部退休，担任政工干部前曾从事长度计量技术工作多年，业余爱好学习中医学和文史随笔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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