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灌进院门,我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红包,指尖冻得发木。
行李箱歪在砖缝里,拉链崩开,给侄子买的平板盒子摔出老远。
哥哥梁志刚把最后一盒点心甩出门槛,红着眼吼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嫂子李美兰堵在门内,声音尖得像刨刀刮铁皮:“往后别回了,伺候不起。”铁门哐当合上。
母亲没露面,父亲也没出来。
我拖着箱子往镇上车站走,风刮得脸生疼。
班车还有半小时,身后突然有人喊我小名。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追上来,把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塞进我怀里,手抖得厉害,转身就走。
我拉开拉链,里面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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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安然,今年三十二,嫁到外省八年。
丈夫周高澹跟我开一家小超市,前店后仓,四十来平,挣的是针尖上削铁的辛苦钱。
年前盘账,我把两万现金用红纸包好压在衣柜最底下,又列了张年货单子,烟酒糖茶干果腊味,整整写了三页。
周高澹靠在货架边看我打包,嘴里嚼着半块卖剩下的桃酥。“你真要带这么多回去?”他拍掉手上的渣,“去年你哥说修房借的那五千还没还呢。”
我没抬头,往箱子里又塞了两条烟。
“三年没回了,安然。”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东西按住了,“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哥你嫂子,每次打电话除了要东西就是借钱,这回你大包大揽,往后更没边。”
“那是我亲哥。”我甩开他的手,“爸妈在人家跟前过日子,我多花点,爸妈就能少受点气。”
他没再劝,只把超市的流水本往我面前一摊。
我扫了一眼,年根底下进账是比平时多些,但年后要交半年房租,还有车险。
我没吭声,从私房钱里又抽了三千,凑了个两万三。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高速上车流密得像蚂蚁搬家,周高澹把着方向盘,我坐副驾刷手机。
母亲韩春芳来了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到哪儿了?你嫂子问好几回了。”
“刚过省界,下午能到。”
母亲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嫂子说,小宇想吃那个牌子的巧克力,超市有卖的,进口的。”她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要是方便,就带两盒。不方便就算了。”
“知道了妈,我备着呢。”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嫂子李美兰发的,语音转文字,一长串:安然啊,回来就回来呗还带什么东西,不过小宇那个平板该换了,上学期就说卡得没法用,你哥跑了几趟县城都没舍得买。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周高澹斜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哼了一声,没说话。我拿胳膊肘碰他:“开你的车。”
车下高速进县城已经下午两点多。
我给哥哥梁志刚打电话,他说在工地上要账,脱不开身,让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看了眼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年货,到底没忍住:“哥,东西多,打车不好拿。”
“那你等会儿,我让隔壁你张叔去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对了,你嫂子说年货你看着买,别买贵了,年前超市都宰人。”
我挂了电话,盯着车窗外灰扑扑的县城街景,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心慌。周高澹像是看穿了我,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来都来了。”
02
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张叔的三轮车斗里堆着我的箱子,颠一下哐一声。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了个人,矮胖身材,系着围裙,是我妈。
她小跑过来接我,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箱子时小声说了句:“瘦了。”
嫂子李美兰从堂屋迎出来,脸上笑得热络,眼睛却先往三轮车上扫了一圈。
“哎哟,安然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一边说一边帮我搬箱子,手一提分量,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扬。
侄子梁小宇从屋里蹿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箱子。
我把给他带的平板先拿出来,他一把抢过去,三下两下拆了包装,蹲在门槛上就开始鼓捣。
李美兰凑过去看了一眼,嘴里说“又让你姑破费”,手却在侄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还不快谢谢姑。”
我把红包和年货一样样往外拿。
给爸妈的保暖内衣,给哥的一条烟两瓶酒,给嫂子一套护肤品,给侄子的红包,五千,厚厚一沓塞在红信封里。
李美兰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还挂着笑,话却拐了个弯:“小宇他舅去年给了一万呢,不过人家开厂子的,咱比不了。”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外掏东西。
母亲站在旁边搓手,父亲梁守田从灶房出来,冲我点了下头,说了句“回来了”,转身又蹲回去劈柴。
斧头落在木墩上,梆,梆,一声接一声。
晚饭是嫂子做的,四菜一汤,菜量不大,盘子倒是精致。
饭桌上李美兰问我超市生意怎么样,我说凑合。
她又问一个月能落多少,我说刨去房租水电,也就剩个辛苦钱。
她夹了块鸡肉放到侄子碗里,嘴里啧啧两声:“那也比打工强,你哥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去年工头还欠着两个月工钱没给。”
梁志刚闷头扒饭,听到这话抬了抬眼皮:“说那些干啥。”
“咋不能说?”李美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安然又不是外人。”她转向我,笑盈盈的,“安然,年前家里开销大,走亲戚的礼品还没备齐,你哥手里紧,你先帮着垫上,回头再说。”
我看了眼哥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母亲在桌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没理,点了头:“行,明天我去买。”
晚上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木板床上,被子有股经年不散的樟脑味。
母亲摸黑进来,坐在床沿,塞了个热水袋到我脚头。
“你嫂子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她叹了口气,“你哥也不容易,工地上干一年,到头来拿不着钱。”
“妈,我带了钱回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够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被角掖了掖。
“别太大手大脚,自己日子不过了?”她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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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我跟哥哥去镇上采买。
他开着那辆快散架的面包车,我坐副驾,一路上他电话没断过,全是催账和拜年的。
到批发市场门口,他往座椅上一靠:“你去买,我停个车。”这一停就是四十分钟。
我付完烟酒鞭炮干果的钱,扫码扫出去两千七,他正好掐着点回来,看了一眼单子,嘴里啧了一声:“这价涨得,去年鞭炮才几个钱。”
我没接话,把东西往后备箱码。
他倚在车头点了根烟,忽然开口:“安然,你手头宽裕不?小宇开春要报个补习班,你嫂子说那个班提分快,就是贵,一学期八千。”
“我这次没带那么多。”
“先借呗,回头有了还你。”他吐了口烟,“你在外面挣钱容易,哥不跟你客气。”
我把最后一箱橘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哥,我超市旁边刚开了个连锁大超市,生意掉了一半。这趟回来花了快两万了,真没余的。”
他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说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上车。”
除夕当天,嫂子又让侄子来找我,说平板内存不够,想再要个内存卡。
我给了两百块钱让他自己去买。
李美兰看见了,笑着说“还是姑疼你”,转头又嘟囔一句“内存卡才几个钱”。
年夜饭桌上,哥哥喝到半酣,终于把正题端了出来。
他放下酒杯,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安然,哥跟你商量个事。小宇明年上初中,县里那个私立你知道吧,升学率好,就是学费贵。你嫂子打听了,一次性交十万能免三年利息,我和你嫂子手头不够。”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扫到周高澹给我发的新年红包截图上。“你先给凑十万,算哥借的。”
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把刺挑干净,才开口:“哥,我手里真没那么多。最多能挪两万,算我借你的,你打个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两万够干啥?”李美兰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尖起来,“安然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超市开着,车开着,回来花两万就哭穷?我们又不是不还。”
“嫂子,我——”
“行了行了。”梁志刚把酒杯重重一放,酒泼出来洇湿了桌布,“不借拉倒,说那么多。”他起身去了院里,拉开门时灌进来一股冷风。
母亲赶紧打圆场:“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她拿眼求我,嘴唇动了动,我看出她说的是“让着点”。
父亲从头到尾低头吃菜,筷子扒得碗沿叮当响,就是没抬头。
04
初一按规矩走亲戚。
李美兰头天晚上就给我排好了路线,二叔家、三姑家、舅爷家,每家一箱奶一桶油一盒点心,东西我出,她负责带着侄子去拜年收压岁钱。
一天跑下来,我又掏了三千多。
三姑拉着我的手说:“安然出息了,嫁那么远还能顾着娘家。”李美兰在旁边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安然能干,比我们家志刚强多了。”这话听着像夸,语气里的酸味压都压不住。
晚上回来,哥哥在堂屋跟几个本家兄弟喝酒。
我经过门口,听见他扯着嗓子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回来过年我欢迎,指手画脚就不行。花俩钱怎么了?她该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的热水盆差点没端住。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别进去。
我把水倒了,回屋收拾行李。
周高澹发消息问哪天回,我说初二吃完午饭就走。
母亲进来劝我:“你哥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我回来五天花了快三万了。”我坐在床沿上,嗓子发紧,“我不是来置气的,可这叫什么?我拿钱还得挨骂。”
母亲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你嫂子那个人,你越跟她计较她越来劲,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再说话。忍忍。从小到大,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
初二早上,我起早把行李收好,想着吃完午饭就动身。
李美兰在灶上热剩菜,脸色比灶灰还冷。
我主动过去帮忙摆碗筷,她没搭理,只把锅铲在锅里刮得刺啦刺啦响。
吃饭时她忽然开了口:“安然,老宅前年翻修,你哥掏了三万,你出了一万,这账咱得算算。现在村里传要确权,你回来是不是也有想法?”
我放下筷子:“嫂子,房子是爸妈的,我没想过要。那一万是我给爸妈修房住的,不用还。”
“说得好听。”李美兰冷笑了一声,“你爸你妈还住这儿呢,你张口闭口你的我的,不就是怕我们占了?”
梁志刚本来在低头吃饺子,听到这儿,把筷子一摔。
“够了!”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酒气还没散干净,“梁安然你走,现在就走。这个家轮不着你说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进了我睡的那屋,拎起我的行李箱就往院门外拖。
我追出去,他一把拉开大门,把箱子往门外一掼,拉链崩了,东西撒了一地。
礼盒、衣服、给侄子买的零食,滚得满街都是。
“哥!”我喊了一声。
他把最后一个盒子甩出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别叫我哥。你走,往后过年也别回来了。”
李美兰堵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着,冷冷扔了一句:“伺候不起。”
我蹲下去捡东西。
手抖得厉害,红包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门槛边。
我抬头往院里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父亲常蹲的那个灶房角落,空着。
嫂子一早支使他去镇上买酒,说初二有客。
门哐当合上了。我蹲在院门外,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散落一地的包装纸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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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哭。
从地上爬起来,把东西胡乱塞进箱子,拉链拉不上,就用围巾捆了两道。
拖着箱子往村口走,路过二叔家门口,二婶探出头来问咋了,我笑了一下说没事,赶车。
到镇上车站时不到十一点。
候车室是间彩钢瓦搭的棚子,四面透风,塑料凳子冰凉。
我把箱子靠在墙角,坐下来给周高澹打电话。
他接起来听我说了两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等着,我开车来接你,四个小时到。”
“不用,我坐班车到市里再转高铁。”我吸了吸鼻子,“你来了超市谁管。”
“那你到市里给我发定位,我去高铁站接你。”他顿了顿,“安然,别忍着。”
挂了电话,班车还有半小时。
我靠着墙,盯着地上自己呵出来的白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嫂子那句“伺候不起”和哥哥摔筷子时那张涨红的脸。
三万块钱,五天。
我在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越算越觉得冷。
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小名。
声音不大,带着喘,像跑了不短的路。
我抬头,父亲梁守田从车站入口那儿快步走过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脚上那双棉鞋沾满了泥。
他走到我面前,把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往我怀里一塞。
那布包是用旧床单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摸着有棱有角,里头东西硌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塞过来的时候抖得厉害。
“路上看。”他就说了三个字,嗓子哑得厉害。
“爸——”
他摆摆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跟逃似的。
我站起来想追,他已经出了候车棚,拐上马路牙子,棉袄后襟一掀一掀的。
我喊了两声,他头都没回,只抬起胳膊摆了摆,意思是别追。
我坐回去,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布包很旧,边角磨得起毛,拉链头用红绳拴了个疙瘩。
我拉开拉链,手探进去,先摸到一本硬壳的存折,又摸到一个塑料皮本子,最后指尖碰到一个凉丝丝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把银锁,长命锁样式,氧化得发黑,上面錾着“平安”两个字。
存折翻开第一页,户名是梁守田。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手越翻越快,心越翻越紧。
从八年前我出嫁那年开始,每一笔进账都清清楚楚:第一年开春五千,中秋两千,过年一万。
第二年三月三千,七月两千。
第三年……密密麻麻,一笔不落。
最后一页余额栏印着:六万八千三百。
我寄回家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四万多。父亲一分没动,还往里添了两万多,凑了个整。
塑料皮本子翻开,是账本。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安然寄回第一笔,五千。
后面画了个括号,里头歪歪扭扭写着“给她攒着”。
再往后翻,每一笔都有记录,连我给侄子包的红包他都记了,旁边备注“小宇压岁钱,安然给的”。
翻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对折的信纸。
展开来,是母亲的字,只有三行:安然,银锁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妈一直替你收着。
你爸说这钱不能动,等你啥时候需要了再给。
别跟你哥置气,好好过日子。
我攥着银锁,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账本上,把墨迹洇湿了一小片。
班车进站了,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我把布包搂在怀里,站起来往车门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06
上了车,我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布包搁在腿上,一遍一遍翻那个账本。
有些页角卷了边,是经常翻看留下的痕迹。
有一页写着“安然说超市周转不开,给她留两万备用”,日期是去年夏天。
可那会儿我根本没跟家里提过周转的事,只是在电话里跟我妈随口抱怨了一句进货压钱。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安静,母亲声音压得极低:“上车了?”
“妈,我爸呢?”
“回来就蹲灶房了,没吃饭。”母亲停了一下,“你哥你嫂子在堂屋吵呢,你别管。”
“那布包——”
“你爸早备下的。”母亲吸了下鼻子,“腊月二十九那天你看见他修拉链没?就是缝那个包。他说你脾气犟,万一闹起来肯定不肯要家里的钱,得偷着给。”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腊月二十九,我确实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对着一个灰布包缝缝补补。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爸你缝啥呢”,他含含糊糊说“拉链坏了”。
我没当回事。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嗓子眼堵得慌,“爸攒点钱不容易。”
“你爸说了,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母亲声音忽然硬了一点,“他说你在外面难,家里帮不上忙,这些钱他一分没花,就等着你啥时候用得着。昨晚你哥把你东西扔出去,你爸回来跟你哥拍了桌子,你哥还顶嘴,说你嫁出去就是外人。你爸气得手抖了一晚上。”
我闭上眼,眼前还是父亲在车站转身走掉的样子。棉袄后襟一掀一掀的,步子急得像是怕我追上把布包还回去。
“妈,你跟我爸说,过完年我回来接他去城里住一阵,查查身体。”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好”。挂电话前,她忽然说了句:“安然,妈没用,你别怪妈。”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在布包上。班车晃晃悠悠出镇子,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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