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蔺晨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霓凰站在对面，手抄在袖子里，语气不咸不淡：“披风找着了，可你看了别后悔。”
找了十几年，就等来这么句话。
蔺晨胸口堵得慌，想发火又没处发。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霓凰没接话，只让侍女去库房取东西。
樟木箱子打开的时候，一股子霉味扑过来。那件旧披风搁在桌上，蔺晨伸手去翻，霓凰忽然按住了他手背。
“想好了再看。”
01
黎刚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蔺晨正蹲在院子里给一盆兰花换土。
他手上全是泥，接信之前先在衣摆上蹭了两把。
信是云南那边一个线人写来的，就几行字，说穆府附近有人见过一个瘦小年轻人，看着不太机灵，问什么也不答，跟飞流有几分像。
蔺晨看完，把信纸折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就往屋里走。黎刚跟在后面，说阁主，这都第十三回了。
蔺晨没停脚，从架子上抽了件干净袍子换上，又去柜子里摸出几锭银子扔进包袱。
黎刚把去年那摞线报翻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指给他看。
四川那个说是采药人看见的，结果是当地一个哑巴乞丐。
山东那个更离谱，说书先生编的故事也拿来当线索。
还有上个月河北那个，人倒是找着了，是个跟飞流差不多岁数的放羊娃，见了生人就跑，追了三天才追上，结果人家有爹有娘，就是不爱说话。
“哪回你都说不像，”黎刚把线报合上，“哪回你还去。”
蔺晨把包袱系好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黎刚叹了口气，转身去马厩牵马。他知道这趟又得跟着。
两个人出了琅琊阁往南走。
第三天在官道上碰着大雨，雨点子砸下来跟铜钱似的，路上全是泥浆子，马蹄子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蔺晨急着赶路，鞭子抽得勤了些，那马一尥蹶子，把他从鞍上甩了出去。
人摔在路边的草沟里，胳膊肘磕在石头上，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黎刚把马拉住，蹲下来看他伤势。蔺晨把胳膊抽回来，扯了块布条胡乱缠了两圈，翻身上马接着走。黎刚在后面喊他避避雨，他头也没回。
到穆府是四天之后的事。蔺晨浑身灰扑扑的，胳膊上的布条黑了一半，站在穆府门口，门房愣是没认出来这是琅琊阁的蔺阁主。
霓凰在正厅见的他，桌上摆了酒菜，看样子早就得了信。
她打量了蔺晨一眼，先让人去烧热水，又吩咐厨房再炒两个菜。
蔺晨没心思吃，坐下来就问飞流的事。
霓凰端着茶碗，说人确实来过，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长苏刚走没多久，飞流一个人从京城方向过来的，走了十几天路，到穆府门口的时候鞋都磨穿了。
在她这儿住了大概五六天，每天就是蹲在院子里看天，给吃的就吃，不给也不要。
霓凰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找苏哥哥。
霓凰说苏哥哥不在这儿，他就不说话了。
霓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着茶碗没喝，像是在想什么事。
蔺晨问她怎么了。
霓凰说飞流在她这儿住的那几天，天天蹲在院门口朝北边看。
她当时以为他在等谁，后来才想明白，穆府北边就是往京城去的路。
他那会儿大概已经在打算走了。
“后来呢？”蔺晨往前探了探身子。
“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人就不在了。”霓凰把茶碗搁下，“门口搁了件旧披风，叠得整整齐齐的，我还以为他落下的，让下人收起来了。”
蔺晨问她披风在哪儿。
霓凰皱了皱眉，说当时收进库房了，这些年府里搬过一回家，东西都混在一起了，得找找。
她叫了侍女唐语兰进来，让带人去库房翻。
蔺晨在穆府等了三天。
唐语兰每天来报一回，头一天说库房里箱子太多，正在一个一个翻。
第二天说翻了一半，找着几件旧衣裳，但都不是飞流穿的那种。
第三天下午，唐语兰又来了，还是没找着。
霓凰把唐语兰打发下去，转头看蔺晨，说要不你先回去，找着了我让人送信。
蔺晨坐在椅子上没动。霓凰又添了句：“你在这儿杵着，库房也不会多长出两只手来。”
话不好听，但理是这个理。蔺晨站起来，问了一句：飞流走的时候，除了“找苏哥哥”，还说过别的没有？
霓凰想了想，摇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别的一个字没有。”
蔺晨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披风要是找着了，里头外头都翻翻。”
霓凰没应声，只抬手让唐语兰送客。
02
蔺晨走后的头两天，霓凰没把找披风的事太放在心上。
穆府库房三间屋子打通了，堆了几十年的旧物，从长苏在世时的旧书案到前年新换的铜火盆，全塞在里头。
她让唐语兰慢慢翻，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到第五天头上，唐语兰来回话，说翻到底下那几口樟木箱子了，里头都是当年搬家时胡乱塞进去的旧衣裳，有的都让虫蛀了。
霓凰正看军报，头也没抬，说那就一件一件抖开看。
唐语兰应了声是，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像是还有话说。
霓凰把军报放下，问她怎么了。
唐语兰说那些旧衣裳里头有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看着不像府里人穿的。
霓凰让她拿过来瞧瞧。
衣裳拿来了，摊在桌上。
霓凰一看就认出来了，是飞流当年穿的那件。
料子粗，针脚大，袖口那块补丁还是她让府里绣娘缝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见着披风。
唐语兰说这件短褐是在箱子最底下压着的，跟一堆旧帐幔混在一起。
霓凰把短褐折好搁在一边，让唐语兰接着找。
又过了两天，唐语兰抱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来了。
抖开一看，是件旧披风，靛蓝的料子洗得发白，领口那圈毛都掉得差不多了。
霓凰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她把披风翻过来看内衬，发现衬布比面子厚不少，针脚也不像成衣铺子的手艺，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
她用手指顺着缝线摸了一遍，摸到后腰那个位置时，指腹底下感觉不平整，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她没急着拆。先把披风叠好收进柜子里，然后坐下来写了封信。信写得很短，就两行字：披风找着了，里头好像有东西。来不来随你。
写完了又觉得语气太硬，撕了重写。
第二封多添了几句，说库房里东西多，翻了好几天才翻出来，你上回走的时候让我里外都翻翻，还真让你说着了。
最后才把地址写上。
信封好了搁在桌上，她又坐了一会儿，把信拿回来拆开，在最末尾加了一句：飞流那孩子，在我这儿住的那几天，天天蹲在院门口朝北边看，我以为他在等谁，后来才想明白，他是在看回京城的路。
这封信送到琅琊阁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蔺晨不在，黎刚收的。
他把信搁在蔺晨书案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怀里，出门牵马往北去了。
蔺晨上回从云南回来之后没在阁里待几天，又去了河北，说那边有个线索得亲自跑一趟。
黎刚追了两天，在官道边上一个野店找着了蔺晨。
他正蹲在店门口啃烧饼，面前摊着张地图，拿炭条在上头画圈。
黎刚把信递过去，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烧饼掉地上了也没顾上捡。
他站起来就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地图叠了塞进包袱，炭条往袖子里一揣。
黎刚问他要不要先回阁里歇一晚，他说不用，直接往南走，云南。
黎刚说那河北那边怎么办。蔺晨说先搁着。黎刚说那线索要是断了呢。蔺晨说断就断，飞流比线索要紧。
两个人连夜赶路，蔺晨在路上把信看了好几遍。
黎刚问他信上说什么了，他把信递过去。
黎刚看完说这披风里头能有什么东西。
蔺晨说不知道，去了才晓得。
到穆府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霓凰在书房见的他，桌上搁着那件旧披风。
蔺晨伸手去翻，霓凰按住他手背说想好了再看。
蔺晨把手抽出来，把披风翻过来，内衬上绣着苏宅的图，假山底下画了个圈，旁边缝了个“苏”字。
蔺晨盯着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03
蔺晨盯着那个“苏”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他在京城苏宅对面蹲守，有一晚天刚擦黑，巷子口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走，步子又轻又快。
他当时心想这乞丐身手倒利索，转头就把这茬忘了。
他那会儿笃定飞流不可能在京城。找了十几年，从南到北翻了个遍，唯独京城没认真找过。他总觉得飞流要是还在京城，早就该找着他了。
蔺晨把披风叠好揣进怀里，跟霓凰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走。
霓凰在后面喊他，说大半夜的你去哪儿。
蔺晨翻身上马，说京城。
鞭子抽下去，马蹿出去老远。
黎刚从后面追上来，喊他慢点，马受不了。
蔺晨没理，跑出去二里地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黎刚气喘吁吁地赶上来，说阁主你倒是听人劝。
蔺晨把披风掏出来，抖开，指着那个“苏”字给黎刚看。
黎刚凑近看了半天，说这是飞流的针脚？
蔺晨说废话。
黎刚说那这意思是飞流在苏宅？
蔺晨说你现在才想明白。
黎刚说那你三年前在苏宅蹲了半个月，天天夜里盯着，就没看见人？
蔺晨没接话，把披风叠好揣回去，夹了夹马肚子接着走。
黎刚跟在后面，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说假山底下，苏宅后院那个假山底下，你上回不是还蹲在假山旁边歇脚来着？
蔺晨骂了他一句，让他闭嘴。
两个人连夜赶路，跑死两匹马，第三天傍晚到了京城。
到苏宅门口，院墙塌了半边，碎砖头堆在墙根底下，杂草从墙缝里钻出来，齐腰高。
大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皮掉了大半。
蔺晨推门进去，院子里一股子潮气混着烂叶子味，脚底下踩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死老鼠，早干透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正厅的门锁着，锁头锈得不成样子。
他找了块砖头砸了两下，锁没开，门框倒震下来一块木头。
进屋一看，家具全搬空了，地上积着铜钱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
后院的情况差不多。
假山还在，池塘干了，池底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野草。
他蹲在假山旁边歇脚，看见假山底下的泥地上有脚印，不大，窄窄的，陷下去不深，一看就是个瘦小的人踩的。
脚印旁边还有几个更浅的印子，像是有人蹲在这儿待过一阵子。
蔺晨站起来，绕着假山转了两圈。
假山后头有块石头跟别的不一样，颜色浅些，边上的泥缝也新。
他伸手推了推，石头晃了晃。
再使劲一推，石头挪开半尺宽，后头露出个黑洞洞的口子，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洞口边缘的泥被蹭得溜光，跟磨了包浆似的。
他蹲在洞口闻了闻，一股子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气味往外冒。他冲里头喊了一声“飞流”，声音在洞里转了几圈，没人应。
蔺晨没急着进去。
他回到前院，在门房找了把破椅子坐下来，把怀里那两个包子吃了。
吃完了又去后院转了一圈，这回他留意看了，假山周围的草被踩倒了一片，踩倒的方向都是朝着洞口的。
墙角还搁着半块砖头，砖面上有黑乎乎的印子，像是架过火。
他出了苏宅，在街对面找了个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了一下午。
04
茶馆老板是个话多的，问蔺晨是不是来瞧房子的，说这宅子荒了十几年了，早些年还有人来打扫，这几年连打扫的人都不大来了。
蔺晨问有没有人住里头，老板笑了，说谁住那地方，闹鬼的。
蔺晨问闹什么鬼。
老板压低了声音，说前两年有个伙计半夜路过，看见后院有亮光，一闪一闪的，第二天进去看，什么都没有。
蔺晨问那伙计现在还在这儿干活吗。老板说早走了，去南边跑买卖了。
蔺晨在茶馆坐到天黑，给了茶钱出门，绕到苏宅后墙外头蹲着。
蹲到后半夜，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连着蹲了五天，天天后半夜来，天亮前走。
第六天夜里下雨，他缩在墙根底下，雨水顺着脖子往下灌，浑身湿透了也没挪地方。
雨下到后半夜小了，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洼里几乎没声响。
蔺晨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走过来，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头上顶了块油布，走到苏宅后墙那个豁口跟前，身子一矮就钻进去了。
蔺晨站起来想追，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等他站稳了，那身影早没了。
他站在雨里骂了自己一声，心想这要是个乞丐，身手未免太利索了。
但他转念又想，飞流要是真在京城，这些年他不可能一次都碰不上。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第七天早上，蔺晨在茶馆里坐着，黎刚找过来了。
他骑了三天马，脸上全是灰，进门先灌了两碗茶，才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过去。
信是霓凰写的，就两行字：披风找着了，里头有东西。
来不来随你。
蔺晨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走。黎刚问他去哪儿，他说云南。黎刚说那我呢。蔺晨说你想来就来。
两个人出了茶馆，蔺晨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苏宅的方向。院墙上的杂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的碎砖。他站了几息，转头走了。
路上蔺晨没怎么说话，跑出去十几里地才跟黎刚说了一句：我三年前在苏宅蹲了半个月，天天夜里盯着，有一晚看见个人影钻进巷子，我心想这乞丐身手倒利索，没追。
黎刚说那会儿你笃定飞流不在京城。蔺晨说对。黎刚说那现在呢。蔺晨说现在我觉得我是个傻子。
黎刚没接话，闷头赶马。
两个人跑到天黑，在路边一个驿站歇了半宿。
蔺晨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那件披风上的图。
飞流不会无缘无故绣那么个东西，他把苏宅后院的布局记得那么清楚，连池塘边那棵歪脖子枣树都没落下，说明他在那儿待过不是一天两天。
可三年前他蹲在假山旁边歇脚的时候，为什么没想着推开那块石头看看？
他越想越窝火，天不亮就把黎刚拽起来接着赶路。到穆府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霓凰让人把饭菜端到书房，蔺晨没动筷子，让她先把披风拿来。
霓凰从柜子里取出旧披风搁在桌上。蔺晨伸手去翻，霓凰忽然按住他手背。“想好了再看。”
蔺晨把手抽出来。“我找了十几年，你说想好了？”
霓凰没再拦，把披风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内衬上歪歪扭扭绣着苏宅后院的图，假山、回廊、角门，位置都对，假山底下画了个圈，旁边缝了个“苏”字，针脚粗笨，一看就是飞流的手艺。
蔺晨把披风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走。
霓凰追到门口喊他，说天都黑了，歇一晚再走。
蔺晨翻身上马，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吃痛往前蹿，蹄铁在石板路上磕得火星直冒。
05
蔺晨跑出去二里地才勒住马。黎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说阁主你倒是听人劝。蔺晨把披风从怀里掏出来，抖开，指着那个“苏”字给黎刚看。
蔺晨没去客栈，直接奔苏宅。
院墙还是那个豁口，他侧身钻进去，径直往后院假山走。
假山后头那块石头还挪开半尺宽，洞口黑黢黢的。
他蹲下来朝里头喊了一声，没人应。
蔺晨把包袱里的火折子摸出来，点了根松明子，侧身往洞里挤。洞口窄，他肩膀卡了一下，使劲蹭了两下才进去。
洞里比外头低不少，一进去就是往下走的台阶，湿漉漉的，长了层青苔。
走了十几步，头顶矮下来，得弯着腰才能过。
再往里走了二十来步，岔路出来了，左边一条窄缝，右边稍微宽些。
他往右边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折回来往左边钻，钻了十几步，前头堵死了。
他在洞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岔路太多，每条都长得差不多。
正打算退出去从头来，听见右边那条道深处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翻草。
他把松明子举高了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前头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蜷着个人，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身上盖了件旧袍子，怀里搂着个包袱。
蔺晨蹲下去，那人猛地睁开眼，从草堆里弹起来，攥着块石头就往他头上砸。
蔺晨侧身一让，石头擦着耳朵过去，砸在洞壁上。
他伸手攥住那人手腕，喊了一声“飞流，是哥哥”。
飞流停住了，石头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干草上没声响。他盯着蔺晨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有了光，哑着嗓子叫了声“蔺晨哥哥”。
蔺晨蹲在那儿没动，攥着他手腕也没松。
飞流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身上那件旧袍子空荡荡的，手腕细得一把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