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相交四十多年、从小一起摸鱼掏鸟窝的发小马红卫,一边是全家攥了快十年的血汗钱,哪边他都割舍不下,只能在凉炕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两点也合不上眼。
高建军在这条北方重工业老城的红光家属院片区,开了整整22年的「建军大饭堂」,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三十来平的社区家常菜馆,墙上贴的还是2010年春节他亲手贴的红色碎花纹瓷砖,熟客进门不用看菜单,直接报菜名,他站在掌勺的锅灶前颠勺,锅边常年沾着洗不净的酱油印,连墙角的电扇都还是开店那年装的,转起来吱呀响,吹得满屋子都是炝锅的葱姜味。
这天他刚把最后一桌客人的碗收进后厨,媳妇郭丽萍就攥着皱巴巴的旧账本拍在油腻的灶台上,指着上面用铅笔圈了好几遍的数字跟他吵,说再要不回钱,饭馆入冬的排烟整改就过不了,儿子崔小磊看中的那台二手小货车也没法提,儿子刚从职校毕业,在附近汽修店当学徒,就等着凑钱买了车跑送货,总不能让他一辈子窝在老家属院里混日子。
两口子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高建军闷头抽完了一整包红塔山,烟蒂扔在脚边的铁皮烟灰缸里,堆得冒了尖,他不是不想去要钱,就是拉不下那张脸——马红卫是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小时候他爹妈上班忙,是马红卫偷拿家里的玉米面饼子分他一半,冬天他冻得手肿,是马红卫把自己的棉手套摘给他戴,自己冻得手通红也不吭声,几十年的情分摆在那,他张嘴要债,就像拿刀子割自己的肉。
那段时间高建军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连炒了几十年的宫保鸡丁都能忘了放糖,熟客老陈咬了一口就皱眉头,说今天这鸡丁不对味,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补糖,手都抖得撒多了,甜得发腻,老陈也没计较,只问他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脸色差得像霜打的茄子,他只能打哈哈说天凉了,夜里冻得慌,睡不踏实。
他不是没试过旁敲侧击打听马红卫的近况,家属院门口看了二十多年大门的赵德贵,是这条街的消息通,退休前是轧钢厂后勤科的干事,平时爱坐在饭馆门口的马扎上下象棋,那天他来吃卤味,悄悄凑到高建军耳边说,前阵子看见马红卫给他家儿子买了新的游戏本,还换了辆新的电动三轮车,不像手头紧的样子,高建军听了心里更堵,连卤味的老汤都忘了关火,熬得差点糊了锅。
他好几次骑着电动车路过马红卫开的小型家电维修行,就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不到三百米,每次都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怕真撕破脸,几十年的交情就碎成渣,连逢年过节喝顿酒的由头都没了。
饭馆里帮厨的李桂香,在他这干了快10年,看着小磊长大,平时也帮着两口子盯店里的收支,最知道他家的难处,那天看他蹲在后院啃冷馒头,实在看不下去,擦了满手的油污凑过来,说你咋这么死心眼,家属院东门新开的那家法律服务工作室,老板郑秀莲,以前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调解,最擅长处理街坊邻里的债务纠纷,上个月还帮社区生鲜店的王老板要回了欠了两年的货款,你去问问能咋整,总比自己憋出病强,真要是拉不下脸,让郑姐从中传个话,也比你自己去闹得难看强。
高建军手里的冷馒头“啪”地掉在地上,他咋就没想到找个中间人递话呢?之前要么是自己躲着马红卫,要么是媳妇逼着他去要钱,两头挤得他喘不过气,却从来没想过找个第三方从中调和,既不用自己当那个唱白脸的恶人,还能把钱的事说清楚,不至于伤了根本的情分。
他当天就揣着当初转钱的银行凭条,攥着半凉的搪瓷缸子茶水,去了那家开在便民超市隔壁、只有二十平的法律服务工作室,郑秀莲听他磕磕绊绊讲完来龙去脉,没让他直接去法院起诉,反而给他出了个主意:不用硬逼着一次性还钱,先找马红卫补一张正规的借条,写清楚后续的还款时间和逾期责任,要是马红卫真的还不上,也可以用他维修行的设备或者家电抵一部分债,先把事摆到明面上,总比这么模糊着耗下去强,真要是闹到起诉的地步,俩人几十年的交情就彻底没了,街坊邻居看了笑话,对谁都不好。
高建军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在他后颈上,暖烘烘的,他站在路边站了好久,终于敢主动给马红卫发了第一条微信,没提钱的事,就说晚上关店之后,去他俩年轻时常去的那家小烧烤摊喝点酒,叙叙旧,马红卫秒回,说好久没聚了,正好,他带两瓶老白酒。
那天晚上,俩人头挨头坐在油腻的塑料板凳上,面前摆着两盘烤羊肉串、一盘煮花生,马红卫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撸起袖子给他倒酒,笑说他现在炒的宫保鸡丁还是跟年轻时一样香,就是越来越抠门,上次去吃饭都不给加肉。
高建军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没绕弯子,直接把兜里的银行凭条推到他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红卫,咱俩四十多年的交情,我啥时候跟你红过脸?但那12万是我跟你嫂子攒了快8年的血汗钱,本来是打算给小磊买货车、整改饭馆的,你这拖了快半年,我家里实在转不开了。”
马红卫手里的酒杯“哐当”放在桌上,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闷头灌了一大口酒,半天没说话,耳尖红得透顶,过了好久才吐了句实底:当初他以为拿到了品牌家电的售后授权,进新维修设备只需要8万,结果厂家临时说要交12万的加盟费才能拿授权,他一时没别的借钱路子,就找了高建军,结果后来发现那个授权是个圈套,根本没下来,进设备的钱亏了三万多,剩下的钱他投到别的小项目里,一时半会抽不出来,又不好意思跟高建军说实话,怕丢了面子,也怕伤了交情,就一直躲着。
那天晚上俩人没吵架,马红卫当场就按郑秀莲教的格式,给高建军补了借条,写清楚每个月还2万,六个月还清,要是逾期就把他维修行的两台维修设备抵给高建军,还把自己的旧电动三轮车钥匙扔给高建军,说最近维修行生意还行,先把店里收的9万货款转给他,剩下的三万慢慢还,每个月多给200块当给孩子的买菜钱。
没过多久,高建军就收到了马红卫转的9万块钱,剩下的三万也按约定每个月按时打过来,没拖过一天。他用这笔钱给饭馆换了新的排烟系统,赶在2024年春节前重新开了张,熟客们都说屋里再也没有呛人的油烟味了,小磊也用自己攒的工资加家里凑的钱,提了那台二手小货车,没事还帮着饭馆去菜市场拉菜。
俩人事后还是常凑在一起下象棋,喝两杯,只是再也没提过借钱的事,马红卫的维修行生意慢慢好了起来,高建军的饭馆也比之前红火,只是再有人找他借大额的钱,他再也不会抹不开面子直接答应,会先把自己家里的难处和还款的规矩说清楚,既顾着交情,也不会再为了人情钱的事熬到后半夜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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