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就两万,弟妹你先给我应应急。
大姑姐的瓜子壳吐了一地,我怀里孩子刚睡着。我说姐,上次那五千还没还呢。她嗓门立刻拔高了,冲我公婆那屋喊:“爸,妈,你们听听!”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推我肩膀,公公跟在后头,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
我抱着孩子往前踉跄,耳朵嗡嗡响。
门锁这时候转了。
叶阳成站在门口,看了眼我脸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眼地上的瓜子壳。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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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满月那天,我妈从老家赶过来,拎了两只土鸡和一篮子鸡蛋。
婆婆在厨房剁鸡,菜刀砍得案板咚咚响,嘴里念叨着“现在的鸡都是饲料喂的,哪有正经土鸡”。
我妈脸上挂不住,坐了不到俩钟头就说要走。
我送她到公交站,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两千块钱。
她说你留着买点好吃的,别亏了自己。
我捏着信封,嗓子眼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妈你路上慢点”。
回到家,大姑姐叶玉英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她每个礼拜至少来两趟,比上班还准时。
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拿瓜子指了指茶几上的一箱牛奶:“给孩子的,超市打折,三十九块九。”
我说了声谢谢姐。
她拍拍手上的碎屑,话锋一转:“弟妹,姐跟你商量个事。你姐夫最近接了个长途的活儿,得先垫油钱,手头倒不开,你先借我五千,下个月运费结了立马还你。”
下个月。
她上回说下个月还的三千,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多月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孩子冲奶粉。
她跟进来,靠着门框,语气跟唠家常似的:“弟妹,不是姐说你,你跟我弟俩人上班挣工资,又不用还房贷,五千块还拿不出来?”
我说姐,孩子刚出生,奶粉尿不湿疫苗,哪样不要钱。
她啧了一声,扭头冲客厅喊:“妈,你看弟妹,我借俩钱跟要她命似的。”
婆婆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把盆往地上一搁:“雨薇,你姐有难处,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我捏着奶瓶没吭声。奶嘴没拧紧,奶粉溅了一手。
那天晚上叶阳成回来,我一边给他热饭一边把白天的事说了。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闷声说了句:“姐每次借钱,你都备注一下‘借款’。”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转账备注。写清楚是借的。”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去洗碗,“你照做就行。”
我跟到厨房门口:“你是不是知道她不会还?”
他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冲着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以为他在敷衍我。
那晚上背对着他睡,心里凉了半截。
孩子半夜哭了两回,他起来哄了一回,换尿布的动作倒是利索,可我那会儿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02
出了月子,我开始翻家里的记账本。
这个习惯是从结婚第二个月养成的,小到一把青菜,大到人情往来,我都记。
翻到去年三月那页,大姑姐借三千,备注写的是“姐急用”。
去年七月,五千,“姐孩子学费”。
去年十月,八千,“姐夫车坏了”。
今年正月,两千,“姐过年周转”。
今年三月,五千,“姐看病”。
一笔一笔加下来,六万三。
我把计算器摁了三遍,数字没变。孩子在我腿边的小床里睡着,呼吸匀匀的,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叶阳成下班回来,我把账本摊在餐桌上。他坐下看了两眼,把账本合上了。
“六万三。”我说,“一笔没还。”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借?”
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罐啤酒,一罐推到我面前。
我没接。
他自己拉开拉环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姐第一次借钱不还的时候,我就开始留东西了。”
“留什么?”
“借条。转账截图。我都存着。”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姐每回借钱我都让她补张条子,借口说家里要记账。她没多想,都签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两年的男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在家里跟他爸妈说话都矮三分。
我从来没想过他背地里会干这种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把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水声哗哗响了半天,他在里头待了快二十分钟才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往床上一躺,背对着我。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知道他没睡着。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声音闷闷的:“雨薇,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吃亏。”
我没说话。他手掌热烘烘的,隔着一层睡衣贴在我腰上,我把他的手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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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了两天,大姑姐又来了。
这回带着她儿子,我那小外甥一进门就扒着茶几翻零食。
大姑姐坐沙发上,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是她新做的头发,烫了卷染了色,她说花了六百八。
我心想你有钱烫头发没钱还账,嘴上没吭声。
没一会儿她话锋一转,说周建华跑车让人骗了,运费结不回来,家里揭不开锅了。
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纸巾擤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弟妹,姐这回真过不下去了,你借我八千,就八千,等建华把账要回来立马还你。”
婆婆从屋里出来,坐她闺女旁边,娘俩一个抹泪一个叹气。婆婆拍着大姑姐的后背:“别哭,你弟妹不是那小气人。”
我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刚吃完奶,嘴角还挂着奶渍。我说姐,不是我不借,家里真没钱了。孩子下个月打疫苗要交钱,尿不湿还剩半包。
大姑姐眼泪说收就收,把纸巾往茶几上一扔:“你跟我弟俩人一个月挣一万多,连八千都拿不出来?你糊弄鬼呢?”
婆婆接话:“雨薇,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姐有难处,你不帮谁帮?你嫁进叶家就是叶家的人,叶家的事你不能袖手旁观。”
我说妈,我嫁进叶家两年,姐借了六万多,一分没还。我和阳成的工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公公在屋里听见了,趿拉着拖鞋出来,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桌上的遥控器蹦了两下:“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你姐有难处,你拿钱是应该的!”
孩子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哇地哭了。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卧室走。
身后大姑姐小声嘟囔:“弟妹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回娘家打秋风来了。”
我把卧室门关上,靠着门板,孩子在我怀里蹬腿哭。我低头哄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六万三。
04
又过了几天,我去银行取钱给孩子交疫苗费。柜员刷完存折,抬头看了我一眼:“您这本上还剩两千一。”
我以为听错了:“多少?”
“两千一百三。”
我出门前查过手机银行,明明还有三万二。我让柜员打了流水单,发现五天前有一笔三万整的取现,柜台办理的。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回家,手冰凉。进门看见叶阳成在换鞋,我把单子拍在他胸口:“你妈把我存折上的钱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把鞋带系好才说:“姐要得急,妈先挪给她了。”
“挪?她拿什么还?她连借条都不打!”
“我让姐补了。”
“你让?你妈偷着取的,你怎么让?”
叶阳成从鞋柜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把屏幕怼到我脸上。
是他跟大姑姐的聊天记录,他说“姐你从妈那拿的三万,给我补张条子”,大姑姐回“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给你”。
底下附着一张手写借条的照片,签着叶玉英的名字,日期就是前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留了后手,可他从来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个家里头冲前头,他躲在后头收网。
“叶阳成,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你别管了。”
“我不管?钱是我挣的,孩子是我生的,你让我别管?”
“姐每次借钱我都留了东西。”
“你留的那些破纸能当钱花?”
他沉默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我回娘家。”
我起身去收拾东西,他跟过来拦在卧室门口:“你现在不能走。”
“让开。”
“你走了,爸妈更觉得是你在闹。再忍忍。”
“忍忍忍,我忍了两年了!”
他把我手里的包拿下来放回床上,两只手按着我肩膀,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再忍忍。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眼睛。
他平时看人总是躲躲闪闪的,这会儿直愣愣地盯着我,眼珠子黑白分明。
我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泄了一半,剩下一半变成说不清的委屈,一屁股坐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站在旁边,手抬起来想拍我后背,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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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月子第三天的早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天有点阴,客厅没开灯,灰蒙蒙的。
孩子刚吃完奶在我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吐着奶泡泡。
我把孩子放进小床,刚直起腰,门响了。
大姑姐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自己先剥了一个,橘子皮扔在茶几上,汁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她边吃边说:“弟妹,姐今天来还是那事。你姐夫那边账要不回来,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借我两万,最后一次,姐保证。”
我说姐,上次那五千还没还呢。
她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手里半个橘子往茶几上一墩:“五千五千,你就记得那五千!我弟没结婚前工资全交家里,那钱有没有你一半?”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尽量让自己声音稳当:“姐,一码归一码。你借钱不还,我提一句都不行了?”
她站起来,橘子皮往地上一摔,冲公婆那屋喊:“爸!妈!你们听听!我回娘家借俩钱还得看弟妹脸色!”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巴掌推在我肩膀上:“你什么意思?你姐回自己爹妈家还得受你管?”
我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
我说妈,这房子是爸妈的名字不假,可水电煤气、孩子奶粉、一家人的吃喝,哪样不是我和阳成出的钱?
婆婆嗓门更高了:“你出几个钱了不起?你嫁进叶家就是叶家的人,挣的钱就是叶家的钱!”
公公趿拉着拖鞋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指着我鼻子:“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敢给我闺女脸色看?反了你了!”
我说爸,我每个月交两千生活费,家里开销我记账记得清清楚楚。
公公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愣了一下。大姑姐在旁边加了一句:“爸,你看她,根本没把你们放眼里。”
公公的脸涨成猪肝色,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
我怀里还抱着孩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眼前一黑。
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声音都劈了。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我听见婆婆在骂,大姑姐在喊“打得好”,公公还在嚷嚷什么。
我蹲在地上,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撑着茶几,膝盖上的疼一抽一抽地往上蹿。
这时候门锁咔嗒转了一下。
叶阳成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回来拿落下的文件,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个早餐袋子。豆浆洒了一点出来,滴在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我脸上的红印子,看了一眼我磕破皮的膝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橘子皮和瓜子壳。
大姑姐还在嚷嚷“弟妹你先动手的”,婆婆还在骂“没教养的东西”。
他把早餐袋子放在鞋柜上,走过来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在沙发上。孩子还在哭,他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抱在臂弯里拍了拍,孩子哭声小了点。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
大姑姐还在喊:“阳成你管不管你媳妇了?”
卧室里传来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叶阳成走出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缠着一圈白线。
他把孩子递还给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茶几对面。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解开那圈白线。
06
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大姑姐的嚷嚷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一点点低下去。
第一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