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安静到什么程度呢,岳父嚼花生米的声音能从厨房一路传到客厅。妻子和岳母在的时候,这房子从来没这么空过。
我以为最难熬的是医院那几天,手续、签字、跟亲戚解释,人像机器一样连轴转,顾不上难过。错了,真错了。最难熬的是事情办完之后,家里突然只剩下我跟岳父两个人,连咳嗽都得收着劲儿,生怕太大声。
他有一回在阳台抽烟,烟灰弹到花盆沿上,我看见了,没吭声。我没有烟瘾,但那天也走过去,他把烟盒递给我,我抽了一根。俩男人蹲在阳台上,对着楼下的垃圾桶发呆,谁也没提她俩的事。
吃饭成了大问题。他不会做饭,我也不会。头一个星期,我们把冰箱里冻的饺子吃完了,把橱柜里剩下的挂面也煮了,后来叫外卖叫到外卖小哥都认识我了,上楼直接说,还是老两样?岳父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搁下,说不是味儿。我没接话,心里想,那能是味儿吗。
妻子走后的第二个月,我收拾她的衣裳。衣柜最里面叠着一条围巾,吊牌还在,是去年冬天我陪她逛商场,她说等等再买,等打折。没等到打折。岳母那边的东西是岳父收的,他收了一天,晚上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本存折和一枚金戒指。他说你拿着吧,我七十多了,懒得跑银行。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他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去厨房烧水,壶盖子磕得叮当响。
说实话,那段日子我跟岳父的关系变近了。以前逢年过节才坐下吃饭,客客气气的,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然后就没什么话。现在天天面对面,反而能聊几句。他问完工作不再换话题了,接着问,你公司那个女领导还天天加班不?我说辞了。他说哦,换了个啥样的?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不是什么特别的由头,就是叫了份水煮鱼外卖,俩人对着吃了一多半,有点撑,也有点闷。我脑子一热,说爸,要不……你再找个伴儿?
我不是给自己找,我是想给他找。他刚七十三,腿脚利索,退休金也不少,成天窝在家里看电视购物频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觉得这事儿对他好。
他端着茶杯没动,眼睛看着电视里那个卖拖把的姑娘。
沉默了能有一分多钟,我以为他生气了,想打圆场说算了算了我瞎说的。他突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磕,说,别另找了。
我说啥?
他说,你别另找了。我每月退休金九千多,全给你,够不够?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跟什么啊这是。
我说爸你听岔了吧,我说的是你找个伴儿,你找个老太太,跳广场舞那种,我不拦着。
他把脸转过来,眼睛有点红,没掉泪,就是熬了几宿那种红,说你甭跟我打马虎眼,我闺女没了,你才四十出头,你不另找你还守着我一个老头子?我退休金九千多,全给你,你留着花,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听明白了。他是怕。他怕我也走了,这屋里就真剩他一个人了。
我说爸,我没说要走啊。
他说你嘴上没说要走,你每天下班回来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能看不出来?你给谁看?给我看?我不拖累你,你找谁都行,但你别搬出去。你就在这儿住,我钱都给你,你爱咋花咋花,你给我口饭吃就行。
我当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鱼,辣得吸溜吸溜的。我说爸,水煮鱼咸了。
他伸手把纸巾盒推过来,也不看我,说咸了你就多喝水。
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没再聊。但那个话头扔在这儿了,像地上掉了颗钉子,踩不踩都得看一眼。
后来我琢磨了很多天。岳父这人一辈子硬气,我岳母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情他说了算,我岳母走了他也没掉过眼泪,至少没让我看见。他能把话说得这么软,把退休金全掏出来,这在他那儿是豁出去了。他是拿钱买一个不孤单,买一个家里有人喘气的响动。
可我不值当的。我是说,他那九千多块钱,买不来我想要的伴儿,也买不来他闺女的影子。他把钱给我,我要是真拿了,然后找个新女的结婚生子,这算怎么回事?我成什么了?可我要是不拿,我又拿什么还他这份心?我总不能跟他说爸你放心我不走,说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我跟一个朋友喝酒提过一嘴,那朋友说你傻啊,钱拿着,人住着,老头高兴,你自由,两头占便宜的事。我没接话。占便宜这三个字搁这儿它刺耳朵。
第四个月的时候,岳父把存折真塞给我了。用一个信封装着,放在我枕头底下,我睡觉硌得慌才发现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随便花。连个署名都没有。
我拿着那个信封,在他屋门口站了五分钟。门没关严,他在里头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音量开到二十。我最后没进去。把信封放回他床头柜上了,压在他那副老花镜底下。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信封,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吃早饭的时候他多煎了个鸡蛋给我,搁我碗里。我说我不爱吃煎蛋。他说爱吃不吃,搁着吧。
这事儿到现在也没掰扯清楚。钱我没要,人我也没走。但我心里那个问题一直没解开:他到底是把我当半个儿子留,还是当个看门的?又或者,他其实是在替他闺女看着我,不让我这么快就从这个家里消失?
我没问。问不出口。
昨天晚上下班回来,他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碎得跟玉米面似的,但能吃。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回头,说了句回来了?锅里还有饭。
我说嗯。洗手吃饭。
吃着吃着,他突然说,对了,你那个外卖软件上,有没有那种……半成品菜?那种回来一热就能吃的。
我说有啊,你要吃啥?
他说你看着办,别天天水煮鱼,上火。
我扒了口饭,说行,我明天看看。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屏幕上是购物频道,这回改卖炒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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