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瓶酒勒得手指头发紫,许三多换了个手,塑料兜又往胳膊肘里滑。
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一股腌菜味混着炖肉香。
他腾出手拍门。
里头应了一声,脚步由远及近。
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原来是你这小子。”许三多腿一软,礼品差点脱手。
他想不通这声笑里藏着什么,可三天前楼下那声喊,他确实没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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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曼婷把教案往桌上一搁,手机屏幕亮了。
母亲发来语音,一点开就是大嗓门:“你张姨问呢,曼婷对象到底干啥的?”宋曼婷回了个“部队的”,黄梅芳秒回:“部队啥岗?别糊弄我。”她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最后锁屏没回。
这事跟许三多掰扯过两回。
头一回他说在家属院看大门,宋曼婷没多想。
第二回她翻他朋友圈,看见一张半截袖制服照,肩章位置被裁掉了,顺嘴问了句你平时穿这个?
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说借战友衣服拍照玩。
宋曼婷就没再追问。
她这人有个毛病,不爱把人往坏处想。
教了七年小学,天天跟孩子打交道,看谁都带层柔光。
许三多身上那点不对劲,她隐约觉着有,又觉着兴许是自己多心。
这人周末来学校帮她搬书,一摞二十本往楼上扛,汗顺着下巴滴,搬完蹲在花坛边上啃她给的苹果,啃得极认真,连核都啃掉半边。
她看着好笑,又有点心酸。
黄梅芳不这么看。
她托张姨打听了一圈,回来饭桌上摔筷子:“看大门的,三十好几,连个排级都不是,你图啥?”宋德旺闷头扒饭没接茬。
黄梅芳更来气:“你倒是说句话。”宋德旺把碗一推:“见见人再说。”就这五个字,黄梅芳嘟囔了半宿。
宋曼婷给许三多发消息:我爸说见见。
许三多隔了五分钟回:好,我备东西。
她盯着那五个字,想再说点什么,打了一行“你别紧张”,又删了。
他这人平时话不多,回消息也短,短得让人没着没落。
周末宋曼婷回家,黄梅芳已经列好单子:问收入、问房子、问转业打算。
宋曼婷皱眉:“您查户口呢?”黄梅芳理直气壮:“我闺女不能稀里糊涂跟人。”宋德旺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辣椒,头也没回:“少说两句,人来了再说。”
宋曼婷进厨房帮她妈择菜,黄梅芳压着嗓子:“你张姨说部队看大门的一个月三四千,转业没着落,你跟他喝西北风?”宋曼婷把豆角掰得咔咔响:“我自己有工资。”黄梅芳噎了一下,又补一句:“那他家里呢?农村的,爹妈没退休金吧?”宋曼婷不吭声了。
这事她确实没细问过。
许三多那头也犯愁。
挂了宋曼婷电话,他在宿舍来回踱步。
萧睿翔推门进来,看见他那样就乐了:“又琢磨啥呢?”许三多往床上一坐:“她爸要见我。”萧睿翔扔给他一罐可乐:“那就去呗,把身份亮明,多大点事。”
许三多没接可乐。
他拉开抽屉,里头搁着张旧照片,边角磨得发毛。
照片上是个穿连衣裙的姑娘,背景是家西餐厅。
那姑娘跟他处了四个月,知道他副团职以后,先是要他帮忙给她表弟安排工作,又要他出面给闺蜜的物流公司打招呼。
他没应,姑娘当场把红酒泼他衬衫上,骂他窝囊废,白瞎了那身皮。
后来单位找他谈话,虽没处分,到底写了份说明。
萧睿翔知道这事,叹口气:“那也不能一直瞒着,你总不能结婚还瞒。”许三多说再等等。
萧睿翔问他等到什么时候,他闷头拆可乐罐,拉环崩了,溅了一手。
宋曼婷那边又催了一回。
许三多咬咬牙,说这周六。
挂了电话他跑商场买了两瓶剑南春,又拎一箱特仑苏。
萧睿翔瞅见了直摇头:“你就拎这个?见老丈人不得买条中华?”许三多瞪他:“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装什么大款。”
其实他卡里有钱,工资加补贴不少,可他不愿露。
前车之鉴搁那儿摆着,他怕一露富,又招来个惦记他职务的。
这心思说不出口,说出来矫情。
萧睿翔拍他肩膀:“你呀,轴死算了。”
02
周四中午,许三多把剑南春和牛奶搁在办公桌底下,拿报纸盖住。
萧睿翔端着饭盒进来,踢了一脚纸箱子:“就这?”许三多扒着米饭含含糊糊:“还买了盒点心。”萧睿翔坐他对面,筷子点了点:“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瞒得越瓷实,将来炸得越响。”
许三多没抬头。
他当然知道这个理。
可每次想开口,嗓子眼就跟堵了棉花似的。
前头那姑娘的事把他整怕了,怕到什么程度呢,有回宋曼婷随口问他部队管不管分房,他愣是编了句“看大门的哪有房分”,说完自己都觉着寒碜。
宋曼婷那头也在做工作。
周五晚上她拎着水果回家,黄梅芳正在客厅跟张姨视频,嗓门一点没避人:“……对,看大门的,你说愁人不愁人。”宋曼婷把水果往茶几上一墩,黄梅芳挂了视频还嘟囔:“我说错了?你张姨给介绍了个信用社的,正式编,你见都不见。”
宋曼婷坐沙发上不吭声。
宋德旺从厨房端了盘拍黄瓜出来,搁她面前:“你妈嘴碎,你别往心里去。”黄梅芳不乐意了:“我嘴碎?我为了谁?”宋德旺拿筷子敲敲碟子边:“为了闺女好就少说两句,人还没来呢你就给人定性了。”
黄梅芳气哼哼进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宋曼婷小声跟她爸说:“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话少。”宋德旺嚼着黄瓜问:“哪年兵?”宋曼婷愣了:“我没细问。”宋德旺又问:“哪个部队的?”宋曼婷更愣了:“就……家属院看大门的。”宋德旺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宋曼婷没看懂,像笑又不像笑。
宋德旺年轻时候当过接兵干部,在武装部干到退休。
他太知道部队那些门道了。
家属院看大门的,要么是聘的临时工,要么是快退休的老士官。
一个三十出头的现役军人,杵在家属院门口看大门,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他没跟闺女点破,只说了句:“带来我瞅瞅。”
宋曼婷以为她爸这关好过,心里松了半截。
她不知道宋德旺第二天一早就去小区门口转悠了,背着手溜达,眼睛往进出的人身上扫。
转了两圈没见着人,回来把旧军装翻出来,挂在阳台晾衣架上晒。
黄梅芳问他抽什么风,他说去去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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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许三多换了三身衣服。
常服肯定不行,便装又怕太随便。
最后穿了件藏青夹克,里头套白衬衫,头发拿水抿了又抿。
萧睿翔开车送他到小区门口,临下车又劝:“要不你把证带上?”许三多摆手:“带那玩意干啥,又不是去办事。”萧睿翔骂了句死脑筋,一脚油门走了。
许三多提着东西往小区里走,走到三号楼拐角,手机响了。
单位值班室来的,说下午有个紧急会,必须到。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转圈,礼品搁脚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磨蹭了五分钟,给宋曼婷打电话,声音都是虚的:“单位临时有事,得回去一趟。”
宋曼婷在楼上窗户边看见了。
她瞧见一个男的提着红兜子站在拐角,接了个电话就开始转磨,然后走了。
她没跟黄梅芳说人来了又走了,只说她对象单位临时有事。
黄梅芳筷子一摔:“看大门的能有什么要紧事?糊弄鬼呢。”
宋曼婷心里也不痛快,可还是替许三多描补:“部队的事说不准的。”黄梅芳更来劲:“部队部队,你看他哪点像部队的?连个军装都不穿。”宋德旺在旁边说了句:“你看过人家几回?”黄梅芳噎住。
许三多办完事已经下午四点多。
他打车往宋曼婷家赶,想当面解释。
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掏手机付钱,带出一张卡片掉在车座底下。
他没注意,推门下车。
卡片落在脚垫上,司机也没看见。
他走到三号楼下站了会儿,没上去。
给宋曼婷打电话,她没接。
发消息,显示已读不回。
许三多在花坛边上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两根烟,起身走了。
他起身的时候,一张硬卡片从夹克内兜里滑出来,掉在冬青丛边上。
他走了十几步,后面有人喊了声“哎,小伙子”,他没听见,低着头走远了。
宋德旺遛弯回来,在冬青丛边上捡到那张卡片。
翻过来一看,某部保障处,姓名许三多,职务一栏写着副团职。
照片上的人跟刚才低着头走过去的小伙子对得上。
宋德旺捏着卡片站了半天,脸上表情说不上来。
他把卡片揣兜里,没上楼,在楼下石凳上又坐了会儿。
晚上吃饭,黄梅芳还在数落。
宋德旺扒了口饭,忽然问:“曼婷,你对象叫许三多?”宋曼婷嗯了一声。
宋德旺又问:“哪三个字?”宋曼婷说:“三多,一二三的三,多少的多。”宋德旺点点头,没再问。
黄梅芳看他一眼:“你问这干啥?”宋德旺说随便问问,低头继续扒饭。
他兜里那张卡片硌着大腿,跟块石头似的。
04
周日宋曼婷给许三多发消息,说下周六再不来就拉倒。
许三多连回三个“来”字,又补一句“东西都备好了”。
宋曼婷把截图发给黄梅芳看,黄梅芳哼了一声:“这次再放鸽子,你趁早死心。”
许三多这回长了记性。
提前跟萧睿翔借了车,又去商场重新买了盒稻香村点心,把上次拎的那箱奶换成两瓶蜂蜜。
萧睿翔看他忙活直摇头:“你搞这么隆重,到时候更不好收场。”许三多没理他,蹲地上拿湿巾擦皮鞋。
宋德旺那头也没闲着。
他把通行证搁在茶几上,旁边摊着本旧相册,翻到一页新兵连合影,照片底下压着老花镜。
黄梅芳拖地拖到茶几跟前,拿抹布把相册往边上推了推:“摆这些破玩意干啥,碍事。”宋德旺把相册又挪回来:“我看看不行?”
黄梅芳瞅了一眼照片:“这都谁啊,黑黢黢的。”宋德旺指了后排一个瘦高个:“这个,你猜是谁?”黄梅芳眯眼看了半天:“谁?”宋德旺把通行证往照片边上一放。
黄梅芳看看照片又看看通行证上的小照片,来回看了三遍,嘴张了张:“这……你闺女那个?”宋德旺把相册合上:“我心里有数了。”
黄梅芳急了:“那你还不赶紧跟闺女说?”宋德旺瞪她一眼:“说什么?说人家是干部,你之前摔摔打打那些话怎么收场?”黄梅芳不吭声了,坐沙发上生了会儿闷气,又蹭过来小声问:“那到底多大干部?”宋德旺翻了个白眼:“比你看大门的女婿强。”
周五晚上宋曼婷回家吃饭,黄梅芳破天荒没数落许三多,还多炒了两个菜。
宋曼婷狐疑地看她妈,黄梅芳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多吃点,明天人来了别没精打采的。”宋曼婷更狐疑了,又看她爸。
宋德旺埋头吃饭,跟没事人似的,就是筷子拿得比平时高了两寸。
许三多周六起了个大早,把夹克又熨了一遍。
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叔叔阿姨好”,觉着别扭,改成“伯父伯母好”,念了两遍又觉着太文绉绉。
最后决定进去先喊叔,喊完看情况再说。
他拎着东西下楼,萧睿翔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路上萧睿翔问他:“想好怎么说了没?”许三多说:“先不说,看看情况。”萧睿翔哼了一声:“你就作吧。”许三多没还嘴,攥着礼品袋子的手全是汗。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三号楼阳台上晾着件旧式军装上衣,风一吹袖子晃荡。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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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楼,没电梯。
许三多拎着两瓶剑南春、一盒点心、两瓶蜂蜜,爬到三楼就开始喘。
他在二楼半拐角歇了歇,把礼品倒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头勒得发麻。
楼道里一户人家开着门炖肉,香味混着油烟飘出来,他胃里跟着抽了一下。
到五楼,他对着防盗门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了三下。
里头拖鞋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宋德旺露出半张脸。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忽然把门全拉开了,嘴角往上一扯,笑出了声:“原来是你这小子。”
许三多脑子嗡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老头,就是三天前在楼下冬青丛边上喊他的那个。
当时他没回头。
他压根没想到那是宋曼婷她爸。
礼品兜子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差点掉地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宋德旺侧身让门,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进来吧,站门口当门神呢?”许三多硬着头皮往里走,换鞋的时候手直哆嗦,鞋带解了两回没解开。
宋德旺也不催,就站旁边看他解,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下去。
黄梅芳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打量了许三多一眼。
目光在他手里那两瓶酒上停了两秒,又挪到他脸上。
许三多赶紧喊了声“阿姨好”,声音发劈。
黄梅芳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丢下一句:“坐吧,饭一会儿好。”
宋曼婷从里屋出来,看见许三多站客厅中间手足无措的样,想笑又憋住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搁餐桌上,小声说:“别杵着了,坐。”许三多挨着沙发边坐下,半个屁股悬着。
宋德旺坐他对面,翘着二郎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黄梅芳端了盘西红柿炒蛋出来,搁桌上,顺嘴问了句:“小许在部队具体干啥工作?”许三多嗓子发干:“就……家属院看大门。”黄梅芳把盘子往桌上一墩,没接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宋德旺接了茬:“门岗好啊,责任重,进出的人车都得盯着。”许三多点头,点完又觉着不对劲,这老头话里有话。
宋曼婷在旁边打圆场:“爸,你别跟查户口似的。”宋德旺乐了:“我问问工作还不行?”他往沙发上一靠,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小许啊,哪年兵?”许三多答:“零八年。”宋德旺手指头停了:“哟,老兵了。”许三多心里打鼓,面上还得撑着。
饭菜上桌。
四个凉菜六个热菜,黄梅芳手艺不赖,可许三多吃什么都一个味。
黄梅芳坐他对面,开始按单子来:“小许,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宋曼婷在桌底下踢她妈,黄梅芳不理会。
许三多含含糊糊:“够花。”黄梅芳追问:“够花是多少?”许三多扒了口饭:“四五千吧。”
黄梅芳看了宋德旺一眼。
宋德旺夹了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没接茬。
黄梅芳又问:“房子呢?部队管不管?”许三多说暂时住宿舍。
黄梅芳放下筷子:“那你转业以后啥打算?”许三多这回答得快:“听组织安排。”黄梅芳脸色不太好看。
宋德旺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行了,先吃饭。”他端起酒杯跟许三多碰了一下,“小许,我这儿有个东西,你看看认不认得。”他起身去茶几上拿了样东西回来,往许三多面前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